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舊案迷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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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長淵回到租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推開門,屋裡一片漆黑。

  摸著牆根走到桌前,點著了豆油燈。

  昏黃的光照亮桌面,他把懷裡那沓沉甸甸的銅錢放在桌上。

  三貫錢。

  三千文。

  裴長淵坐下來,開始數錢。

  一枚一枚數過去,數到最後,正好三千文,一個子兒不差。

  他把錢分成三堆。

  第一堆,一千文,留著買藥。

  第二堆,五百文,交房租和日常開銷。

  第三堆,一千五百文,攢著買參茸。

  數完錢,他把第一堆和第二堆用布包好,塞進床底的木箱裡。

  第三堆留在桌上,用一塊青磚壓著。

  做完這些,他才拿起筆,蘸了墨,開始寫明天要給劉半仙的稿子。

  寫了三行,他停下來,盯著紙上的字發呆。

  教坊司樂伎之死。

  驗屍仵作之死。

  兩條人命串在一起,背後必然有隱情。

  可他現在只是一個落魄書生,沒有官府的身份,沒有調查的權力。

  想要查清這樁案子,只能用迂迴的法子。

  裴長淵把筆擱下,閉上眼睛。

  腦海中那座巨大的知識庫大門洞開。

  無數卷宗在書架上翻飛。

  他需要把春娘的案子改編成話本,但不能寫得太直白。

  時間要往前推,推到武周之前。

  地點要模糊掉,不能寫神都洛陽。

  人物關係要打亂,不能讓人一眼就看出是在影射教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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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核心的疑點必須保留。

  溺死的假象。

  整齊的衣衫。

  乾淨的雙手。

  胃裡的酒味。

  這些細節必須寫進去,讓看過話本的人能聯想到春娘的案子。

  若幕後之人尚在,看到這些細節必然會心虛。

  心虛了,就會露出破綻。

  裴長淵睜開眼,重新提筆。

  他在紙上寫下新話本的標題。

  「教坊沉冤錄。」

  寫完這四個字,他停下來,盯著標題看了很久。

  這個標題太直白了。

  容易讓人聯想到教坊司。

  他把標題劃掉,重新寫。

  「樂伎冤魂。」

  還是太直白。

  又劃掉。

  「池塘疑案。」

  這個可以。

  裴長淵把標題定下來,開始寫正文。

  「貞觀年間,江南道某縣有一樂坊,坊中有樂伎名喚秋娘。」

  「秋娘善琴,琴藝冠絕一方。」

  「某年中秋,樂坊接了一場宴席,秋娘彈了一整夜的琴。」

  「散場之後,秋娘說累了,要去後院的池塘邊透透氣。」

  「第二天卯時,有人在池塘里發現了她。」

  「人已經死了,浮在水面上。」

  裴長淵寫到這裡,停下來咳了一陣。

  素帕上又多了幾點紅。

  他把素帕疊好放在一邊,繼續寫。

  「縣令驗屍,仵作說是醉酒失足落水。」

  「秋娘的師妹不信,說秋娘從不喝酒。」

  「可仵作說,死者胃裡有酒味,身上沒有傷痕,就是失足落水。」

  「案子結了,秋娘的屍首草草埋在城外的亂葬崗。」

  寫到這裡,裴長淵又停下來。

  他需要在這裡加一個轉折。

  一個能讓讀者產生疑問的轉折。

  「三年之後,一個遊方郎中路過此地,聽聞此事,說這案子有蹊蹺。」

  「郎中說,真正溺死之人,口鼻會有泡沫,手中會攥有水草。」

  「可秋娘被撈上來的時候,口鼻乾淨,雙手空空。」

  「而且她的衣衫整齊,鞋子整整齊齊擺在岸邊。」

  「這不是失足落水,這是被人害死後投入池中。」

  裴長淵寫完這一段,把筆擱下。

  這個開頭夠了。

  剩下的內容他明天再寫。

  現在他需要休息。

  胸口的悶痛又上來了,比白天更重。

  他撐著桌沿站起來,想去床邊拿藥包。

  走了兩步,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

  他伸手扶住了牆,指甲摳進土牆的縫隙里,才勉強穩住身形。

  嗓子裡湧上一股腥甜。

  他來不及找素帕,張嘴咳出來,一口血噴在地上的青磚上。

  暗紅色的血跡在燈火下泛著詭異的光。

  裴長淵靠著牆慢慢蹲下去,後背貼著冰涼的土牆,大口大口喘氣。

  這具身體比他想像中更差。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飛快地算帳。

  三貫錢,扣掉買藥和日常開銷,能攢下來的不到兩貫。

  兩貫錢能買兩兩半的高麗參,或者兩兩的鹿茸。

  夠不夠把身體底子撐起來?

  不夠。

  遠遠不夠。

  他需要更多的錢。

  裴長淵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沓寫了一半的稿子上。

  話本不能斷。

  斷了話本就斷了收入。

  斷了收入就是死路一條。

  他咬著牙從地上站起來,一步一步挪回桌前,坐下來。

  手抖得厲害,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裴長淵把筆換到左手,深吸一口氣,繼續寫。

  寫了不到半頁,門外傳來腳步聲。

  是阿福。

  「裴秀才,你睡了沒?」

  阿福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小心翼翼。

  裴長淵放下筆。

  「沒睡,進來吧。」

  門被推開,阿福探頭進來,手裡端著一個粗陶碗。

  「裴秀才,我娘讓我給你送碗餛飩來。」

  阿福走進來,把碗放在桌上。

  「我娘說你這身子骨,得多吃點熱乎的。」

  裴長淵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餛飩,喉嚨動了一下。

  「替我謝謝你娘。」

  「嗐,謝啥。」

  阿福撓了撓頭,目光掃過地上那灘血跡,臉色變了。

  「裴秀才,你這是?」

  「咳的。」

  裴長淵把素帕疊好放在一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老毛病了。」

  阿福盯著那灘血看了半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裴秀才,你好好歇著,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

  裴長淵叫住他。

  「阿福,我問你個事。」

  「啥事?」

  「這兩天你在巷子裡有沒有見過陌生人?」

  阿福愣了一下。

  「陌生人?」

  「對,就是以前沒見過的,這兩天突然出現在巷子裡的。」

  阿福想了想。

  「有一個。」

  裴長淵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什麼人?」

  「賣炊餅的。」

  阿福撓了撓頭。

  「前天開始在巷口擺攤,我路過的時候看見過兩回。」

  「可奇怪的是,我從沒見有人買過他的餅。」

  裴長淵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人長什麼樣?」

  「三十多歲,中等身材,臉上有一道疤。」

  阿福比劃了一下。

  「從左眼角一直劃到嘴角,挺嚇人的。」

  裴長淵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阿福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裴秀才,你問這個幹啥?」

  「沒事,就是隨便問問。」

  阿福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轉身走了。

  門關上之後,屋子裡又只剩裴長淵一個人。

  他端起那碗餛飩,一口一口吃完。

  餛飩是豬肉餡的,皮薄餡大,湯里還撒了蔥花和胡椒粉。

  熱乎乎的湯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暖和了一些。

  吃完餛飩,裴長淵把碗擱在桌上,繼續寫稿子。

  寫到半夜,他才把明天要給劉半仙的稿子寫完。

  他把稿子疊好放在枕頭底下,滅了燈,摸黑躺到床上。

  黑暗裡,他睜著眼睛盯著屋頂。

  賣炊餅的小販。

  臉上有疤。

  從沒見有人買過他的餅。

  這不是普通的小販。

  是有人派來監視他的。

  裴長淵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推演。

  誰會派人監視他?

  大理寺?

  不像。

  大理寺的人如果要監視他,不會用這麼明顯的法子。

  推事院?

  有可能。

  但推事院的人行事向來霸道,如果真要對付他,早就直接抓人了,不會只是監視。

  那還有誰?

  裴長淵想了很久,沒想出答案。

  他睜開眼睛,盯著屋頂上那道裂縫。

  月光從窗洞裡透進來,在牆上投出斑駁的影子。

  窗外傳來遠處的更鼓聲,一下一下,沉悶而規律。

  裴長淵慢慢睡了過去。

  夢裡,他又回到了前世的解剖室。

  冰冷的不鏽鋼檯面上躺著一具屍體。

  他戴著手套,拿著手術刀,正要切開屍體的胸腔。

  刀尖剛碰到皮膚,屍體突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死死盯著他,眼白里布滿了血絲。

  裴長淵猛地驚醒。

  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坐起來,大口大口喘氣。

  胸口的悶痛又上來了,比之前更重。

  他掀開被子下床,摸黑走到桌前,倒了一碗涼水喝下去。

  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壓住了那股想要嘔吐的感覺。

  裴長淵靠著桌沿站了一會兒,等胸口的悶痛緩過去了,才重新躺回床上。

  這一次他沒有睡著。

  只是閉著眼睛,聽著窗外的風聲。

  風吹過巷子,帶起地上的枯葉,沙沙作響。

  遠處傳來野狗的叫聲,悽厲而綿長。

  裴長淵睜開眼睛,盯著屋頂。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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