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驗屍之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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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在皇城東南角,占地三進,青磚灰瓦,門口站著兩排佩刀的差役。

  裴長淵跟在狄仁傑身後,穿過正堂,繞過照壁,往後院走。

  走了不到半刻鐘,他的呼吸就開始發緊,腳步也慢了下來。

  李元芳走在最後面,看著裴長淵那副隨時要倒的樣子,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

  後院最深處有一排矮房,青磚砌的,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門。

  門上掛著一把銅鎖,鎖面上結了一層薄霜。

  「到了。」

  狄仁傑在門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裴長淵一眼。

  「先生,停屍房陰冷,你這身子……」

  「無妨。」

  裴長淵攏了攏狐裘,把素帕攥在手裡。

  「狄公,草民沒有官身,進這個門於制不合。」

  狄仁傑早有準備,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文書遞過來。

  「老夫以大理寺卿的名義,聘你為民間協驗仵作,這是手令。」

  裴長淵接過來看了一眼,折好塞進懷裡。

  「多謝狄公。」

  李元芳上前開了鎖,推開木門。

  一股陰冷的氣息從門裡湧出來,帶著石灰和草藥混合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氣。

  裴長淵邁過門檻的時候,冷氣灌進肺里,他的胸口立刻收緊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從嗓子眼裡翻上來。

  他彎著腰咳了好一陣,帕子捂在嘴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青。

  李元芳站在門口,皺著眉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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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他這樣子能行嗎?」

  狄仁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裴長淵。

  裴長淵把帕子塞回袖子裡,直起身,臉色比進門前更白了一層,可眼睛裡的光沒有散。

  「帶路吧。」

  停屍房裡點著四盞油燈,火苗在穿堂風裡搖來搖去,把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正中間擺著一張石台,石台上蓋著一塊白布,白布下面隆起一個人形的輪廓。

  頸部以上是平的。

  裴長淵走到石台邊,站定了。

  他沒有急著掀開白布,而是先看了看石台周圍的地面。

  地面是青石板鋪的,縫隙里嵌著暗紅色的污漬,那是陳年的血跡,洗不掉了。

  「屍體送來之後動過沒有?」

  「沒有。」

  狄仁傑走到石台另一邊,雙手背在身後。

  「仵作驗完之後就蓋上了白布,老夫吩咐過,不許任何人再碰。」

  裴長淵點了點頭,伸手掀開了白布。

  白布下面是一具女屍,穿著蜀錦襦裙,外面那件月白薄紗已經被血浸透,變成了暗褐色。

  頸部的斷面朝上,切口確實齊整,骨茬處光滑,沒有反覆鋸磨的痕跡。

  裴長淵俯下身,湊近了看那個切口。

  冷氣和腐氣混在一起往他鼻子裡鑽,他忍住了想要乾嘔的衝動,手指在切口邊緣輕輕按了一下。

  「皮肉外翻,邊緣無收縮褶皺。」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是死後割頭,不是活著的時候割的。」

  狄仁傑的眉頭動了一下。

  「此話怎講?」

  「活人被割頸的時候,肌肉會本能收縮,切口邊緣會有明顯的褶皺和回縮。」

  裴長淵直起身,咳了一聲。

  「可這具屍體的切口邊緣平整外翻,沒有任何收縮的跡象,說明下刀的時候,人已經死了。」

  「兇手是先殺了她,然後才割的頭。」

  李元芳站在石台腳邊,聽到這裡,臉上的表情變了。

  「先殺後割頭?那兇手為什麼要多此一舉?」

  「因為頭顱上有能暴露死者身份的東西。」

  裴長淵沒有看他,目光已經移到了死者的雙手上。

  他拿起死者的右手,翻過來,看著掌心。

  手指關節處有明顯的變形,食指和中指的第一節指骨向外彎曲,指腹上有一層厚厚的硬繭。

  裴長淵又拿起左手,同樣的變形,同樣的繭。

  他把死者的手放回原位,手指在石台邊緣敲了兩下。

  「狄公,死者生前長期彈奏弦樂。」

  狄仁傑走近了一步。

  「何以見得?」

  「手指關節變形,是長年累月按弦造成的。」

  裴長淵指著死者左手的指腹。

  「這裡的繭,位置在食指和中指的第一節偏左側,這是彈琵琶留下的痕跡。」

  「彈琴的繭在指尖正中,彈箏的繭在指甲根部,只有琵琶的按弦方式會讓繭長在這個位置。」

  狄仁傑低頭看了看死者的手指,又抬頭看裴長淵。

  「先生的意思是,死者是個彈琵琶的樂伎?」

  「不只是樂伎。」

  裴長淵的手指沿著死者的手臂往上移,在腕骨處停住了。

  「這裡的骨節沒有粗糙的勞作痕跡,皮膚雖然泡了三天已經發白,但能看出生前保養得當。」

  「一個保養得當的琵琶樂伎,穿著上等蜀錦,在神都城裡,最可能出自哪裡?」

  狄仁傑的目光沉了下來。

  「教坊司。」

  裴長淵沒有接話,他的注意力已經轉到了別處。

  他俯下身,手指在死者腰間的衣帶處摸索了一陣,撥開被血污粘連在一起的布料。

  衣帶的結扣處,夾著一塊東西。

  很小,只有拇指蓋大小,被暗褐色的血污裹著,跟衣料的顏色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裴長淵把那塊東西從衣帶里摳出來,放在掌心。

  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血污。

  是一塊玉佩的殘片,斷口參差,只剩下原來的三分之一。

  殘片上刻著花紋,裴長淵把它湊到油燈下面,眯著眼睛看了很久。

  花紋是一隻鳳鳥的尾羽,線條纖細,刻工精湛。

  鳳鳥的下方,隱約能看見兩個字的殘筆。

  裴長淵的手指在那兩個殘筆上停住了。

  他認得這個標記。

  紅綃給他看過教坊司的腰牌,上面刻的就是這種鳳鳥紋樣,下方是教坊司三個字。

  裴長淵把玉佩殘片攥在手心裡,抬起頭。

  狄仁傑正看著他,目光裡帶著詢問。

  裴長淵張了張嘴,一陣咳嗽打斷了他要說的話,他彎著腰咳了好一陣,帕子上又多了幾點紅。

  等咳嗽平息了,他直起身,把掌心裡的玉佩殘片遞到狄仁傑面前。

  「狄公,您看這個。」

  狄仁傑接過來,湊到燈下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是教坊司的標記。」

  裴長淵靠著石台,喘了兩口氣。

  「死者不只是彈琵琶的樂伎,她就是教坊司的人。」

  停屍房裡的油燈被穿堂風吹得明滅不定,四面牆壁上的影子跟著晃來晃去。

  李元芳站在石台腳邊,目光在裴長淵和那塊玉佩殘片之間來回移動。

  「大人,仵作驗了兩遍都沒發現這個東西,他一來就找到了?」

  狄仁傑沒有回答李元芳的話,只是把玉佩殘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

  「先生,你是怎麼知道要在腰間找的?」

  裴長淵把帕子疊好塞回袖子裡,聲音嘶啞。

  「教坊司的樂伎出門,腰牌或者信物都系在衣帶上,這是規矩。」

  「兇手割了頭,是為了讓人認不出死者的臉。」

  「可他忘了檢查腰間。」

  「或者說,血污太多,他沒看見這塊碎片。」

  狄仁傑把玉佩殘片收進袖中,看著裴長淵的目光跟之前又不一樣了。

  裴長淵靠著石台,目光落在那具無頭女屍上,手指在石台邊緣慢慢敲了三下。

  教坊司的樂伎。

  擅彈琵琶。

  三日前失蹤。

  被人殺死後割去頭顱,拋屍城南廢園。

  他的腦子裡有一根線,正在把這些碎片往一個方向串。

  那個方向,指向三年前的荷花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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