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狐妖?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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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淵出城後,按照那藍衣胖子所指的方向,一路向西北而行。

  龍馬的腳程快,三百里官道,不過半天多的工夫便已到達,過了白河渡口再往西折,山勢漸漸隆起,林木由疏變密。太淵遠遠望見一座山形如筆架,三峰並立,中間最高,兩側略低,正是那藍衣胖子所說的大華山。

  山腳下有個小鎮,鎮上人來人往。

  他在鎮口的茶攤歇腳,順便跟攤主打聽了幾句。攤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漢,聽太淵問起山上的神仙,頓時來了精神,一邊擦著茶碗一邊如數家珍地說了起來。

  太淵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靈驗的,老漢掰著指頭算了算。

  「這位先生,您可算問對人了。咱這大華山的神仙,靈驗得很!不過說來也怪,這山上的神靈祠自古就有,可要說真正靈驗起來,也就是最近幾十年的事。以前嘛,也有人去拜,但靈不靈的全看運氣。這幾十年可不一樣了……」

  太淵喝著茶,運轉起【前字秘-天眼】。

  元神如天光,可觀天地氣機,辨陰陽虛實,一切隱藏的、偽裝的氣息在天眼之下都無所遁形。

  整座大華山的氣機分布,在太淵眼中清晰呈現。

  山腰的神靈祠香火鼎盛,廟中神像周身縈繞著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那是由信眾的願力日積月累凝聚而成的香火之氣。各處山澗林梢,散落著星星點點的妖氣和靈氣,都是些不成氣候的小精小怪。

  但氣機最強的一處,不在神靈祠,也不在深山老林。

  反而是在山腳下一座莊園裡。

  太淵看向那座莊園,妖氣清正純淨,是只狐妖。

  修為比他之前斬殺的那頭虎妖,高出不止一籌,但身上沒有什麼怨氣煞氣。不但沒有,那妖氣的深處,還有一絲極淡的神聖之性。

  「有意思的妖怪。」

  於是,太淵翻身上馬,收斂了龍馬的氣息,將那一身火紅的龍鱗隱去,體型控制在一丈出頭,看上去只是一匹普通大馬。然後,太淵自己也運起幻化之術,面容微調,氣息內斂,變成了一個中年漢子。

  平平無奇,皮膚黝黑,穿著半舊的灰色布袍,揹著一個走街串巷的賣藝行囊。

  到了莊園門前,太淵抬頭一看,朱門敞開,門前掛著一對大紅燈籠,燈籠上寫著大大的「壽」字。

  院牆內,傳來喧譁的人聲,以及杯盞碰撞的脆響。

  打聽後,得知今天是莊園主人吳老爺子過七十大壽,廣宴賓客,方圓十幾里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

  既然是壽宴,自然少不了各種助興的節目。

  太淵混在人群中進了院子,在正廳外的大院裡隨便找了個角落坐下。

  院中擺了幾十張桌子,坐滿了前來賀壽的賓客,觥籌交錯,喧譁熱鬧。

  太淵看向那道妖氣的中心,是一個眯眯眼老者,身形消瘦,穿著一件青灰色長袍。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自然輪到助興的節目登場。

  先是一個年輕後生耍了套劍法,劍光霍霍,倒也好看。接著,又有人唱了段祝壽詞,中規中矩。賓客們鼓掌的鼓掌,喝酒的喝酒,氣氛熱烈,但算不上驚喜。

  這時候,那眯眯眼老者站起身來,對吳老爺子拱了拱手,不緊不慢地說自己懂一門煙戲,願為老爺子賀壽添個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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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面面相覷。

  煙戲?

  什麼煙戲?

  大傢伙都搞不懂。

  於是,眾人就說笑著,漫不經心地等著看。

  不一會兒,僕人把一個特製的大菸袋獻了上來。那菸袋比普通的足足大了一倍,煙鍋能裝四兩菸絲,煙杆足有小臂粗細。眯眯眼老者取過菸袋,不慌不忙地點著火,將菸嘴含入口中,吧嗒吧嗒地吸了起來。

  滿座賓客漸漸安靜下來,不是因為期待,而是因為這老者吸菸的方式驚異。

  他不是吸一口吐一口,而是將每一口煙都吞進了肚子裡。

  眾人能清晰地看到他的喉結一下又一下地滑動,煙不斷被咽下去,卻沒有一絲從口鼻中逸出。

  沒多久,偌大的煙鍋從火光灼灼到漸漸熄滅,期間,那煙氣半點都沒飄出來。

  吸完了煙,眯眯眼老者面色不改,又問僕人要大碗濃茶。

  僕人端上來,他接過來一飲而盡,這才轉過頭,對吳老爺子微微一笑。

  「小老兒給您添兩隻仙鶴祝壽,怎麼樣?」

  滿座賓客停了說笑,一齊看向他。

  緊接著,

  眯眯眼老者微微張嘴。

  「吁——」

  一縷極淡的白煙從他唇間飄出,在空中凝而不散,盤旋了兩圈。然後,兩隻由煙霧化成的仙鶴,從煙團中翩然飛出。

  那兩隻鶴不過巴掌大小,卻纖毫畢現。

  長頸、細腿、翅膀展開上,它們在半空中輕盈地舞動了幾下,便一前一後地飛向大廳的屋角,在賓客們的頭頂上繞了一圈又一圈。

  「……」

  滿座無聲。

  連倒酒的僕人都忘了手中的酒壺。

  眯眯眼老者再次開口。

  「吁——」

  這次他緩緩地吐出一個煙圈,那煙圈越擴越大,到最後足有盤子那麼大,懸在半空中,像是一個白色的圓環。

  之前飛出屋角的兩隻仙鶴同時迴轉身子,一前一後地穿過煙圈,然後又折返回來,在煙圈中穿梭往返,暢快飛舞。

  每一次穿過,煙圈都輕輕顫動一下,卻始終沒有散開。

  接著,眯眯眼老者輕輕咳嗽一聲。

  「咳咳咳——」

  一縷如絲的細煙從他嘴角緩緩飄出,筆直地升向屋頂。

  那條煙線在半空中散開,不是散成無形無狀的煙團,而是散成了一片氤氳的水波雲。

  雲層翻滾流動,其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仔細一看,那煙雲中竟然飛出了無數個寸許長的小鶴。

  每一隻只有指甲蓋大小,卻與先前那兩隻大鶴一樣纖毫畢現。它們在浮動的煙雲中靈巧地穿梭,像是一群銀魚在水中游弋。然後,它們從雲中飛出,圍著壽星吳老爺子蹁躚起舞,一圈又一圈,過了很久,才緩緩散去。

  煙霧散盡,滿座寂然。

  然後,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好!這簡直是我平生從未見過的奇景!」

  「這分明是仙術吧?怎麼可能是煙戲?」

  「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好彩……」

  眾人還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眯眯眼老者再次深吸一口氣。

  「吸——」

  這一次,他吸氣的時間比前兩次都長,胸膛微微起伏。

  等他緩緩吐出時,一片潔白的雲朵飄然出現在酒席前。

  那雲朵越聚越大,越聚越實,慢慢凝結成了一座樓閣。雲氣幻化成的樓閣,飛簷翹角,欄杆和窗戶清晰可見,歷歷如畫。

  眯眯眼老者微笑著,對吳老爺子拱了拱手。

  「小老兒祝您海屋添籌。」

  吳老爺子愣了好一會兒,才長嘆一聲,贊道。

  「我多年來也算是見識過不少奇人異士。擲杯放鶴、頃刻開花之類的把戲,沒有見過一百,也有八十。」

  「但足下表演的這一手,說句實話,要不是老夫親眼所見,我也不信。」

  滿座賓客再次讚嘆,紛紛搖頭感慨。

  有幾個人湊上去問眯眯眼老者這煙戲是怎麼練的,老者只是笑著搖頭,說不過是些雕蟲小技,不值一提。

  太淵坐在角落裡,從頭到尾看得分明。

  這個狐妖表演的把戲,從頭到尾沒有動用一絲妖力。

  也不是用法術變出來的幻象,而是純粹用煙和氣息操控的技藝。

  將根本無法掌控的煙霧化為繞指柔,隨著人的心意隨意變幻出各種形態,這種掌控力,已經超出了技藝本身的範疇,近乎於道了。

  更讓太淵在意的是,一隻狐妖,有這份心思去鑽研這種毫無實際用處的煙戲,還願意屈尊降貴的來給一個凡人老頭子賀壽,這事比那煙戲本身,更讓太淵覺得有意思。

  …………

  壽宴散場。

  賓客們三三兩兩地告辭,吳老爺子親自送到門口,紅光滿面,今天這場煙戲,足夠他在老友面前吹上一年。

  眯眯眼老者也離開了。

  他走得不緊不慢,出了莊園後,沒有沿著官道走,而是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山間小徑。

  走了一會兒,四周已經沒有其他人了。

  眯眯眼老者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兄台,跟了這麼久,是有什麼事嗎?」

  身後,馬蹄聲由遠及近,由輕變重。

  太淵騎著龍馬從林間緩步走出。

  眯眯眼老者轉過身,認出對方是剛才壽宴上坐在角落裡的那個中年漢子。他正要說什麼,卻見對方的面貌一陣水波般蕩漾變化,黝黑的皮膚變回清俊的白皙,眼角的皺紋消失,身形也拔高了幾分。

  一息之間,一個賣藝的中年漢子變回了風雅青年。

  眯眯眼老者:「嗯??」

  太淵翻身下馬,拱了拱手。

  「我叫太淵,見兄台一身妖氣清淨純正,一時好奇,想來交流一番,兄台怎麼稱呼?」

  眯眯眼老者靜立片刻,似在思索。

  然後,他的身形也開始變化。

  脊背漸漸挺直,身形拔高,從一米六出頭一直長到一米八,身上的青灰色長袍變成了紅色內搭、黑色外套的裝束,淺色長捲髮披散至肩,眼角畫著紅線,雙唇微抿,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從袖中抽出一把白色摺扇,嘩地一下展開。

  「在下西木。」

  他的聲音比之前清朗了不少,那股老氣橫秋的煙嗓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介於隨意與優雅之間的聲線,微微上揚的尾音帶著幾分玩味。

  「你能看穿我的幻化之術,眼力不錯嘛,你是人族?」

  太淵點點頭。

  「我倒是沒想到,這大華山的山神是一位狐妖。性子還這麼隨和,沒架子,願意去給一個凡人表演賀壽。」

  「……」西木的眯眯眼微微睜開了一條縫,露出金棕色的豎瞳。

  摺扇抵在下巴上,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哎呀呀,真是討厭!看來不能跟你這種人做朋友,沒秘密啊!」

  「身份一下子被看穿了,你讓我保持點神秘感不行麼?」

  自己的山神身份,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一個人。

  而眼前這個人,不僅看穿了他的妖身,還一語道破了他的山神身份……

  西木將摺扇合攏,在掌心輕輕一拍。

  「遠來是客,就讓在下一盡地主之誼吧。」

  太淵拱手道:「那就叨擾西木兄了。」

  西木的住所在大華山後山的一處幽谷中,入口被幻陣遮蔽,普通人走到這裡,只會覺得是一片密不透風的荊棘叢,不會再有前進的念頭。

  穿過幻陣,眼前豁然開朗。

  密密搓搓初發葉,攀攀扯扯正芬芳。

  遙望不知何所盡,近觀一似綠雲茫。蒙蒙茸茸,鬱鬱蒼蒼。風聲飄索索,日影映煌煌。那中間有松有柏還有竹,多梅多柳更多桑。薜蘿纏古樹,藤葛繞垂楊。盤團似架,聯絡如床。

  太淵環顧一圈,眼中露出讚賞。

  「西木兄,你這地方不錯。匝地遠天,凝煙帶雨,夾道柔茵亂,漫山翠蓋張,還有一層幻陣保護,普通人和妖怪很難進來吧?叫什麼名字?」

  「名字?」西木歪了歪頭。

  「對啊,」太淵理所當然地說,「自己的住所嘛,總該取個風雅些的名字。就像時幽冥住的地方叫幽冥宮,南越國那位魔音大祭司住的水月閣。你這地方竹溪繞舍、山花映階,不取個名字可惜了。」

  「有道理……」

  西木的摺扇抵住下巴,作沉思狀。

  三息之後,扇子啪地一合。

  「算了,之後再說吧。取名這事急不得,萬一取了個俗氣的就不好了。」

  太淵笑著搖搖頭,走到溪邊蹲下,伸手撥了撥水。

  「這水可真清,底下那幾尾紅魚是養的?還是野生的?」

  「野生的。」西木踱過來,在他身旁站定,眯著眼笑,「只不過住了幾年,它們認得我了。餵食的時候會聚過來,我習慣喂,它習慣吃,兩不相欠,偏生瞧著有趣。」

  他頓了一下,扇尖朝太淵虛點。

  「就像我瞧你也挺有趣,我活了這麼久,頭一回遇見看不透的人。」

  西木擁有讀取別人的心中想法的能力,哪怕對方是妖怪。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可以了解那些來上香的信眾心中的祈求。

  太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水珠。

  「看不透?你會讀心之類的法術?」

  西木沒承認也沒否認。扇子在指間轉了個圈,划過一道白色的弧線。

  「才第一次見面,太淵兄就這麼想知道我的秘密麼?」

  「好奇是人的天性嘛。」太淵坦然道,「因為對未知的追求,才會進步發展。」

  西木微微一怔,隨即笑出聲來。

  「有意思。不過,我可不是人,我是妖,狐妖。」

  他一本正經地糾正著。

  人與妖在一起,除了愛恨情仇這種激烈的碰撞,也可以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聊聊天,甚至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妖以非人的身份誕生後,每天吸收日精月華,感應的時間久了,就有了靈識。

  有了靈識、懂得思考的妖怪要想進步,就得邁入人類社會,因為只有這樣,才能進步。

  人類的文化浩如煙海,壽命卻不值一提。

  比起人來,妖怪雖然沒有文化傳承,但壽命可真是漫長。

  有著這麼漫長的壽命,若是不找點事情來打發時光,只悶著頭一心修煉,可真是會悶壞的。

  寒暄完了,西木請太淵在溪邊的石桌旁坐下,斟了兩杯清茶。

  山泉烹的茶,茶香清冽。

  西木端起自己的杯子:「太淵兄。你特意跟著我上山,不會只是為了誇我這地方好看吧。」

  太淵道:「世間關於狐妖的傳說大有不同,裡面似乎也有很多隱晦不明的細節。難得碰到西木兄這樣的狐仙,有點問題想請教,不知道是否有忌諱?」

  西木聽罷,淡然一笑。

  「天生萬物,會以不同的名字命名。」

  「狐之所以叫狐,就像人之所以叫人一樣。這有什麼好忌諱的呢?」

  「至於我們狐族,好壞不一,就像你們人族,良莠不齊,都是一樣的。」

  「人都不避諱人醜惡的一面,我們狐妖又怎麼會避諱狐妖的醜惡呢?沒有必要忌諱什麼。」

  太淵笑贊道。

  「西木兄豁達。我以前認為,狐,䄏獸也。鬼所乘之。有三德,其色中和,小前大後,死則丘首。」

  「那麼,以西木兄看來,這狐與狐之間,又有著什麼區別呢?」

  西木指尖輕輕轉著摺扇。

  「人物異類,狐則在人物之間。幽明異路,而狐在幽明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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