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服氣鍊形，媚人採補，仰人鼻息
西木指尖輕輕轉著摺扇，這似乎是他的習慣動作。
「凡是生靈，都能修煉。狐族中最有靈氣的是純狐。打個比方，就像你們人類讀書，賢人讀書多，農夫讀書少一樣。」
太淵點了點頭，又問：「純狐生下來就有靈性嗎？」
「這關係到血脈遺傳。」西木抿了口茶，潤了潤嗓子，「還沒成道的純狐，生下來的只是普通的狐狸。但是成道以後的純狐生出來的小狐狸，剛生下來就懂變化。」
「成道？」
太淵微微一頓。
這個詞他此前也聽過，在南越時魔音提過幾句，但是沒有細說。
西木見太淵似乎對這個詞感興趣，便放下摺扇，解釋道：「我們狐族所說的成道，指的是修成人道，蛻去狐身，化為人身。真正變成人之後，吃飯穿衣、生老病死、男歡女愛，和人一模一樣。」
太淵若有所思。
他見過能化形的妖怪，但這和「成道」顯然不是一回事。那頭蝙蝠妖也能化形，但化出來的人身粗陋不堪，只是徒具人形而已。西木所說的成道，顯然是一種更徹底的蛻變。
「既然能成道，那一定能做到容顏常駐了。」太淵想起了一路上的見聞，「但我一路走來，也遇到過一些年老形態的妖怪，西木兄，這又是什麼原因呢？」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西木搖了搖扇子，眯著的眼睛微微睜開一線。
「真正的人身？」
太淵注意到西木在「真正」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西木點頭道：「人族天生有人之形態，但這不等於真正的人身。但凡修煉，人族比動物要容易，這是因為人氣純，而動物的氣雜。但是成道呢，人族就不如動物了，這是因為動物心思單純，人心過於雜亂。」
頓了頓，摺扇在指間轉了個圈，像是找到了一個更好的表達方式。
西木輕聲道：「鍊形者先鍊氣，鍊氣者先煉心。」
太淵聞言，微微頷首。
「志，氣之帥也。心定則氣聚而形固，心搖則氣渙而形萎。」
西木那一直眯著的眼睛倏地睜大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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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棕色的豎瞳閃著異彩，他放下摺扇，雙手輕輕一拍。
「志，氣之帥也——好！太淵兄好見識，微言大義！」
太淵笑著擺擺手。
「只是看的書多了些而已。」
聞言，西木的眯眯眼裡浮現出思索之意，將這兩句話反覆咀嚼了幾遍，才繼續的說下去。
「但凡像狐狸這種有靈性的動物，想要修煉成道的話，最上乘的辦法，是服氣鍊形，調息煉神。這種方法講究吸精服氣，服日月星斗之精華，然後內結法力，蛻去狐形。」
太淵問道：「這種方法，很需要資質吧？」
他的語氣是問句，但意思很篤定。
西木說的這些，和他此前研究妖血、妖氣時候，觀察到的現象完全吻合。
那些靠吞噬其他人類或是妖怪來增長妖力的小妖，體內的妖力駁雜混亂，而西木身上的妖氣之所以如此清正純淨，正是因為他沒有走過任何捷徑。
「不錯。」西木點點頭，「這種情況呢，不僅需要有先輩的教授，也需要本身就是成道的料子。」
「其次，則是媚人採補。」
「幻化為美人去蠱惑他人，攝取人的精氣來增補自己，內外配合。但是呢，這種方法有個弊端。如果攝取的精氣少，成不了氣候。採得多了，就是害人利己，容易被降妖除魔。遇到高手，一不小心就會灰飛煙滅。」
太淵聽完，心生感慨。
這感覺有點像科舉考核。
有的人鴻才碩學，有著真本事，是因為從小到大不停地學習、積累。
有的呢，棋行險招，靠不正當的手段謀取功名——比如剽竊，比如夾帶，比如賄賂考官……等等。
前者走得穩，但門檻高。後者門檻低，但一旦事發便是身敗名裂。
「服氣鍊形是最上乘的修煉方式，但需要資質，而媚人採補又容易被降伏，風險很高。」太淵看向西木，「西木兄，就沒有其他的法子了嗎？」
西木嗬嗬笑了兩聲，顯然知道太淵會這麼問。
「其實，大多數的普通狐族，靠的是仰人鼻息。」
「仰人鼻息？」
太淵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用在修煉上。
「就是趁人睡覺時，偷偷趴在人的鼻子下面，吸人的鼻息。」西木解釋道，「這種方法，好比蜜蜂采蜜，對花朵沒什麼影響，但是采多了，也能融結為一，煉成元神不散，時間長了，也是能夠通靈成道。」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自己鼻子下方比劃了一下。
「靠這種小法子來竊取人的精氣，方式雖然慢，但勝在穩妥。而且，普通狐狸也可以修煉，不需要多高的資質，也不需要冒被降妖除魔的風險。」
太淵瞭然地點了點頭，又問：「那成了精、開了智的狐妖，有的住在人家家裡，有的住在曠野里，這又是什麼原因呢？」
「還沒成人道的狐狸，獸性也沒有脫盡。」西木道，「他們還不適合與人過多的接觸，住在深山曠野中，是最合適不過了。已經成道的狐妖，處處都和人一模一樣，他們適合和人住在一起。」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城市自然就適合他們居住的了。」
西木說著，用扇子指了指山下方那座隱約可見的縣城，城中燈火星星點點。
「其實，初步成道的狐妖，修煉最好是在世外幽靜的地方獨自棲息，這樣精神才能堅定。」
「如果時常往來於城市之中，各種欲望很容易日漸增長。」
「欲望增長了，就很難再鍊形補氣了。為了速成，有些狐狸會選擇媚人採補，偷取精氣，倘若害人太多，最終會招來禍患，害死自己。」
西木的語氣到這裡還保持著一貫的慵懶輕快。
「至於那些道行高的狐妖，城市、山林，來往逍遙，想住哪裡就住哪裡。這就好比你們人類中的富貴人，因為有錢，所以什麼也能買到。即使住在窮鄉僻壤，也跟住在大城市沒有什麼區別。」
「原來如此，長見識了。」太淵聽罷，端起茶碗向西木微微一舉。
西木也舉杯回敬。
一人一妖在溪邊對坐，此時，月光從竹葉間篩下來，剛好投下斑駁的光影。
疑惑解得差不多了。
之後的日子，太淵便在大華山住了下來。
他原本的打算只是來看看那據說很靈驗的山神，滿足一下好奇心就繼續趕路。
但是，西木這個地方住著實在舒服。
溪水清冽，山花滿徑，更重要的是，西木這個人——不，這個妖——確實有趣。他活了不知多少年，見聞廣博，談吐風雅，和他在溪邊喝茶聊天，不知不覺就是一下午。
接下來的半個多月，太淵一直待在大華山。
而西木也發現了太淵非常博學，很多不經意說出的道理，都是讓人耳目一新的那種。
像「志，氣之帥也」這樣的微言大義，時不時就脫口而出。
而且，對於修行，太淵也有自己的獨到見解，對於炁、神、形的運轉規律，往往三言兩語就能點中要害。
西木越和他聊，越覺得這個人有意思。
活了這麼久，他還是頭一回遇到一個看不透、聊不夠的人。
期間。
兩人還進行了一次點到為止的比試。
太淵施展了【臨字秘】，體表祭起一層金色清光。
那層金光不厚，甚至可以說是很薄的一層，但是，任憑西木用盡了各種法術——狐火、幻術、風刃、音攻……都破不了那層金光的防護。不
收了法術後，西木甘拜下風，心裡也對太淵的實力有了個模糊的估量。
不過他也不惱，輸了就輸了，活了這麼久，他早過了爭強好勝的年紀。
感覺到時機合適後，西木在一天傍晚喝茶時，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太淵兄，我一些後輩之中，正好有幾個小孩子要讀書明理。想請你當老師給他們講講課，不知道太淵兄的意思是……？」
說這話的時候，西木收起了一貫的慵懶語氣，多了幾分鄭重。
太淵想了想，便同意了。
這半個多月來，他從西木這裡聽來了許多關於妖怪的見聞，都是第一手資料，承了人家幾分情分，教幾個小孩子讀書，不過是舉手之勞。
西木見太淵答應，眯眯眼裡閃過笑意。
啪嗒！
他將摺扇啪地展開，朝著身後那片竹林深處喊了一聲。
「都出來吧。」
話音剛落，竹林間便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竹葉簌簌地抖動著，一道紅色的影子率先從竹影中躥了出來，接著，是白色的、青色的、黑色的、黃色的……
一共九隻小狐狸，他們四肢舒展，一溜煙地竄到西木身邊，圍著他上下跳躍，蓬鬆的尾巴掃過他的衣擺，有幾隻還試圖往他肩膀上爬。
西木彎下腰，伸手在其中一隻赤狐的頭頂輕輕拍了一下。
「好了，不要鬧了。今天我給你們請了一位先生，不要失了禮數，還改不了禽獸習氣，讓先生笑話呢。」
聞言，這九隻小狐狸立馬不再鬧騰。
一隻只在地上半蹲半坐，姿勢雖然不如人類小孩端正，但已經有了幾分規矩的意思。
九雙顏色各異的眼睛齊刷刷地望向太淵。
西木指著它們，一一介紹。
「太淵兄，這九位後輩都是靈智已開，能夠人言，明道理，懂世情。這是紅紅，這是雙雙、容容、菲菲、桑桑、雅雅……」
這些名字雖然簡單，卻各有各的可愛。
叫紅紅的赤狐通體火紅，皮毛泛著淡淡的金紅色光澤。
西木介紹完了小狐狸，轉過身對他們說：「你們要跟著先生好好讀書，知道了嗎？」
小狐狸們脆生生的齊聲應道。
「知道了，西木大人。」×9
九道聲音疊在一起，有男有女，有大有小，清脆稚嫩。
太淵看著這九隻小狐狸，神意掃過。
心中微微頷首。
嗯，氣息清正，沒有一絲駁雜的氣，顯然，他們走的都是服氣鍊形的路子。
想想也對。
西木本身便是成道的狐仙，一身法力甚至帶著幾分神聖之氣，能在他眼皮底下修煉的後輩，自然不可能走上媚人採補、或是仰人鼻息的那種路子。
太淵沒有立刻開始講課。
他先簡單地考察了一下九隻小狐狸的底子。
發現他們已經學過了禮樂規範、祭祀儀軌、簡單的文字和算術……
太淵想了想，心中有了計較。
他沒有從《三字經》或《千字文》開始，抬起手，靈鏡飛出，在空中迅速放大，化作一面足有一人多高的巨鏡，穩穩地立在草地上。
「嗡——」
靈鏡的鏡面如水波般輕輕一顫，接著，浮現出了一行行工整的文字。
這是把靈鏡當成了大型多媒體來使用。
九隻小狐狸同時瞪大了眼睛。
他們看看鏡面上憑空出現的文字，又看看太淵，又看看西木，瞳中滿是驚奇。雖然開了靈智，但說到底還是小孩子心性，見到新奇的東西便忍不住交頭接耳地嘰嘰喳喳起來。
太淵輕輕咳了一聲。
嘰嘰喳喳的聲音立刻停了，九雙眼睛重新聚焦在靈鏡上。
「混沌初開，乾坤始奠。氣之輕清上浮者為天，氣之重濁下凝者為地……」
太淵的聲音不疾不徐。
「日月五星，謂之七政；天地與人，謂之三才。日為眾陽之宗，月乃太陰之象……」
小狐狸們的耳朵不約而同地豎了起來。
「虹名螮蝀，乃天地之淫氣，月里蟾蜍是月魄之精光。風欲起而石燕飛，天將雨而商羊舞。旋風名為羊角，閃電號曰雷鞭……」
太淵選的不是尋常的蒙學教材，而是《幼學瓊林》。
這部書的內容涵蓋了天文地理、典章制度、風俗禮儀、鳥獸花木、乃至婚喪嫁娶……等方方面面，算是一部蒙學百科全書。
而且文字採用對仗工整的駢文體，讀來朗朗上口，便於誦讀和記憶。
當然，由於世界之間的差異，太淵不是完全照搬原文，一些不適合的典故他會隨手修改。
以他現在的學問，做到這一點並不困難。
「凡是生靈，都能修煉。狐族中最有靈氣的是純狐。打個比方，就像你們人類讀書，賢人讀書多，農夫讀書少一樣。」
太淵點了點頭，又問：「純狐生下來就有靈性嗎？」
「這關係到血脈遺傳。」西木抿了口茶，潤了潤嗓子，「還沒成道的純狐，生下來的只是普通的狐狸。但是成道以後的純狐生出來的小狐狸，剛生下來就懂變化。」
「成道？」
太淵微微一頓。
這個詞他此前也聽過，在南越時魔音提過幾句，但是沒有細說。
西木見太淵似乎對這個詞感興趣，便放下摺扇，解釋道：「我們狐族所說的成道，指的是修成人道，蛻去狐身，化為人身。真正變成人之後，吃飯穿衣、生老病死、男歡女愛，和人一模一樣。」
太淵若有所思。
他見過能化形的妖怪，但這和「成道」顯然不是一回事。那頭蝙蝠妖也能化形，但化出來的人身粗陋不堪，只是徒具人形而已。西木所說的成道，顯然是一種更徹底的蛻變。
「既然能成道，那一定能做到容顏常駐了。」太淵想起了一路上的見聞，「但我一路走來，也遇到過一些年老形態的妖怪，西木兄，這又是什麼原因呢？」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西木搖了搖扇子，眯著的眼睛微微睜開一線。
「真正的人身？」
太淵注意到西木在「真正」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西木點頭道：「人族天生有人之形態，但這不等於真正的人身。但凡修煉，人族比動物要容易，這是因為人氣純，而動物的氣雜。但是成道呢，人族就不如動物了，這是因為動物心思單純，人心過於雜亂。」
頓了頓，摺扇在指間轉了個圈，像是找到了一個更好的表達方式。
西木輕聲道：「鍊形者先鍊氣，鍊氣者先煉心。」
太淵聞言，微微頷首。
「志，氣之帥也。心定則氣聚而形固，心搖則氣渙而形萎。」
西木那一直眯著的眼睛倏地睜大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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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棕色的豎瞳閃著異彩，他放下摺扇，雙手輕輕一拍。
「志，氣之帥也——好！太淵兄好見識，微言大義！」
太淵笑著擺擺手。
「只是看的書多了些而已。」
聞言，西木的眯眯眼裡浮現出思索之意，將這兩句話反覆咀嚼了幾遍，才繼續的說下去。
「但凡像狐狸這種有靈性的動物，想要修煉成道的話，最上乘的辦法，是服氣鍊形，調息煉神。這種方法講究吸精服氣，服日月星斗之精華，然後內結法力，蛻去狐形。」
太淵問道：「這種方法，很需要資質吧？」
他的語氣是問句，但意思很篤定。
西木說的這些，和他此前研究妖血、妖氣時候，觀察到的現象完全吻合。
那些靠吞噬其他人類或是妖怪來增長妖力的小妖，體內的妖力駁雜混亂，而西木身上的妖氣之所以如此清正純淨，正是因為他沒有走過任何捷徑。
「不錯。」西木點點頭，「這種情況呢，不僅需要有先輩的教授，也需要本身就是成道的料子。」
「其次，則是媚人採補。」
「幻化為美人去蠱惑他人，攝取人的精氣來增補自己，內外配合。但是呢，這種方法有個弊端。如果攝取的精氣少，成不了氣候。採得多了，就是害人利己，容易被降妖除魔。遇到高手，一不小心就會灰飛煙滅。」
太淵聽完，心生感慨。
這感覺有點像科舉考核。
有的人鴻才碩學，有著真本事，是因為從小到大不停地學習、積累。
有的呢，棋行險招，靠不正當的手段謀取功名——比如剽竊，比如夾帶，比如賄賂考官……等等。
前者走得穩，但門檻高。後者門檻低，但一旦事發便是身敗名裂。
「服氣鍊形是最上乘的修煉方式，但需要資質，而媚人採補又容易被降伏，風險很高。」太淵看向西木，「西木兄，就沒有其他的法子了嗎？」
西木嗬嗬笑了兩聲，顯然知道太淵會這麼問。
「其實，大多數的普通狐族，靠的是仰人鼻息。」
「仰人鼻息？」
太淵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用在修煉上。
「就是趁人睡覺時，偷偷趴在人的鼻子下面，吸人的鼻息。」西木解釋道，「這種方法，好比蜜蜂采蜜，對花朵沒什麼影響，但是采多了，也能融結為一，煉成元神不散，時間長了，也是能夠通靈成道。」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自己鼻子下方比劃了一下。
「靠這種小法子來竊取人的精氣，方式雖然慢，但勝在穩妥。而且，普通狐狸也可以修煉，不需要多高的資質，也不需要冒被降妖除魔的風險。」
太淵瞭然地點了點頭，又問：「那成了精、開了智的狐妖，有的住在人家家裡，有的住在曠野里，這又是什麼原因呢？」
「還沒成人道的狐狸，獸性也沒有脫盡。」西木道，「他們還不適合與人過多的接觸，住在深山曠野中，是最合適不過了。已經成道的狐妖，處處都和人一模一樣，他們適合和人住在一起。」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城市自然就適合他們居住的了。」
西木說著，用扇子指了指山下方那座隱約可見的縣城，城中燈火星星點點。
「其實，初步成道的狐妖，修煉最好是在世外幽靜的地方獨自棲息，這樣精神才能堅定。」
「如果時常往來於城市之中，各種欲望很容易日漸增長。」
「欲望增長了，就很難再鍊形補氣了。為了速成，有些狐狸會選擇媚人採補，偷取精氣，倘若害人太多，最終會招來禍患，害死自己。」
西木的語氣到這裡還保持著一貫的慵懶輕快。
「至於那些道行高的狐妖，城市、山林，來往逍遙，想住哪裡就住哪裡。這就好比你們人類中的富貴人，因為有錢，所以什麼也能買到。即使住在窮鄉僻壤，也跟住在大城市沒有什麼區別。」
「原來如此，長見識了。」太淵聽罷，端起茶碗向西木微微一舉。
西木也舉杯回敬。
一人一妖在溪邊對坐，此時，月光從竹葉間篩下來，剛好投下斑駁的光影。
疑惑解得差不多了。
之後的日子，太淵便在大華山住了下來。
他原本的打算只是來看看那據說很靈驗的山神，滿足一下好奇心就繼續趕路。
但是，西木這個地方住著實在舒服。
溪水清冽，山花滿徑，更重要的是，西木這個人——不，這個妖——確實有趣。他活了不知多少年，見聞廣博，談吐風雅，和他在溪邊喝茶聊天，不知不覺就是一下午。
接下來的半個多月，太淵一直待在大華山。
而西木也發現了太淵非常博學，很多不經意說出的道理，都是讓人耳目一新的那種。
像「志，氣之帥也」這樣的微言大義，時不時就脫口而出。
而且，對於修行，太淵也有自己的獨到見解，對於炁、神、形的運轉規律，往往三言兩語就能點中要害。
西木越和他聊，越覺得這個人有意思。
活了這麼久，他還是頭一回遇到一個看不透、聊不夠的人。
期間。
兩人還進行了一次點到為止的比試。
太淵施展了【臨字秘】，體表祭起一層金色清光。
那層金光不厚，甚至可以說是很薄的一層，但是，任憑西木用盡了各種法術——狐火、幻術、風刃、音攻……都破不了那層金光的防護。不
收了法術後，西木甘拜下風，心裡也對太淵的實力有了個模糊的估量。
不過他也不惱，輸了就輸了，活了這麼久，他早過了爭強好勝的年紀。
感覺到時機合適後，西木在一天傍晚喝茶時，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太淵兄，我一些後輩之中，正好有幾個小孩子要讀書明理。想請你當老師給他們講講課，不知道太淵兄的意思是……？」
說這話的時候，西木收起了一貫的慵懶語氣，多了幾分鄭重。
太淵想了想，便同意了。
這半個多月來，他從西木這裡聽來了許多關於妖怪的見聞，都是第一手資料，承了人家幾分情分，教幾個小孩子讀書，不過是舉手之勞。
西木見太淵答應，眯眯眼裡閃過笑意。
啪嗒！
他將摺扇啪地展開，朝著身後那片竹林深處喊了一聲。
「都出來吧。」
話音剛落，竹林間便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竹葉簌簌地抖動著，一道紅色的影子率先從竹影中躥了出來，接著，是白色的、青色的、黑色的、黃色的……
一共九隻小狐狸，他們四肢舒展，一溜煙地竄到西木身邊，圍著他上下跳躍，蓬鬆的尾巴掃過他的衣擺，有幾隻還試圖往他肩膀上爬。
西木彎下腰，伸手在其中一隻赤狐的頭頂輕輕拍了一下。
「好了，不要鬧了。今天我給你們請了一位先生，不要失了禮數，還改不了禽獸習氣，讓先生笑話呢。」
聞言，這九隻小狐狸立馬不再鬧騰。
一隻只在地上半蹲半坐，姿勢雖然不如人類小孩端正，但已經有了幾分規矩的意思。
九雙顏色各異的眼睛齊刷刷地望向太淵。
西木指著它們，一一介紹。
「太淵兄，這九位後輩都是靈智已開，能夠人言，明道理，懂世情。這是紅紅，這是雙雙、容容、菲菲、桑桑、雅雅……」
這些名字雖然簡單，卻各有各的可愛。
叫紅紅的赤狐通體火紅，皮毛泛著淡淡的金紅色光澤。
西木介紹完了小狐狸，轉過身對他們說：「你們要跟著先生好好讀書，知道了嗎？」
小狐狸們脆生生的齊聲應道。
「知道了，西木大人。」×9
九道聲音疊在一起，有男有女，有大有小，清脆稚嫩。
太淵看著這九隻小狐狸，神意掃過。
心中微微頷首。
嗯，氣息清正，沒有一絲駁雜的氣，顯然，他們走的都是服氣鍊形的路子。
想想也對。
西木本身便是成道的狐仙，一身法力甚至帶著幾分神聖之氣，能在他眼皮底下修煉的後輩，自然不可能走上媚人採補、或是仰人鼻息的那種路子。
太淵沒有立刻開始講課。
他先簡單地考察了一下九隻小狐狸的底子。
發現他們已經學過了禮樂規範、祭祀儀軌、簡單的文字和算術……
太淵想了想，心中有了計較。
他沒有從《三字經》或《千字文》開始，抬起手，靈鏡飛出，在空中迅速放大，化作一面足有一人多高的巨鏡，穩穩地立在草地上。
「嗡——」
靈鏡的鏡面如水波般輕輕一顫，接著，浮現出了一行行工整的文字。
這是把靈鏡當成了大型多媒體來使用。
九隻小狐狸同時瞪大了眼睛。
他們看看鏡面上憑空出現的文字，又看看太淵，又看看西木，瞳中滿是驚奇。雖然開了靈智，但說到底還是小孩子心性，見到新奇的東西便忍不住交頭接耳地嘰嘰喳喳起來。
太淵輕輕咳了一聲。
嘰嘰喳喳的聲音立刻停了，九雙眼睛重新聚焦在靈鏡上。
「混沌初開，乾坤始奠。氣之輕清上浮者為天，氣之重濁下凝者為地……」
太淵的聲音不疾不徐。
「日月五星，謂之七政；天地與人，謂之三才。日為眾陽之宗，月乃太陰之象……」
小狐狸們的耳朵不約而同地豎了起來。
「虹名螮蝀，乃天地之淫氣，月里蟾蜍是月魄之精光。風欲起而石燕飛，天將雨而商羊舞。旋風名為羊角，閃電號曰雷鞭……」
太淵選的不是尋常的蒙學教材，而是《幼學瓊林》。
這部書的內容涵蓋了天文地理、典章制度、風俗禮儀、鳥獸花木、乃至婚喪嫁娶……等方方面面，算是一部蒙學百科全書。
而且文字採用對仗工整的駢文體，讀來朗朗上口，便於誦讀和記憶。
當然，由於世界之間的差異，太淵不是完全照搬原文，一些不適合的典故他會隨手修改。
以他現在的學問，做到這一點並不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