第017章 不速之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風從門口灌進來,帶著巷子裡的潮氣和遠處更鼓的餘音。

  裴長淵攥著銅簪,眼睛盯著門口那個黑影。

  黑影的身形不高不矮,微微發福,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裴先生,別緊張,老朽不是歹人。」

  聲音溫和,帶著一股子不緊不慢的勁兒。

  裴長淵沒有鬆手,嗓子裡擠出一句話。

  「你是誰?」

  「茶館的老主顧。」

  那人往前邁了一步,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映出一張圓胖的臉。

  五十多歲,面容和善,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聽聞寫話本的先生病了,老朽帶了些藥材來探望。」

  他手裡提著一個布包,在門口晃了晃。

  裴長淵靠著牆坐起來,銅簪還攥在手裡,沒有放。

  「大半夜撬人家門,這是探望的禮數?」

  胖子站在門口,笑了一聲。

  「老朽白天來過兩趟,敲門沒人應。」

  「怕先生病得起不來身,才出此下策。」

  「得罪之處,還望先生海涵。」

  裴長淵盯著他看了半晌。

  月光下,這人穿著一件灰色的布袍,看著普通,可布料的紋路細密均勻,不是市面上幾十文一尺的粗布。

  腰間繫著一根黑色的絲絛,絛子上沒有掛玉佩,但絲絛本身的編法很講究,是宮裡才有的那種雙股絞花。

  裴長淵的目光又落在他的手上。

  手指白淨,保養得當,指腹上有一層薄繭,不是握刀的繭,是常年執筆磨出來的。

  這不是普通人。

  裴長淵把銅簪放回枕下,咳了兩聲。

  「進來吧。」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胖子邁過門檻,把布包放在桌上,四下看了一眼。

  「先生這住處,委屈了些。」

  「湊合住。」

  裴長淵靠著牆,沒有力氣站起來。

  「你說你是茶館的老主顧,我怎麼沒見過你?」

  胖子在桌邊的凳子上坐下,動作很自然,像是來過很多次一樣。

  「老朽坐在角落裡,先生又不出來見客,自然沒見過。」

  他把布包打開,裡面是幾包藥材和一隻油紙包的點心。

  「這是老朽托人從東市的仁和堂買的,有兩包黃芪,一包白朮,還有半兩參片。」

  裴長淵的目光在那半兩參片上停了一下。

  仁和堂的參片,一兩要六百文。

  半兩就是三百文。

  一個普通茶客,不會花三百文給一個素不相識的書生買藥。

  「你到底是誰?」

  裴長淵的聲音雖然嘶啞,但語氣很平。

  胖子笑了笑,從懷裡摸出一把摺扇,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收起來。

  「老朽姓狄,排行老三,街坊都叫我狄胖子。」

  「做什麼營生的?」

  「販茶葉的。」

  胖子拍了拍肚子。

  「走南闖北跑了半輩子,攢了點家底,如今在神都養老。」

  裴長淵看著他,沒有說話。

  胖子也不急,從油紙包里拿出一塊棗糕,放在桌上推過來。

  「先生吃點東西,空著肚子吃藥傷胃。」

  裴長淵沒動那塊棗糕。

  「狄先生大半夜撬門進來,就為了送藥送點心?」

  胖子的笑收了一些,眼睛裡透出一點認真。

  「不瞞先生,老朽確實有事想請教。」

  「什麼事?」

  「先生話本里寫的那些驗屍的法子,老朽聽了好幾回,越聽越覺得有門道。」

  胖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特別是那個白骨案里的醋酒蒸骨,老朽回去琢磨了好幾天,覺得這法子當真能用。」

  裴長淵靠著牆,目光落在胖子的臉上。

  「你一個販茶葉的,琢磨驗骨的法子做什麼?」

  胖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老朽年輕時走南闖北,見過不少冤案,心裡總覺得不是滋味。」

  「如今聽了先生的話本,才知道原來死人身上藏著這麼多學問。」

  「老朽就是好奇,想多問幾句。」

  裴長淵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胖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

  「先生若是不方便說,老朽不勉強。」

  裴長淵咳了一陣,帕子捂在嘴邊,抽開的時候上面又多了幾點紅。

  「你想問什麼,問吧。」

  胖子的目光在那方素帕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先生話本里寫過一段,說滴血驗親不可靠,兩個毫無血緣的人,只要往碗裡加了白礬,血也能融在一起。」

  裴長淵的手指在被子上停了一下。

  「你問這個做什麼?」

  胖子的笑容沒變,可眼睛裡的東西變了。

  「老朽有個遠房親戚,家裡鬧了一樁認親的官司。」

  「對方非說孩子是他的,要用滴血驗親來定。」

  「老朽的親戚怕對方做手腳,想問問先生,這滴血驗親到底有沒有道理。」

  裴長淵靠著牆,盯著胖子的眼睛看了很久。

  這個問題問得太精準了。

  一個販茶葉的商人,不會關心滴血驗親的原理。

  一個普通的茶客,更不會在大半夜撬開別人的門,花三百文買參片,就為了問一個遠房親戚的官司。

  裴長淵把素帕疊好放在膝蓋上,聲音嘶啞但平穩。

  「滴血驗親沒有道理。」

  胖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此話怎講?」

  「血液能不能相融,跟血緣沒有關係。」

  裴長淵咳了兩聲,繼續說。

  「兩碗清水放在一起,把兩個人的血分別滴進去,時間夠長,血都會散開,最後混在一起。」

  「不管有沒有血緣,結果都一樣。」

  胖子身子往前傾了傾。

  「那加白礬呢?」

  「加了白礬,血會凝結成塊,沉到碗底,看起來就像是不相融。」

  裴長淵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反過來,如果往水裡加醋,血會散得更快,看起來就像是相融。」

  「所以滴血驗親的結果,全看碗裡的水被人動沒動過手腳。」

  胖子坐在凳子上,手裡那把摺扇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摸了出來,在指間轉了兩圈。

  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裴長淵,眼神里的東西越來越複雜。

  裴長淵也在看他。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在昏暗的月光里對視了很久。

  「狄先生。」

  裴長淵開口了。

  「嗯?」

  「你那個遠房親戚的官司,是在哪個衙門打的?」

  胖子的手指停了一下。

  「怎麼?」

  「如果是在縣衙,縣令多半會採信滴血驗親的結果。」

  裴長淵的聲音很輕。

  「可如果是在大理寺,大理寺的官員應該比縣令更懂這些才對。」

  胖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但裴長淵看見了。

  「先生說笑了。」

  胖子把摺扇收進袖子裡,站起來。

  「老朽一個販茶葉的,哪裡攀得上大理寺。」

  他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到門口。

  「夜深了,先生好好歇著,藥材放在桌上,明天讓人幫你煎了喝。」

  裴長淵靠著牆,沒有動。

  「狄先生。」

  胖子在門口停下腳步,側過身來。

  「先生還有事?」

  裴長淵看著他的背影,月光從門外照進來,把他圓胖的輪廓勾出一道邊。

  「你手上那把摺扇,扇骨是湘妃竹的,扇面是蜀中貢絹。」

  胖子的肩膀動了一下。

  「這種扇子,神都城裡只有兩個地方能買到。」

  「一個是東市的雅集齋,專供王公貴胄。」

  「另一個是宮裡的內造辦。」

  裴長淵咳了一聲,聲音越來越低。

  「販茶葉的商人,用不起這種扇子。」

  巷子裡的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裴長淵那件搭在床尾的狐裘毛邊直顫。

  胖子站在門口,背對著他,沉默了很久。

  「先生的眼睛,比老朽想的還要毒。」

  他沒有回頭,聲音里的笑意卻比之前真了幾分。

  「先生好好養病,改日老朽再來叨擾。」

  腳步聲遠去,消失在巷子盡頭。

  裴長淵靠著牆,盯著那扇半開的門。

  夜風把門板吹得吱呀響,月光在地上投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伸手拿過桌上那包參片,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參味正,沒有摻雜。

  裴長淵把參片放回桌上,躺回床上。

  黑暗裡,他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狄胖子。

  販茶葉的。

  用湘妃竹貢絹摺扇。

  手上有常年執筆的薄繭。

  問的問題直指滴血驗親的科學原理。

  而且他來的時候,窗外那兩個監視的人沒有任何動靜。

  要麼他的身份比那兩個人更高,高到那兩個人不敢攔。

  要麼那兩個人本來就是他的人。

  裴長淵閉上眼睛。

  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這個狄胖子,下次還會來。

  而且下次來的時候,問的問題不會再是什麼遠房親戚的官司。

  窗外的更鼓聲響了,四更天。

  裴長淵攥著被角,慢慢睡了過去。

  高燒還沒退,可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參片的味道還留在鼻腔里,苦中帶著一絲回甘。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