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指縫無泥,死者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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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亮,巷口昨夜留下的血痕還沒被霜氣蓋住,裴長淵已經攏著舊狐裘出了門。

  狄仁傑昨夜沒有立刻問案,也沒有帶他回大理寺。

  那位灰衣老者只盤著核桃,笑眯眯地留下一句話。

  「今日照常講書,老夫要看,暗處的人還會不會伸手。」

  所以裴長淵照常去了聚賢茶館。

  劉半仙已經把昨夜送來的《池塘疑案》翻了三遍。

  老頭子坐在後院,煙杆子攥在手裡,煙鍋里的火早滅了,臉色卻比菸灰還難看。

  「裴秀才,這個故事你打算怎麼講?」

  裴長淵在條凳上坐下,端起薑湯喝了一口。

  熱氣入喉,胸口那股悶痛壓下去半寸。

  「按稿子講。」

  劉半仙的眼皮跳了一下。

  「按稿子講?」

  他把稿紙拍在桌上,壓低聲音。

  「你寫秋娘左腕有彎月胎記,春娘當年左腕也有。」

  「你寫秋娘死在三孔石橋邊,教坊司後院那口池塘旁,也有一座三孔石橋。」

  「朝代換了,地名換了,人名也換了,可懂舊案的人一聽就懂。」

  裴長淵放下碗,掩唇咳了兩聲。

  素帕收回袖中時,上面多了一點紅。

  「懂的人一急,就會動。」

  劉半仙盯著他,半晌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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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院裡只剩前堂搬桌椅的聲響。

  過了片刻,劉半仙嘆了口氣。

  「老頭子活了這把年紀,頭一回見你這種人。」

  「別人寫話本圖賞錢,你寫話本像在給自己挖墳。」

  裴長淵抬眼。

  「墳挖好了,也得看誰先躺進去。」

  劉半仙嘴角抽了一下,愣是沒接上話。

  他把稿子塞進袖中,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裴秀才,話本可以寫得驚心動魄,可命只有一條。」

  裴長淵端起薑湯。

  「我知道。」

  「知道你還寫?」

  「正因為只有一條,才不能讓別人隨便拿走。」

  劉半仙沉默了一息,轉身進了前堂。

  醒木拍桌的聲音很快響起。

  茶館裡原本亂糟糟的議論聲,頃刻間壓了下去。

  「列位看官,昨日書說到白骨案水落石出,今日咱們說一樁更邪門的案子。」

  前排立刻有人接話。

  「什麼案子?」

  劉半仙聲音壓低。

  「池塘疑案。」

  「話說貞觀年間,江南道某縣有一座樂坊,坊中有樂伎名喚秋娘。」

  裴長淵靠在後院立柱旁,像是在閉目養神。

  可前堂每一次茶碗落桌,每一聲忽然壓低的議論,都落進了他耳朵里。

  他在等。

  等該聽懂的人聽懂。

  後院門帘被人掀開一角。

  周胖子探進半張臉,額頭上全是細汗,平日裡掛著的笑也僵住了。

  「裴秀才。」

  裴長淵睜眼。

  「前堂來了幾個人。」

  「什麼人?」

  「不知道。」

  周胖子搓了搓手,聲音壓得極低。

  「穿得普通,坐在角落裡,茶盞沒動幾口。」

  「他們也沒怎麼聽台上的書,眼睛總往後門這邊瞟。」

  裴長淵站起身,攏了攏狐裘。

  「我去看看。」

  周胖子趕緊伸手攔了一下。

  「你別露面。」

  「我周某開茶館十年,什麼三教九流沒見過。」

  「那幾個人看著就不像茶客。」

  裴長淵沒有多說,繞過周胖子,走到前堂門帘後。

  布簾掀開一線。

  茶館裡擠滿了人。

  劉半仙正講到秋娘中秋夜赴宴,散場後獨自去了後院池塘邊。

  裴長淵的目光從人群中掃過,最後落在角落那張桌子上。

  那裡坐著三個人。

  布衣短衫,粗布鞋,桌上擺著兩碗茶。

  茶水幾乎沒少。

  三人的背都挺得很直,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卻沒有完全鬆開。

  其中一人右手虎口有繭。

  另一個人的視線始終避開台上,反而盯著通往後院的那道布簾。

  裴長淵放下帘子,轉身回到後院。

  周胖子趕緊湊上來。

  「看出什麼了?」

  裴長淵坐回條凳上,端起那碗已經不熱的薑湯。

  「看書的人。」

  周胖子一愣。

  「真是來聽書的?」

  裴長淵喝了一口薑湯。

  「聽我這本書的人。」

  周胖子聽得後背發緊。

  前堂的聲音忽然壓低。

  劉半仙講到了關鍵處。

  「第二日卯時,秋娘被人在池塘里撈了出來。」

  「縣衙仵作驗過,說她胃裡有酒味,身上又無刀傷,便斷她是醉酒失足落水。」

  茶館裡有人嘀咕。

  「這不就結案了?」

  醒木重重一拍。

  劉半仙冷笑一聲。

  「可那遊方郎中只看了一眼,便說此案有冤。」

  「郎中問,真正落水掙命之人,豈會雙手乾淨?」

  「她指甲縫裡無泥沙,無水草,掌心沒有擦痕,衣衫也整齊得像被人擺進去。」

  前堂安靜了一瞬。

  隨即議論聲猛地炸開。

  「對啊,落水不得亂抓?」

  「我家小子前年掉溝里,指甲都掀了半片。」

  「這秋娘怕是死後才進的水!」

  劉半仙沒有急著往下講。

  他等議論聲漸低,才繼續開口。

  「郎中又指著秋娘左腕說,此處彎月胎記尚在,胎記旁的皮肉沒有半點擦蹭。」

  「若她真是在水中掙扎,雙手絕不會幹淨到這個地步。」

  「活人落水,會求生。」

  「死人入水,才會安靜。」

  這句話落下,前堂徹底靜了。

  裴長淵坐在後院,指腹隔著袖口按住那方染血的素帕。

  他聽見角落裡有茶碗輕輕磕了一聲。

  很輕。

  可在滿堂寂靜里,足夠刺耳。

  周胖子也聽見了。

  他臉上的肥肉抖了抖。

  「裴秀才,那幾個人……」

  裴長淵道:「散場後,留意他們往哪裡走。」

  「你要跟?」

  「不跟。」

  裴長淵咳了兩聲。

  「我只要知道,他們急著回哪裡報信。」

  周胖子吞了口唾沫。

  「成。」

  一個時辰後,醒木落下。

  劉半仙把故事斷在秋娘師妹夜探池塘的地方。

  茶館裡罵聲和打賞聲一起炸開。

  銅板砸進銅鼎,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周胖子卻顧不上數錢,親自跟到門口看人。

  半炷香後,他拎著銅鼎進了後院,臉色有些古怪。

  「裴秀才,那三個人走了。」

  裴長淵抬頭。

  「往哪邊?」

  「東市。」

  周胖子放下銅鼎,聲音更低。

  「其中一個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看台上?」

  「看後院。」

  裴長淵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知道寫稿的人在後院。」

  周胖子只覺得脖子後面冒涼氣。

  「那他們是什麼人?」

  「教坊司的人,或是替教坊司辦事的人。」

  裴長淵站起來,拿過今日分成,揣進袖中。

  「明日的稿子,晚上送來。」

  周胖子急了。

  「還講?」

  裴長淵看了他一眼。

  「魚已經咬鉤,現在收線,前面的餌就白撒了。」

  說完,他攏緊狐裘,從後門離開。

  南市風冷,街上人聲卻雜。

  裴長淵走得很慢。

  走到回春堂外的窄巷口時,一個人影從賣針線的攤後閃了出來。

  是小翠。

  她臉色發白,開口前先往左右看了兩眼。

  「裴先生,不好了。」

  裴長淵停下腳步。

  「慢慢說。」

  小翠眼眶泛紅,聲音壓得發顫。

  「姑娘被王管事叫進管事房了。」

  「門從裡面關著,奴婢也不許靠近。」

  裴長淵的眼神微微沉下去。

  「王管事?」

  「王德。」

  小翠咬著唇。

  「三年前他就在教坊司。」

  「他問姑娘,是不是把春娘的事告訴了外人。」

  「還說茶館裡講的池塘疑案,跟春娘當年的死法太像。」

  裴長淵沒有立刻說話。

  王德。

  三年前就在教坊司的老人。

  茶館裡那三個布衣人剛往東市去,管事房立刻問話。

  動作夠快。

  小翠急得眼淚掉下來。

  「裴先生,姑娘會不會有事?」

  裴長淵看著她。

  「她怎麼答的?」

  「姑娘說沒有。」

  「王德信了嗎?」

  小翠搖頭。

  「他摔了茶盞,說姑娘若敢胡亂攀扯貴人,就把她送去最下等的宴席。」

  裴長淵的手指在狐裘衣角上停了一下。

  「你回去告訴紅綃。」

  小翠趕緊點頭。

  「先生請說。」

  「讓她驚慌些。」

  小翠愣住。

  「驚慌?」

  「對。」

  裴長淵咳了兩聲,聲音依舊平穩。

  「讓她說,自己也是聽茶館客人議論,覺得話本像春娘舊事,一時害怕才多問了兩句。」

  「不要提我。」

  「不要提她請我查案。」

  「更不要說春娘死前威脅那句話。」

  小翠死死攥著袖口。

  「這樣姑娘就沒事了嗎?」

  「短時辰內不會出事。」

  裴長淵淡淡道:「王德會先去查消息從哪裡漏出來。」

  「他越急,露出的東西越多。」

  小翠似懂非懂地點頭。

  裴長淵又道:「從今日起,紅綃不能再見我。」

  「你也不能來找我。」

  小翠臉色一白。

  「那以後怎麼傳話?」

  「別傳。」

  裴長淵看著她的眼睛。

  「她什麼都不要做,就是最好的傳話。」

  小翠眼淚又落下來。

  「那春娘的案子呢?」

  裴長淵抬頭看了一眼東市方向。

  那裡人影晃動,暮色正一點點壓下來。

  「王德已經入局了。」

  「接下來,他會替我們找線索。」

  小翠怔住。

  裴長淵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放到她掌心。

  「買包針線再回去。」

  「別讓人看出你專程來找我。」

  小翠趕緊擦乾眼淚,轉身跑向針線攤。

  裴長淵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巷口,等小翠混進人群,才緩步往自己租住的破巷走去。

  天色已經暗了。

  暮鼓聲從遠處傳來,一下接著一下。

  走到巷口時,裴長淵停下腳步。

  那個炊餅攤還擺在那裡。

  泥爐里的灰已經冷透。

  昨夜被大理寺押走的攤主,自然回不來了。

  可案板上,卻擺著一隻新鮮的炊餅。

  炊餅底下,壓著一張折成三角的紙。

  裴長淵看著那張紙,蒼白的指尖慢慢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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