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窗外有人，腳印多了兩雙
小翠混進人群後，裴長淵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巷口，看著那個冷掉的炊餅攤。
攤主昨夜已經被大理寺押走。
泥爐里的灰也滅透了。
可案板上偏偏多了一隻新鮮炊餅。
炊餅底下，壓著一張折成三角的紙。
裴長淵攏緊狐裘，掩唇咳了兩聲。
他沒有直接伸手，用素帕隔著紙角，將那張紙收進袖中。
紙很薄，邊角壓得很平。
送紙的人手穩，心也急。
裴長淵看了一眼巷尾。
巷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風卷著枯葉貼地滾過。
他轉身往租屋走，腳步比來時更慢。
到了門口，他沒有立刻進去。
他繞到屋後，蹲在窗洞底下，看向泥地。
泥地上有腳印。
兩雙。
一雙是他自己的，鞋底窄，印子淺。
另一雙大了兩號，鞋底平整，踩得很深。
裴長淵伸手量了量腳印，又看了看兩步之間的距離。
步幅大，落腳穩，重心偏前。
身高約莫六尺，走路習慣很快。
這人來過窗下。
還停過一會兒。
裴長淵站起身，拍掉指尖上的泥。
他推門進屋，先看桌案，再看床底。
稿紙沒動。
木箱沒翻。
連桌上那盞茶的位置，也和他出門前一樣。
對方不是來偷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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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來確認他還活著。
裴長淵坐到桌前，點亮豆油燈。
火苗晃了兩下，把他蒼白的臉照得更冷。
他展開袖中那張紙。
紙上只有一行字。
池塘里的死人，勸先生少問。
裴長淵看著那行字，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勸？」
他低低咳了一聲，素帕按在唇邊。
再放下時，帕上多了一點紅。
「這不像勸。」
他把紙放到燈火上。
紙角捲起，火舌吞過那行字，很快只剩一撮灰。
窗外有人盯著。
這時候任何寫給紅綃和小翠的字，都會變成別人手裡的刀。
裴長淵沒有回信。
他重新鋪開一張紙，只寫下四個字。
仵作已死。
寫完，他停了片刻。
隨後提筆，在下面添了一行。
死人不會說謊，替死人閉嘴的人，才最該查。
胸口又開始發悶。
裴長淵撐著桌沿緩了片刻，才把紙壓到硯台下。
他需要等。
等紅綃按他說的裝慌。
等王德自己亂了步子。
等盯著他的人，把手伸得更長。
第二日一早，聚賢茶館剛開門，後院已經飄著薑湯味。
劉半仙坐在條凳上，煙杆夾在指間，臉色比昨日好些。
見裴長淵進來，他立刻壓低聲音。
「裴秀才，昨夜有人找我。」
裴長淵坐下，端起薑湯碗。
「什麼人？」
「教坊司的。」
劉半仙往前湊了湊。
「姓王，四十來歲，臉上一顆大痣，說話客客氣氣，可眼神跟刀子似的。」
裴長淵手指在碗沿停了一下。
「王德？」
「他沒報全名。」
劉半仙道：「可他說自己是教坊司管事。」
裴長淵喝了一口薑湯。
「他問什麼？」
「問池塘疑案是誰寫的。」
劉半仙搓了搓手。
「老頭子說是自己編的，他不信，追著問我參考了什麼舊事，還問有沒有人私下給我遞過話。」
「你怎麼答的？」
「我說老頭子講了一輩子書，死人活人都能編，池塘里淹死個樂伎算什麼稀罕事。」
劉半仙說到這裡，咧了咧嘴。
「他聽完就走了，走的時候臉色難看。」
裴長淵放下碗。
「他有沒有提三年前教坊司的案子？」
「沒有。」
劉半仙搖頭。
「半個字都沒提。」
裴長淵垂眼，指尖在膝上敲了三下。
王德。
教坊司管事。
春娘死時，他在。
驗屍仵作暴斃後，他還在。
池塘疑案剛講到溺死之辨，他便找上劉半仙。
他不是來問故事。
他是來查口風。
裴長淵抬眼。
「劉先生，今日照常講。」
劉半仙喉結動了動。
「還講池塘疑案？」
「講第二段。」
裴長淵從懷裡取出稿子，遞過去。
「遊方郎中去找當年驗屍的仵作，卻發現仵作早已死了。」
劉半仙接過稿紙，翻了兩頁，臉色慢慢變了。
「裴秀才，你這是把刀往王德脖子上遞。」
裴長淵沒有否認。
「劉先生怕了？」
劉半仙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哼了一聲。
「怕個屁。」
他把稿子塞進袖中。
「老頭子六十歲的人了，半截身子都埋土裡，還怕一個管事？」
話說完，他又停了一步。
「可你得給老頭子一句準話。」
裴長淵抬眼。
「什麼準話？」
「這事到底有多大？」
裴長淵端著薑湯，聲音輕得很。
「大到能死人。」
劉半仙眼皮一跳。
「那還講？」
「講。」
裴長淵咳了兩聲，素帕壓住唇角。
「因為不講，也會死人。」
劉半仙站在門口，背影僵了片刻。
隨後，他抬手掀開門帘。
「成。」
前堂醒木一拍。
茶客的議論聲立刻壓了下去。
「列位看官，昨日書說到秋娘死在池塘里，縣衙斷她醉酒落水，可那遊方郎中只看了一眼，便說此案有冤。」
裴長淵靠在後院立柱旁，閉目聽著。
前堂人多，茶碗碰桌，腳步挪動，咳嗽聲不斷。
可他仍能分出其中幾道沉默的呼吸。
今日角落裡，又多了生面孔。
半個時辰後，周胖子從側門鑽進來，臉色有些發緊。
「裴秀才。」
裴長淵睜眼。
「說。」
「紅綃姑娘派人送賞錢，說謝昨日那段書。」
周胖子往身後看了一眼。
「小翠在外頭。」
裴長淵眉頭微動。
「讓她進來。」
小翠低著頭進了後院，手裡捧著一個點心匣子。
她跑得急，額頭全是汗，臉色白得厲害。
「裴先生，姑娘說，這是最後一次冒險傳話。」
裴長淵沒有接點心。
「王德問她了？」
小翠點頭，聲音壓得很低。
「姑娘照先生說的做了。」
「她在王管事面前很慌，說自己只是聽茶館客人議論，覺得池塘疑案像春娘舊事，一時害怕，才隨口問了兩句。」
「王德怎麼答？」
「他起初摔了茶盞。」
小翠咬著唇。
「後來忽然笑了，還讓姑娘回去歇著，說她多心。」
裴長淵手指在碗沿上停住。
「他笑了？」
「嗯。」
小翠聲音更低。
「姑娘說，王德平日訓人從來不笑。他一笑，她反而害怕。」
裴長淵沉默了兩息。
王德信沒信，不重要。
他笑，說明他已經決定換一種法子處理。
「還有別的嗎？」
「有。」
小翠從點心匣底下取出一張紙條。
「姑娘讓奴婢帶給先生。」
裴長淵接過紙條，展開。
王德今晚要去城南赴宴。
教坊司帳房已備禮。
車夫說，宴主是推事院的一名書吏。
裴長淵把紙條折好，塞進袖中。
「回去告訴紅綃，從現在起，什麼都不要做。」
小翠急聲道：「姑娘說，她可以繼續讓人盯著王德。」
「不許。」
裴長淵聲音不重，卻讓小翠立刻閉了嘴。
「她越動，王德越敢下手。」
「她現在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怕，怕到不敢出門，怕到連春娘兩個字都不敢提。」
小翠眼眶發紅。
「那春娘姐姐的案子呢？」
裴長淵看向前堂。
劉半仙正講到郎中尋訪當年仵作。
「王德已經在替我們找線索了。」
小翠怔住。
「回去。」
裴長淵道：「從側門走，買兩包點心帶回教坊司。若有人問，你就說紅綃嫌昨日茶館的芝麻酥太甜。」
小翠用力點頭，轉身離開。
裴長淵坐在後院，端著已經涼透的薑湯，看著碗底那片老薑。
教坊司管人。
推事院管案。
一個能讓人消失。
一個能讓案子閉嘴。
王德今晚去赴宴，春娘的死就不再只是教坊司舊事。
散場後，裴長淵拿了今日分成。
他沒有去回春堂，直接回了租屋。
推開院門前，他先繞到屋後。
窗洞下的泥地上，腳印比昨日多了。
兩雙新腳印。
一雙還是那種平底鞋，步幅大，踩得深。
另一雙小了一號，鞋底有細紋，落腳更輕。
兩個人。
從一個變成了兩個。
裴長淵蹲下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窗沿。
窗沿有新蹭掉的土灰。
有人趴在這裡往屋裡看過。
他站起身，拍去手上泥土，進屋點燈。
豆油燈亮起，屋裡一切照舊。
桌上的稿紙沒動。
床底木箱也沒翻。
對方仍舊只盯人。
還沒急到動屋裡的東西。
裴長淵坐到桌前，拿起筆。
今日池塘疑案講到仵作之死，王德立刻找劉半仙問話，又去見推事院書吏。
監視他的人，也從一個變成兩個。
對方在加碼。
他不能停話本。
停了，收入斷。
收入斷，藥也斷。
可池塘疑案要先停一日。
停，不是退。
是讓王德以為他只是聽了幾句閒話，誤打誤撞寫成故事。
裴長淵重新鋪紙，另起一篇新稿。
題目叫《銀簪毒案》。
表面寫富戶後宅爭產。
暗裡只留一個鉤子。
酒席上遞出去的銀簪，能殺人，也能遞消息。
寫到第三頁時，胸口一陣悶痛頂上來。
裴長淵掩唇咳了許久。
素帕攤開，紅痕比昨日深了些。
他看了一眼，神色沒變。
只是把帕子折好，繼續寫。
夜深後，他把稿子壓在枕下，吹滅豆油燈。
屋內陷入黑暗。
窗外很快傳來腳步聲。
很輕。
在巷子裡來回走了兩趟。
裴長淵躺在床上，閉著眼。
一個在窗外。
另一個在巷口。
片刻後，窗縫外彈進一點火星。
火星落在地上，很快滅了。
裴長淵睜開眼。
那是一小撮燒過的紙灰。
灰里，還夾著半個沒燒盡的字。
王。
他站在巷口，看著那個冷掉的炊餅攤。
攤主昨夜已經被大理寺押走。
泥爐里的灰也滅透了。
可案板上偏偏多了一隻新鮮炊餅。
炊餅底下，壓著一張折成三角的紙。
裴長淵攏緊狐裘，掩唇咳了兩聲。
他沒有直接伸手，用素帕隔著紙角，將那張紙收進袖中。
紙很薄，邊角壓得很平。
送紙的人手穩，心也急。
裴長淵看了一眼巷尾。
巷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風卷著枯葉貼地滾過。
他轉身往租屋走，腳步比來時更慢。
到了門口，他沒有立刻進去。
他繞到屋後，蹲在窗洞底下，看向泥地。
泥地上有腳印。
兩雙。
一雙是他自己的，鞋底窄，印子淺。
另一雙大了兩號，鞋底平整，踩得很深。
裴長淵伸手量了量腳印，又看了看兩步之間的距離。
步幅大，落腳穩，重心偏前。
身高約莫六尺，走路習慣很快。
這人來過窗下。
還停過一會兒。
裴長淵站起身，拍掉指尖上的泥。
他推門進屋，先看桌案，再看床底。
稿紙沒動。
木箱沒翻。
連桌上那盞茶的位置，也和他出門前一樣。
對方不是來偷東西。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是來確認他還活著。
裴長淵坐到桌前，點亮豆油燈。
火苗晃了兩下，把他蒼白的臉照得更冷。
他展開袖中那張紙。
紙上只有一行字。
池塘里的死人，勸先生少問。
裴長淵看著那行字，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勸？」
他低低咳了一聲，素帕按在唇邊。
再放下時，帕上多了一點紅。
「這不像勸。」
他把紙放到燈火上。
紙角捲起，火舌吞過那行字，很快只剩一撮灰。
窗外有人盯著。
這時候任何寫給紅綃和小翠的字，都會變成別人手裡的刀。
裴長淵沒有回信。
他重新鋪開一張紙，只寫下四個字。
仵作已死。
寫完，他停了片刻。
隨後提筆，在下面添了一行。
死人不會說謊，替死人閉嘴的人，才最該查。
胸口又開始發悶。
裴長淵撐著桌沿緩了片刻，才把紙壓到硯台下。
他需要等。
等紅綃按他說的裝慌。
等王德自己亂了步子。
等盯著他的人，把手伸得更長。
第二日一早，聚賢茶館剛開門，後院已經飄著薑湯味。
劉半仙坐在條凳上，煙杆夾在指間，臉色比昨日好些。
見裴長淵進來，他立刻壓低聲音。
「裴秀才，昨夜有人找我。」
裴長淵坐下，端起薑湯碗。
「什麼人？」
「教坊司的。」
劉半仙往前湊了湊。
「姓王，四十來歲，臉上一顆大痣，說話客客氣氣，可眼神跟刀子似的。」
裴長淵手指在碗沿停了一下。
「王德？」
「他沒報全名。」
劉半仙道：「可他說自己是教坊司管事。」
裴長淵喝了一口薑湯。
「他問什麼？」
「問池塘疑案是誰寫的。」
劉半仙搓了搓手。
「老頭子說是自己編的，他不信，追著問我參考了什麼舊事，還問有沒有人私下給我遞過話。」
「你怎麼答的？」
「我說老頭子講了一輩子書，死人活人都能編，池塘里淹死個樂伎算什麼稀罕事。」
劉半仙說到這裡，咧了咧嘴。
「他聽完就走了，走的時候臉色難看。」
裴長淵放下碗。
「他有沒有提三年前教坊司的案子？」
「沒有。」
劉半仙搖頭。
「半個字都沒提。」
裴長淵垂眼，指尖在膝上敲了三下。
王德。
教坊司管事。
春娘死時，他在。
驗屍仵作暴斃後，他還在。
池塘疑案剛講到溺死之辨，他便找上劉半仙。
他不是來問故事。
他是來查口風。
裴長淵抬眼。
「劉先生，今日照常講。」
劉半仙喉結動了動。
「還講池塘疑案？」
「講第二段。」
裴長淵從懷裡取出稿子，遞過去。
「遊方郎中去找當年驗屍的仵作，卻發現仵作早已死了。」
劉半仙接過稿紙，翻了兩頁，臉色慢慢變了。
「裴秀才，你這是把刀往王德脖子上遞。」
裴長淵沒有否認。
「劉先生怕了？」
劉半仙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哼了一聲。
「怕個屁。」
他把稿子塞進袖中。
「老頭子六十歲的人了，半截身子都埋土裡，還怕一個管事？」
話說完，他又停了一步。
「可你得給老頭子一句準話。」
裴長淵抬眼。
「什麼準話？」
「這事到底有多大？」
裴長淵端著薑湯，聲音輕得很。
「大到能死人。」
劉半仙眼皮一跳。
「那還講？」
「講。」
裴長淵咳了兩聲，素帕壓住唇角。
「因為不講，也會死人。」
劉半仙站在門口，背影僵了片刻。
隨後，他抬手掀開門帘。
「成。」
前堂醒木一拍。
茶客的議論聲立刻壓了下去。
「列位看官，昨日書說到秋娘死在池塘里，縣衙斷她醉酒落水，可那遊方郎中只看了一眼，便說此案有冤。」
裴長淵靠在後院立柱旁，閉目聽著。
前堂人多，茶碗碰桌，腳步挪動，咳嗽聲不斷。
可他仍能分出其中幾道沉默的呼吸。
今日角落裡，又多了生面孔。
半個時辰後，周胖子從側門鑽進來，臉色有些發緊。
「裴秀才。」
裴長淵睜眼。
「說。」
「紅綃姑娘派人送賞錢，說謝昨日那段書。」
周胖子往身後看了一眼。
「小翠在外頭。」
裴長淵眉頭微動。
「讓她進來。」
小翠低著頭進了後院，手裡捧著一個點心匣子。
她跑得急，額頭全是汗，臉色白得厲害。
「裴先生，姑娘說，這是最後一次冒險傳話。」
裴長淵沒有接點心。
「王德問她了？」
小翠點頭，聲音壓得很低。
「姑娘照先生說的做了。」
「她在王管事面前很慌，說自己只是聽茶館客人議論，覺得池塘疑案像春娘舊事，一時害怕，才隨口問了兩句。」
「王德怎麼答？」
「他起初摔了茶盞。」
小翠咬著唇。
「後來忽然笑了，還讓姑娘回去歇著，說她多心。」
裴長淵手指在碗沿上停住。
「他笑了？」
「嗯。」
小翠聲音更低。
「姑娘說，王德平日訓人從來不笑。他一笑，她反而害怕。」
裴長淵沉默了兩息。
王德信沒信，不重要。
他笑，說明他已經決定換一種法子處理。
「還有別的嗎？」
「有。」
小翠從點心匣底下取出一張紙條。
「姑娘讓奴婢帶給先生。」
裴長淵接過紙條，展開。
王德今晚要去城南赴宴。
教坊司帳房已備禮。
車夫說，宴主是推事院的一名書吏。
裴長淵把紙條折好，塞進袖中。
「回去告訴紅綃，從現在起，什麼都不要做。」
小翠急聲道：「姑娘說，她可以繼續讓人盯著王德。」
「不許。」
裴長淵聲音不重，卻讓小翠立刻閉了嘴。
「她越動，王德越敢下手。」
「她現在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怕，怕到不敢出門，怕到連春娘兩個字都不敢提。」
小翠眼眶發紅。
「那春娘姐姐的案子呢？」
裴長淵看向前堂。
劉半仙正講到郎中尋訪當年仵作。
「王德已經在替我們找線索了。」
小翠怔住。
「回去。」
裴長淵道：「從側門走，買兩包點心帶回教坊司。若有人問，你就說紅綃嫌昨日茶館的芝麻酥太甜。」
小翠用力點頭，轉身離開。
裴長淵坐在後院，端著已經涼透的薑湯，看著碗底那片老薑。
教坊司管人。
推事院管案。
一個能讓人消失。
一個能讓案子閉嘴。
王德今晚去赴宴，春娘的死就不再只是教坊司舊事。
散場後，裴長淵拿了今日分成。
他沒有去回春堂，直接回了租屋。
推開院門前，他先繞到屋後。
窗洞下的泥地上，腳印比昨日多了。
兩雙新腳印。
一雙還是那種平底鞋，步幅大，踩得深。
另一雙小了一號，鞋底有細紋，落腳更輕。
兩個人。
從一個變成了兩個。
裴長淵蹲下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窗沿。
窗沿有新蹭掉的土灰。
有人趴在這裡往屋裡看過。
他站起身，拍去手上泥土，進屋點燈。
豆油燈亮起，屋裡一切照舊。
桌上的稿紙沒動。
床底木箱也沒翻。
對方仍舊只盯人。
還沒急到動屋裡的東西。
裴長淵坐到桌前，拿起筆。
今日池塘疑案講到仵作之死，王德立刻找劉半仙問話，又去見推事院書吏。
監視他的人，也從一個變成兩個。
對方在加碼。
他不能停話本。
停了，收入斷。
收入斷，藥也斷。
可池塘疑案要先停一日。
停，不是退。
是讓王德以為他只是聽了幾句閒話，誤打誤撞寫成故事。
裴長淵重新鋪紙，另起一篇新稿。
題目叫《銀簪毒案》。
表面寫富戶後宅爭產。
暗裡只留一個鉤子。
酒席上遞出去的銀簪，能殺人，也能遞消息。
寫到第三頁時，胸口一陣悶痛頂上來。
裴長淵掩唇咳了許久。
素帕攤開，紅痕比昨日深了些。
他看了一眼，神色沒變。
只是把帕子折好，繼續寫。
夜深後，他把稿子壓在枕下，吹滅豆油燈。
屋內陷入黑暗。
窗外很快傳來腳步聲。
很輕。
在巷子裡來回走了兩趟。
裴長淵躺在床上，閉著眼。
一個在窗外。
另一個在巷口。
片刻後，窗縫外彈進一點火星。
火星落在地上，很快滅了。
裴長淵睜開眼。
那是一小撮燒過的紙灰。
灰里，還夾著半個沒燒盡的字。
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