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腦門上有秘戲圖
雖然有著妖怪的存在，但這天下似乎也沒有那麼民不聊生。
太淵一路走來，除了那頭虎妖之外，再沒有遇到其他的妖魔鬼怪。
秩序與平衡還在。
或許，是因為人族一方也有著修士，又或許，是因為那些真正強大的妖魔盤踞在遠離人煙的深山大澤之中，不屑於對幾個趕路的凡人出手。
當然，也可能只是單純的運氣好。
太淵走的是官道。
殷商雖然已經立國近四百年，但官道的維護並沒有因此而懈怠。官道上人氣旺，陽氣足，聚集的城鎮裡有驛站和巡邏計程車兵。
太淵啃下最後一口果肉，將果核隨手扔在路邊，泥土翻卷，將果核吞了下去。
來年，或許能長出幾棵野果樹苗。
「駕。」
雙腿輕輕一踢馬肚子，龍馬便邁開了步子。
速度不快不慢，和騎個限速小電驢差不多。
百里地，只需要消耗一捆草，清潔又環保。
…………
不出兩天，官道從土路變成了青石路。
遠遠望去，巍峨的城牆拔地而起，高聳壯觀，城樓上的旗幟被晚風吹得獵獵作響。城門洞開，行人車馬進出不絕，遠遠便能聽到市井的喧譁聲。
太淵騎著龍馬緩緩靠近。
城牆在視野中越升越高，目測起碼有八丈多，普通人絕對上不去。
不過，這個世界有妖魔，城牆修高一些，也是合情合理。
寬闊的青石路上，馬車商販絡繹不絕。
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沿街叫賣，有趕著牛車的農夫拉著糧食，也有衣著光鮮的商賈慢悠悠地走過……
城門口的守衛全身甲冑，手持長戈，站得筆直。
太淵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立刻察覺到了不同。
這些守衛身上有一股兵煞之氣，氣血濃厚，妥妥的精英。而且還修行了某種特殊的法門，那股兵煞之氣在經脈中按照特定的路徑運轉。
龍馬也左右看向這些士兵。
因為已經明白了這個世界的妖怪容易化成人身的緣由，因此，龍馬這個明晃晃的靶子，也就不需要了。
在太淵的要求下，他已經把身上的龍鱗隱去，體型也縮小到了一丈二高，看起來只是一匹相對高大神駿的駿馬。
龍馬眼睛在士兵們身上掃來掃去，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
被他上下打量的那個守衛莫名地繃緊了身體。
他不知道為什麼，只覺得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頭皮一陣發麻，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叢林中獨行時，忽然被一頭猛獸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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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龍馬的視線很快挪開了。
「噗嚕嚕——」
打了個響鼻，邁著步子走進了城門。
拱形的城門洞，由實木配合青銅結構築成，一股撲面而來的歷史厚重感壓在頭頂。
門上還殘留著不知乾涸了多久的血跡，暗紅色的斑塊早已滲入了木紋深處，和木料本身融為一體，太淵的目光從那片血跡上掃過。
「喔？是妖怪的血。」
他一下子辨別了出來。
妖血和人血不同，蘊含著妖力殘留。
「原來如此，是防護作用麼…」
這些妖血留在城門上，作用和貼門神、掛符籙差不了太多。
妖血中殘存的妖氣，會對弱小的精怪產生震懾，讓它們不敢輕易靠近城門。當然，也不能指望一扇浸了妖血的大門有多大的用處，聊勝於無吧。真正厲害的大妖，根本不會把這點煞氣放在眼裡。
走過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整個世界彷佛都亮了起來。
房屋的排布鱗次櫛比，青磚灰瓦，飛簷翹角，臨街的鋪面掛著各式各樣的招牌和幌子。
熱鬧。
這是太淵進入這座縣城後的第一個感覺。
小販沿街叫賣著各式各樣的手工藝品和小吃。
竹編的籃子，陶土的碗碟，烤得焦香的麥餅，串在竹籤上的糖葫蘆……可惜，生意似乎都不太好，炎熱的天氣讓人胃口不佳，路人大多行色匆匆，很少在小販的攤前駐足。
倒是一些酒樓的門口，擺放了一個個小茶鋪。
長條桌上擺著一排粗瓷碗，旁邊的銅壺裡盛著涼茶。只要一個錢就能喝上一碗。餓了還能上酒樓打打牙祭，做兩個小菜，來一壺濁酒，也是不錯的選擇。
街道深處隱約能聽到說書人的聲音，接著便是一段抑揚頓挫的講述。
太淵騎著龍馬穿過街道。
他發現了這座城池的一個特殊之處。
城池上空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肉眼不可見的力量。
不是天地元氣，是某種由萬民信念匯聚而成的人道氣運之力。
或許，是因為這座城池的規模比較大，人口眾多，又或許是因為城中設有官方的祭祀場所，才有了這種人道氣運之力。
雖然還很淡薄，但確實存在，而且，對於對妖邪有天然的排斥作用，城中的百姓因此得以安居。
太淵尋到一家客棧。
門面不大，但五臟俱全。一樓是飯堂，擺著七八張方桌，角落裡立著一座木製的櫃檯，櫃檯上擺著一排酒罈。
店夥計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濃眉大眼，手腳麻利，一見他進門便迎了上來。
「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
「給我準備一間房，順便吃個飯。」太淵道，「對了，幫忙照顧下這馬，嘴叼得很，弄些嫩草鹽塊。」
夥計轉頭看了一眼門外那匹高頭大馬。
眼睛一亮。
真是少見的好馬，通體火紅，神駿非常，店夥計應了一聲。
「得嘞，您放心！」
太淵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等待上菜的間隙，他聽到樓下傳來一陣熱鬧的談笑聲。是一個藍衣胖子正在講故事，周圍的食客都豎著耳朵在聽。那胖子面白無須，肚子渾圓，一雙綠豆大的眼睛裡透著精明的光，一看就是個走南闖北的買賣人。
太淵聽了一會兒，發現他講的是祭祀鬼神的事。
這個時期，祭祀的物件一般分為三類。
天神、地祇、人神。
在這個時期，祭祀從來都不是一件小事，而是嚴肅又莊重的國家大事，或者宗族大事。
禮儀繁瑣，規矩甚多。
祭祀之前，除了要準備祭品和算好吉日良辰，還有很重要的一點，齋戒。
到了民間，由於各地風俗不同，齋戒的方式變得多種多樣，但是，大致都有不飲酒、不茹葷、不遊樂、不行房……等規矩。
那麼，如果有人在祭神前沒有嚴格遵守齋戒規則，會怎樣呢？
樓下那藍衣胖子正好說到了一件他以前遇到的故事。
「有一次我乘船，船上有個舵工，姓李，叫李得水。」他伸出手指比了比，「這名字取得好，船家得水，如魚得水嘛。可這個人呢，有個怪癖，就是腦門上總貼著一塊膏藥。」
他拍了拍自己額頭。
「膏藥高約一寸，長兩寸，貼得嚴嚴實實的，邊角都按得服帖，跟鑲上去似的。別人問他，他就憨厚一笑，說腦門上生了個瘡，大夫交代了，必須避風。」
「船行了好幾天，誰也沒當回事。直到有一天，船上一個撐篙的船工終於忍不住了。」
胖子忽然壓低了聲音，身子前傾，眼角一眯，模仿那船工擠眉弄眼的模樣。
「『喂，你們都被他騙啦！這可是件大奇事——他那瘡是假的！』」
他在自己額頭上虛虛劃了一圈，滿座食客的目光便齊刷刷地聚了過來。
「事情是這樣的。李得水從前可不是什麼普通的舵工，他是船會的會首。有一年祭水神，按照規矩，他是要捧著香爐走在最前面禱祝的。這可是頂頂要緊的差事，得齋戒沐浴。」
他話頭一轉，擠了擠眼睛。
「可是，偏偏就在祭神那天夜裡，他跟自家媳婦同了房。這下可好，犯了天大的忌諱。跟神靈沾邊的事，能這麼胡來麼？」
「當時，他正跪在神位前念祝詞呢，一屋子人跟著低頭肅立，香火裊裊，滿堂莊嚴肅穆。怪事就這麼來了——」
藍衣胖子猛地一揚手。
「呼的一下！不知從哪兒捲來一陣狂風，滿香爐的爐灰兜頭蓋臉地全撲在了李得水的臉上，嗆得他連咳了好幾聲，整個人都懵了。」
聽客眾人發出低聲的驚呼。
「雖然只是香灰，但李得水卻感覺好像有什麼涼入骨髓的東西撲到了他的臉上，頓時毛骨悚然，祭神儀式差點沒完成。」
「等儀式結束了，李得水連忙退下擦拭自己的臉。」
「擦完後，他轉身和別人說話，對面的人卻驚訝地指著他的額頭，說不出話來。」
胖子在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李得水連忙攬鏡自照，發現自己的額頭上，忽然出現了一幅用墨畫的秘戲圖。」
「畫中人物逼真生動，像極了李得水夫妻倆。」
「他連忙拿水來洗額頭，可那圖怎麼洗也洗不掉，反而越洗越清晰。最後實在沒辦法了，李得水才拿了塊膏藥結結實實地貼在了額頭上。」
酒樓里安靜了一瞬，緊接著——
「噗哈哈哈哈！！！」
「什麼玩意兒？秘戲圖？！畫在腦門上？！」
「哈哈哈哈！那得是什麼樣啊！我笑得肚子疼……」
「怪不得貼膏藥呢！這換了誰不得貼著！」
「活該！祭祀水神還敢瞎來，水神這是給他留記號呢！」
滿堂哄然，有人拍著桌子笑得彎了腰，有人一口酒嗆出來直咳嗽，還有幾個年輕後生擠眉弄眼地互相推搡，嚷著「也不知道畫得精不精細」。
藍衣胖子自己也笑了，抹了把嘴。
樓上的太淵也是會心一笑。
這位水神是真是假，他不清楚。
或許是修士假託神名，或許是某隻修為不弱的水妖被當地人供奉成了水神。
但從這個故事可以看出，對方是一位嚴肅、守規矩、但又並不是那麼一本正經的傢伙。
面對膽敢在祭神前破戒的信眾，他沒有降下災禍，沒有收了對方的性命，而是使出了這麼一個又損又巧的招數，讓你丟人丟到不敢出門，比什麼懲罰都管用。
這時候，下面那位藍衣胖子又開口了。
「剛才那個故事，還只是水神的惡作劇。但有的神仙，就很較真了。」
滿座食客重新安靜下來，等他說下去。
「快說！快說！」
籃子胖子說，自己有一次路過一座名山，聽說山上供奉的神仙特別靈驗。每年來山上祈福消災的香客，能將一整條山路擠得滿滿當當。
那裡的神仙靈驗到什麼程度呢？
據說，心不誠的人，當場就會受到神靈的譴責懲戒。
藍衣胖子心生好奇，就跟附近的人打聽。
問了好幾個當地人，才知道受到懲罰的大都是對神不敬的人。
如果斜眼看神或目露淫光的，眼睛會疼。
說大話的，口舌生瘡。
手腳不規矩的，手指或腳趾會受傷。
這都是嚴重一點的情況。
輕一點的，人會發瘋，會當著大傢伙的面自言自語，說儘自己生平的隱私事和齷齪心事。因為經常出現這等靈異情況，那些不怎麼守規矩的人，都不敢往山上跑。
為了讓自己的故事更加有說服力，藍衣胖子竟然拿自己現身說法。
「不怕各位笑話，這種事，我本人就經歷過。」
「喔？！」眾人興趣更高。
藍衣胖子說自己跟著朝拜者來到山腳，見前面的女人長了一雙特別嬌小纖細的腳，心中又是喜歡又是羨慕，心想，也不知道以後會便宜了哪個王八蛋。用眼睛看不過癮，他還伸出兩根手指，遙遙地比劃了一下那女子腳的長度。
「沒想到，剛比劃完，就壞了！」
胖子的臉當場垮成了苦瓜。他的手指變得僵硬異常，只能維持著比劃的動作，無論怎麼用力，都收不回來。兩根手指就像是變成了石頭一樣，怎麼掰都紋絲不動。
「沒辦法，我只好舉著手指來到神前懺悔。」
藍衣胖子說。
自己磕了頭，說了無數好話，手指這才恢復了正常。
酒樓里的人紛紛稱奇。
樓上的太淵放下茶碗。
這個故事比上一個更讓他感興趣，他想去親自看一看。
太淵下了樓，走到那藍衣胖子桌前。
「兄台。」
「這位朋友，有何貴幹？」
「兄台剛才說的那座山，具體在什麼位置？」
「就在西北方向，約莫三百里。出城沿著官道往北走，過了白河渡口再往西折，有座山形像筆架的就是。」藍衣胖子打量了他一眼，「朋友也是要去拜神？」
「對，去看看。」
太淵沒有多解釋，道了聲謝，轉身回了樓上。
太淵一路走來，除了那頭虎妖之外，再沒有遇到其他的妖魔鬼怪。
秩序與平衡還在。
或許，是因為人族一方也有著修士，又或許，是因為那些真正強大的妖魔盤踞在遠離人煙的深山大澤之中，不屑於對幾個趕路的凡人出手。
當然，也可能只是單純的運氣好。
太淵走的是官道。
殷商雖然已經立國近四百年，但官道的維護並沒有因此而懈怠。官道上人氣旺，陽氣足，聚集的城鎮裡有驛站和巡邏計程車兵。
太淵啃下最後一口果肉，將果核隨手扔在路邊，泥土翻卷，將果核吞了下去。
來年，或許能長出幾棵野果樹苗。
「駕。」
雙腿輕輕一踢馬肚子，龍馬便邁開了步子。
速度不快不慢，和騎個限速小電驢差不多。
百里地，只需要消耗一捆草，清潔又環保。
…………
不出兩天，官道從土路變成了青石路。
遠遠望去，巍峨的城牆拔地而起，高聳壯觀，城樓上的旗幟被晚風吹得獵獵作響。城門洞開，行人車馬進出不絕，遠遠便能聽到市井的喧譁聲。
太淵騎著龍馬緩緩靠近。
城牆在視野中越升越高，目測起碼有八丈多，普通人絕對上不去。
不過，這個世界有妖魔，城牆修高一些，也是合情合理。
寬闊的青石路上，馬車商販絡繹不絕。
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沿街叫賣，有趕著牛車的農夫拉著糧食，也有衣著光鮮的商賈慢悠悠地走過……
城門口的守衛全身甲冑，手持長戈，站得筆直。
太淵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立刻察覺到了不同。
這些守衛身上有一股兵煞之氣，氣血濃厚，妥妥的精英。而且還修行了某種特殊的法門，那股兵煞之氣在經脈中按照特定的路徑運轉。
龍馬也左右看向這些士兵。
因為已經明白了這個世界的妖怪容易化成人身的緣由，因此，龍馬這個明晃晃的靶子，也就不需要了。
在太淵的要求下，他已經把身上的龍鱗隱去，體型也縮小到了一丈二高，看起來只是一匹相對高大神駿的駿馬。
龍馬眼睛在士兵們身上掃來掃去，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
被他上下打量的那個守衛莫名地繃緊了身體。
他不知道為什麼，只覺得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頭皮一陣發麻，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叢林中獨行時，忽然被一頭猛獸盯上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好在龍馬的視線很快挪開了。
「噗嚕嚕——」
打了個響鼻，邁著步子走進了城門。
拱形的城門洞，由實木配合青銅結構築成，一股撲面而來的歷史厚重感壓在頭頂。
門上還殘留著不知乾涸了多久的血跡，暗紅色的斑塊早已滲入了木紋深處，和木料本身融為一體，太淵的目光從那片血跡上掃過。
「喔？是妖怪的血。」
他一下子辨別了出來。
妖血和人血不同，蘊含著妖力殘留。
「原來如此，是防護作用麼…」
這些妖血留在城門上，作用和貼門神、掛符籙差不了太多。
妖血中殘存的妖氣，會對弱小的精怪產生震懾，讓它們不敢輕易靠近城門。當然，也不能指望一扇浸了妖血的大門有多大的用處，聊勝於無吧。真正厲害的大妖，根本不會把這點煞氣放在眼裡。
走過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整個世界彷佛都亮了起來。
房屋的排布鱗次櫛比，青磚灰瓦，飛簷翹角，臨街的鋪面掛著各式各樣的招牌和幌子。
熱鬧。
這是太淵進入這座縣城後的第一個感覺。
小販沿街叫賣著各式各樣的手工藝品和小吃。
竹編的籃子，陶土的碗碟，烤得焦香的麥餅，串在竹籤上的糖葫蘆……可惜，生意似乎都不太好，炎熱的天氣讓人胃口不佳，路人大多行色匆匆，很少在小販的攤前駐足。
倒是一些酒樓的門口，擺放了一個個小茶鋪。
長條桌上擺著一排粗瓷碗，旁邊的銅壺裡盛著涼茶。只要一個錢就能喝上一碗。餓了還能上酒樓打打牙祭，做兩個小菜，來一壺濁酒，也是不錯的選擇。
街道深處隱約能聽到說書人的聲音，接著便是一段抑揚頓挫的講述。
太淵騎著龍馬穿過街道。
他發現了這座城池的一個特殊之處。
城池上空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肉眼不可見的力量。
不是天地元氣，是某種由萬民信念匯聚而成的人道氣運之力。
或許，是因為這座城池的規模比較大，人口眾多，又或許是因為城中設有官方的祭祀場所，才有了這種人道氣運之力。
雖然還很淡薄，但確實存在，而且，對於對妖邪有天然的排斥作用，城中的百姓因此得以安居。
太淵尋到一家客棧。
門面不大，但五臟俱全。一樓是飯堂，擺著七八張方桌，角落裡立著一座木製的櫃檯，櫃檯上擺著一排酒罈。
店夥計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濃眉大眼，手腳麻利，一見他進門便迎了上來。
「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
「給我準備一間房，順便吃個飯。」太淵道，「對了，幫忙照顧下這馬，嘴叼得很，弄些嫩草鹽塊。」
夥計轉頭看了一眼門外那匹高頭大馬。
眼睛一亮。
真是少見的好馬，通體火紅，神駿非常，店夥計應了一聲。
「得嘞，您放心！」
太淵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等待上菜的間隙，他聽到樓下傳來一陣熱鬧的談笑聲。是一個藍衣胖子正在講故事，周圍的食客都豎著耳朵在聽。那胖子面白無須，肚子渾圓，一雙綠豆大的眼睛裡透著精明的光，一看就是個走南闖北的買賣人。
太淵聽了一會兒，發現他講的是祭祀鬼神的事。
這個時期，祭祀的物件一般分為三類。
天神、地祇、人神。
在這個時期，祭祀從來都不是一件小事，而是嚴肅又莊重的國家大事，或者宗族大事。
禮儀繁瑣，規矩甚多。
祭祀之前，除了要準備祭品和算好吉日良辰，還有很重要的一點，齋戒。
到了民間，由於各地風俗不同，齋戒的方式變得多種多樣，但是，大致都有不飲酒、不茹葷、不遊樂、不行房……等規矩。
那麼，如果有人在祭神前沒有嚴格遵守齋戒規則，會怎樣呢？
樓下那藍衣胖子正好說到了一件他以前遇到的故事。
「有一次我乘船，船上有個舵工，姓李，叫李得水。」他伸出手指比了比，「這名字取得好，船家得水，如魚得水嘛。可這個人呢，有個怪癖，就是腦門上總貼著一塊膏藥。」
他拍了拍自己額頭。
「膏藥高約一寸，長兩寸，貼得嚴嚴實實的，邊角都按得服帖，跟鑲上去似的。別人問他，他就憨厚一笑，說腦門上生了個瘡，大夫交代了，必須避風。」
「船行了好幾天，誰也沒當回事。直到有一天，船上一個撐篙的船工終於忍不住了。」
胖子忽然壓低了聲音，身子前傾，眼角一眯，模仿那船工擠眉弄眼的模樣。
「『喂，你們都被他騙啦！這可是件大奇事——他那瘡是假的！』」
他在自己額頭上虛虛劃了一圈，滿座食客的目光便齊刷刷地聚了過來。
「事情是這樣的。李得水從前可不是什麼普通的舵工，他是船會的會首。有一年祭水神，按照規矩，他是要捧著香爐走在最前面禱祝的。這可是頂頂要緊的差事，得齋戒沐浴。」
他話頭一轉，擠了擠眼睛。
「可是，偏偏就在祭神那天夜裡，他跟自家媳婦同了房。這下可好，犯了天大的忌諱。跟神靈沾邊的事，能這麼胡來麼？」
「當時，他正跪在神位前念祝詞呢，一屋子人跟著低頭肅立，香火裊裊，滿堂莊嚴肅穆。怪事就這麼來了——」
藍衣胖子猛地一揚手。
「呼的一下！不知從哪兒捲來一陣狂風，滿香爐的爐灰兜頭蓋臉地全撲在了李得水的臉上，嗆得他連咳了好幾聲，整個人都懵了。」
聽客眾人發出低聲的驚呼。
「雖然只是香灰，但李得水卻感覺好像有什麼涼入骨髓的東西撲到了他的臉上，頓時毛骨悚然，祭神儀式差點沒完成。」
「等儀式結束了，李得水連忙退下擦拭自己的臉。」
「擦完後，他轉身和別人說話，對面的人卻驚訝地指著他的額頭，說不出話來。」
胖子在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李得水連忙攬鏡自照，發現自己的額頭上，忽然出現了一幅用墨畫的秘戲圖。」
「畫中人物逼真生動，像極了李得水夫妻倆。」
「他連忙拿水來洗額頭，可那圖怎麼洗也洗不掉，反而越洗越清晰。最後實在沒辦法了，李得水才拿了塊膏藥結結實實地貼在了額頭上。」
酒樓里安靜了一瞬，緊接著——
「噗哈哈哈哈！！！」
「什麼玩意兒？秘戲圖？！畫在腦門上？！」
「哈哈哈哈！那得是什麼樣啊！我笑得肚子疼……」
「怪不得貼膏藥呢！這換了誰不得貼著！」
「活該！祭祀水神還敢瞎來，水神這是給他留記號呢！」
滿堂哄然，有人拍著桌子笑得彎了腰，有人一口酒嗆出來直咳嗽，還有幾個年輕後生擠眉弄眼地互相推搡，嚷著「也不知道畫得精不精細」。
藍衣胖子自己也笑了，抹了把嘴。
樓上的太淵也是會心一笑。
這位水神是真是假，他不清楚。
或許是修士假託神名，或許是某隻修為不弱的水妖被當地人供奉成了水神。
但從這個故事可以看出，對方是一位嚴肅、守規矩、但又並不是那麼一本正經的傢伙。
面對膽敢在祭神前破戒的信眾，他沒有降下災禍，沒有收了對方的性命，而是使出了這麼一個又損又巧的招數，讓你丟人丟到不敢出門，比什麼懲罰都管用。
這時候，下面那位藍衣胖子又開口了。
「剛才那個故事，還只是水神的惡作劇。但有的神仙，就很較真了。」
滿座食客重新安靜下來，等他說下去。
「快說！快說！」
籃子胖子說，自己有一次路過一座名山，聽說山上供奉的神仙特別靈驗。每年來山上祈福消災的香客，能將一整條山路擠得滿滿當當。
那裡的神仙靈驗到什麼程度呢？
據說，心不誠的人，當場就會受到神靈的譴責懲戒。
藍衣胖子心生好奇，就跟附近的人打聽。
問了好幾個當地人，才知道受到懲罰的大都是對神不敬的人。
如果斜眼看神或目露淫光的，眼睛會疼。
說大話的，口舌生瘡。
手腳不規矩的，手指或腳趾會受傷。
這都是嚴重一點的情況。
輕一點的，人會發瘋，會當著大傢伙的面自言自語，說儘自己生平的隱私事和齷齪心事。因為經常出現這等靈異情況，那些不怎麼守規矩的人，都不敢往山上跑。
為了讓自己的故事更加有說服力，藍衣胖子竟然拿自己現身說法。
「不怕各位笑話，這種事，我本人就經歷過。」
「喔？！」眾人興趣更高。
藍衣胖子說自己跟著朝拜者來到山腳，見前面的女人長了一雙特別嬌小纖細的腳，心中又是喜歡又是羨慕，心想，也不知道以後會便宜了哪個王八蛋。用眼睛看不過癮，他還伸出兩根手指，遙遙地比劃了一下那女子腳的長度。
「沒想到，剛比劃完，就壞了！」
胖子的臉當場垮成了苦瓜。他的手指變得僵硬異常，只能維持著比劃的動作，無論怎麼用力，都收不回來。兩根手指就像是變成了石頭一樣，怎麼掰都紋絲不動。
「沒辦法，我只好舉著手指來到神前懺悔。」
藍衣胖子說。
自己磕了頭，說了無數好話，手指這才恢復了正常。
酒樓里的人紛紛稱奇。
樓上的太淵放下茶碗。
這個故事比上一個更讓他感興趣，他想去親自看一看。
太淵下了樓，走到那藍衣胖子桌前。
「兄台。」
「這位朋友，有何貴幹？」
「兄台剛才說的那座山，具體在什麼位置？」
「就在西北方向，約莫三百里。出城沿著官道往北走，過了白河渡口再往西折，有座山形像筆架的就是。」藍衣胖子打量了他一眼，「朋友也是要去拜神？」
「對，去看看。」
太淵沒有多解釋，道了聲謝，轉身回了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