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彈指四十年
九如在嘲笑他一番之後，便大咧咧地走了。他本就是為了以防萬一才來一趟，如今法界已成，他也懶得再待下去。臨走時還不忘回頭喊了一句。
「牛鼻子，你就好好蹲著吧！」
「佛爺走嘞！」
九如的笑聲順著山道漸漸遠去，最終，消散在林間風聲里。
神都山頂重歸寂靜。
只剩靈鏡懸浮在半空，鏡面流轉著細碎的光，映出九州山河的輪廓。太淵微微搖頭，沒有理會那和尚臨走時的調侃。
他很清楚，九州法界如今只是徒具其形。
地脈與鼎氣的銜接、天地精華的吐納、氣機迴圈的節奏，每一處都需要精細調校。
差之毫厘，便可能謬以千里。
於是，太淵神思盡數沉入靈鏡之中。
鏡面之上，代表氣機流轉的線條細密如蛛網，時疏時密，時明時暗。
有的節點氣脈壅塞，便需引他處氣機疏導，有的地方流速過快，便要設下無形的閘口放緩，更有邊陲之地地脈薄弱，九鼎之氣難以抵達，還得慢慢牽引、逐步滲透……
這些微調細緻而繁瑣，日復一日，沒有盡頭。
太淵沒有半分焦躁。
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頭，守一方法界，護萬里生民。
而在九州法界成型的那一刻，遠方的嬴政也心有所感。
不僅因為他本身也是大宗師，而且，體內的【山河潛龍訣】的氣機自行流轉，竟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向前推進了一線。周身氣血翻湧，與天地間某種宏大的力量隱隱共鳴。
嬴政抬眼望向窗外，目光似能穿透宮牆，直抵千里之外的神都山。
「大祭酒的謀劃，成了。」
他輕聲自語，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
當日，咸陽宮便有詔令頒下：【自今而後，每歲十月大酺之日，舉國官民皆需祭祀九鼎，以敬天地，以安地脈，以祈國泰民安。】
詔令傳至朝堂，無人反對。
群臣紛紛躬身應和，稱頌聖德，沒人敢問為什麼要祭祀九鼎，因為，這可是九鼎啊，祭祀不需要理由，不祭祀才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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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如指間沙，一晃便是四十年。
山風來了又去，月升了又落。
山腳下的軍營換了一撥又一撥的帝國守卒，林間的草木枯榮了一輪又一輪。
神都山頂。
四十年間，太淵沒有下過山，始終都守著靈鏡，與九州地脈相伴。
哪怕後來者九州法界已經逐漸完善，不需要太淵時刻守著，太淵也沒有下山。
弄玉、曉夢、公孫玲瓏幾人會輪流來看他。
有時攜幾壇窖藏的好酒，有時帶幾卷新刊印的典籍，有時什麼也不帶，只是在山頂靜靜坐一會兒，說幾句江湖朝堂的近況，便告辭下山。
「我又不是垂垂老矣的老翁，不必總記掛著我。」
太淵每每都這麼說，語氣平淡。
「你們打理好各自的宗門事務便好。」
可是，她們該來還是會來，只是間隔時間漸漸長了些。
從一年兩三次，變成兩三年一次。
太淵也不多勸。
其實，曉夢她們帶來的訊息，太淵大多早已經知道。
畢竟，靈鏡連通整個九州法界，只要太淵願意，大到朝堂政令、疆域變遷，小到市井閒談、農桑收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有人登山相訪，總比獨自對著鏡面山河，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這四十年，天下格局的變化，不可謂不大。
最先震動朝野的，是遷都。
九州法界建成後，不過五年左右，嬴政便在朝會上提出了遷都之議，要從咸陽遷往北方冀州。
話音落下，滿朝皆驚。
李斯、馮去疾兩位丞相輪番上奏，甘羅、韓非也入宮面聖，陳說遷都之弊。
從戰國至今，遷都之事並不罕見，卻都各有緣由。
比如，曾經的楚國，遷都多為被動，是被強敵步步緊逼下的「戰略大轉移」，先後經歷約多次遷都。又比如三晉，是在生存與擴張之間做出戰略抉擇。
還有帝國之前的秦國，有「九都八遷」之說，路線從西垂之地，一路向東遷至秦邑、汧邑、平陽、雍城、涇陽、櫟陽，最終定都咸陽，一路東進，也是為了逐鹿中原。
可如今，天下一統，四海昇平，既沒有邊患逼迫，也沒有擴張的剛需，為什麼要平白的遷都？
更何況，帝國現在的體量何等的龐大，遷都一次，宮室、官署、道路……等等，耗費的人力物力財力，皆是天文數字。
可是，嬴政態度堅如鐵石，任誰勸諫都不為所動。
最終，詔令頒下，新都定在薊城——昔日燕國的都城。
對此，坊間猜測紛紛。
有人說皇帝是要徹底鎮服燕趙舊地，有人說薊城形勝，更利北御蠻族，也有人暗忖這背後藏著更深的帝王心術……眾說紛紜，卻沒有一個定論。
只有少數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因為九鼎中的【霸下鼎】，正是位於薊城。
新都城定下之後，宮殿與道路的建設隨即展開。
帝國現在的機關營造之術，早已經是今非昔比。
圖紙由少府與墨家工匠共同繪製，公輸家的機關獸日夜勞作，磚石木料順著馳道源源不斷運往北方。不過數月功夫，一座嶄新的都城便矗立在薊城故地，取名【紫禁城】，宮室巍峨，街道規整，形制不輸給咸陽宮。
遷都之日，車駕綿延百里，浩浩蕩蕩。
這件事塵埃落定後，嬴政又下了一道更驚人的詔令：
【此後，帝國每二十年遷都一次，新都必設於九鼎所在之城。另，各郡縣的行政中心治所，也需每二十年輪換遷移。此制永為定例，著於律法。】
訊息傳出，滿朝文武再次震動。
國本宜靜不宜動，哪有每隔二十年便舉國遷都的道理？長此以往，官民疲於奔命，國力豈非要消耗在遷徙之中？
反對的奏章堆了滿滿一案，可嬴政看也不看，只硃筆一批，便定了下來。
始皇帝的威嚴積威六十年，早已經深入骨髓。
面對嬴政的意志，縱然有人非議，也只敢在私下裡低聲議論，沒人真敢逆鱗強諫。
…………
新都紫禁城，御書房裡，燈火長明。
子嬰垂手立在案前，身姿挺拔如松。
他已成年，眉眼間依稀可見扶蘇的溫潤，氣質卻更英武果決。面如冠玉，眉骨分明，一雙濃眉斜飛入鬢，瞳仁漆黑深邃，顧盼間自有威儀。
加上常年習武，讓他肩寬腰窄，站在那裡不動，便有如山嶽沉凝的穩重。
最重要的是，在一眾皇孫里，他的【山河潛龍訣】修為最深，君道之學也最得嬴政認可。
子嬰沉默了許久，終於躬身開口。
「爺爺，孫兒愚鈍，有一事始終不解，懇請爺爺解惑。」
嬴政放下手中奏摺，抬眼看向他，目光平和。
「你是想問遷都之事？」
「是。」子嬰點頭，措辭斟酌，「二十年一大遷，郡縣重心治所也隨之輪換，耗費人力物力不計其數，推行起來更是困難重重。孫兒並不是怕難，只是不解，如此大費周章，真的值得嗎？」
「孫兒擔心，頻繁遷徙會動搖國本。」
嬴政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著眼前年輕的孫兒，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期許。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
「遷都本身，從來不是目的。」
「一個國家的命脈，絕不能只繫於一座城池。」
「若是全天下人只知咸陽、只奉咸陽，那有朝一日，咸陽陷落，天下便會跟著土崩瓦解。若都城二十年一換，百姓便不會只依賴一個中心，地方官員也不會只盯著帝都的風向做事。」
「九州之地，處處皆可為都，處處皆是根基。」
頓了頓，嬴政看著子嬰微皺的眉頭，淡淡道：「你擔心遷都耗損國力，會讓國家衰敗？」
子嬰沒有應聲：「……」
有些事，他還沒有站到那個位置上，便無法真正看得清楚。
嬴政也沒有再多解釋，只是擺了擺手：「回去吧。再想想。等你什麼時候想通了，再來見朕。」
「是，爺爺。」
子嬰躬身行禮，緩緩退出了御書房。
廊下的風捲起他的衣擺，他抬頭望向天際，眉頭依舊緊鎖。
…………
神都山頂，九如拎著兩壇酒，施施然走了上來。
四十年過去，這和尚沒什麼變化，依舊光頭鋥亮，衣袍隨意，臉上掛著副漫不經心的笑。
當！
他把酒罈往地上一放，自顧自坐下，拍著封泥嘖嘖有聲。
「牛鼻子，你這牢蹲得倒是安穩，佛爺我還以為你早悶出鳥來了。」
太淵睜開眼，目光從靈鏡上移開，掃了他一眼。
「你倒是清閒，還特意上山來看我笑話？」
「哪能啊？」九如拔開酒塞，酒香瞬間漫開，「佛爺是來給你報信的。嬴政那傢伙，搞了個二十年一遷都的規矩，你聽說了沒？」
然後，他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末了咂咂嘴，一臉感慨。
「到底是始皇帝，這種主意都敢想，還真敢推行下去。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啊。牛鼻子，你怎麼看？」
太淵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抹玄光。
【列字秘】的推演之力悄然鋪開，沿著天機脈絡，去看這項制度長遠的走向。
片刻後，玄光散去，太淵緩緩開口。
「當初，大明百年，都城固定，各種變化你我都見過。如今，嬴政反其道而行之，每二十年遷都，郡縣治所也隨之輪換……」
頓了頓，太淵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
「依我推演，此舉非但不會耗空國力，反而會讓整個國家始終保持蓬勃的活力。各地不會有永久的中心，便不會有地方勢力坐大，資源隨都城流動，能帶動九州均衡發展。」
「短期來看，的確耗費巨大，長遠看，利大於弊。」
這是個有修行、有道法的世界，人力物力的承載能力遠非凡俗王朝可比。
大漢一統天下不過數十年，帝國已經是日新月異。
二十年一遷，看似折騰，實則是給龐大的帝國肌體，不斷注入新的動力。
九如點點頭，又想起一事，皺著眉道。
「還有件事。」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呂不韋的刺激，嬴政對商人拿捏得極狠。他讓韓非訂了套累進稅制，商人賺得越多，交的稅就越高。要是想把財產留給後人，光遺產稅就能讓那些大商賈脫層皮。」
「如今帝國境內，連個富可敵國的大商賈都找不出來。」
九如摸了摸下巴，語氣微妙：「牛鼻子，你說，會不會有商人暗中串聯反抗？就像當年大明江南那些豪紳一樣。」
太淵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大明是大明，大漢是大漢。嬴政還活著，始皇帝還坐在龍椅上。那些商人再有錢，手裡沒有刀槍，沒有甲兵，拿什麼反抗？」
資本的力量，在絕對的皇權與武力面前，不堪一擊。
更何況，韓非訂的稅制雖嚴，卻並不是竭澤而漁，只是掐斷了資本無限膨脹的可能。商賈依舊能獲利，只是成不了足以動搖國本的勢力。
九如撇撇嘴，一臉遺憾：「嘖，真是沒意思，還以為能看點熱鬧呢。」
太淵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你這和尚，怎麼天天盼著天下大亂？」
九如哈哈大笑，拎起酒罈遞過去一壇：「說笑而已，天下太平不好麼？來，喝酒！」
山風卷著酒香，漫過峰頂。
靈鏡在旁靜靜懸浮，鏡面之上，九州山河安穩如舊。
四十年歲月，不過彈指。
…………
到如今，帝國已經遷都過兩次。
雖然每一次都是大動干戈，耗費無數。可幾十年下來，帝國非但沒有如當年一些老臣所憂心的那樣「動搖國本」，反倒展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蓬勃活力。
新的都城，帶來了新的商路與新的目光，各地的官員，在輪換中逐漸熟悉了不同區域的水土人事，百姓也慢慢習慣了跟著行政中心遷移的步伐流動。
當初那些擔憂的聲音漸漸沉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信心。
而南面，一個新的國度也在成形。
當年，王離率領百戰穿甲兵一路南下，那些始終不肯歸順的百越部族被步步驅趕，越過重重山嶺，最終，在更南的土地上重新聚攏。他們打下了不輸於曾經百越全境的疆土，建立了一個嶄新的國家，依舊稱越。
因為在南面，大漢稱之為南越國。
新國的君主出乎所有人意料，不是舊百越王室的任何一人，而是一個女子——焰靈姬。
訊息傳回帝國時，各方反應不一。
有人斥責，覺得女子稱王有違綱常；有人好奇，想探知這名女子是何來歷；也有人暗中羨慕……議論紛紛，卻很少人知道這背後的淵源。
焰靈姬早年曾與太淵接觸過一段時間。
那段時日雖然不算長，但太淵的言行，卻讓她的眼界豁然開啟。
後來，她又輾轉結識了韓非、衛莊、張良等人，與這些一等一的人物相處久了，耳濡目染之下，原先那些被遮蔽的見識與格局，都被一層層的撐開。
她本想著輔佐太子天澤成就一番事業，可惜是的，天澤被白亦非囚禁了太久，蠱毒已經深入血髓。即便後來解了毒，終究傷了根本，離開新鄭後，沒幾年便過世了。
天澤走後，焰靈姬沉默了一陣子。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自己干！
她帶著無雙鬼與驅屍魔，在越人南遷的流民中逐漸站穩腳跟，收攏人心，整備軍力，設立規矩。
多年下來，竟然真的在南方建立了一個國，以百越舊民為根基，接納散落的部族與流亡的百姓，築城立制，定下了君臣上下之分。那些曾與她一同南遷的越人，將她視為帶領他們開闢新天地的領袖。
嬴政得知南越立國的訊息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先讓隱秘衛的人收集資訊情報。
群臣都在猜測嬴政會如何處置這個新出現的南方政權。
過了數月，一封詔書從帝都發出，越過山嶺與河流，抵達了南越的王宮。
詔書中，嬴政承認了焰靈姬的君主地位，封她為南越女王，賜予南越王印綬，許其以藩屬之禮臣事大漢。
而焰靈姬沒有拒絕，接受了冊封，南越，從此成為大漢的藩屬國。
治理南越，焰靈姬沒有固守舊制，也沒有全盤照搬漢法，而是將兩者糅合出一套適合南越的治理方式。
政治上仿效漢制，實行郡縣制，設中央與地方官制。
軍事上設立將軍、左將軍與校尉制度，編練步兵、舟步與騎兵。
經濟上推廣鐵農具與耕牛，廢棄「刀耕火種「和「火耕水耨「的舊習，大力發展水稻、水果、畜牧業與漁業，同時推動制陶、紡織、造船、冶鐵諸業齊頭並進。
文化上推行漢文，以文字統一政令與律法，讓文書與信使能夠在更廣的範圍內有序往來……
南越國的港口裡停滿了商船。
那些船載著漆器、珍珠、香料與銀器駛向其他國度，又帶著異域的訊息與貨物歸來。
而南越國與大漢之間的貿易往來也是相當頻繁……凡此種種，使南越國的社會跨入大漢主流社會的有序發展。
「牛鼻子，你就好好蹲著吧！」
「佛爺走嘞！」
九如的笑聲順著山道漸漸遠去，最終，消散在林間風聲里。
神都山頂重歸寂靜。
只剩靈鏡懸浮在半空，鏡面流轉著細碎的光，映出九州山河的輪廓。太淵微微搖頭，沒有理會那和尚臨走時的調侃。
他很清楚，九州法界如今只是徒具其形。
地脈與鼎氣的銜接、天地精華的吐納、氣機迴圈的節奏，每一處都需要精細調校。
差之毫厘，便可能謬以千里。
於是，太淵神思盡數沉入靈鏡之中。
鏡面之上，代表氣機流轉的線條細密如蛛網，時疏時密，時明時暗。
有的節點氣脈壅塞，便需引他處氣機疏導，有的地方流速過快，便要設下無形的閘口放緩，更有邊陲之地地脈薄弱，九鼎之氣難以抵達，還得慢慢牽引、逐步滲透……
這些微調細緻而繁瑣，日復一日，沒有盡頭。
太淵沒有半分焦躁。
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頭，守一方法界，護萬里生民。
而在九州法界成型的那一刻，遠方的嬴政也心有所感。
不僅因為他本身也是大宗師，而且，體內的【山河潛龍訣】的氣機自行流轉，竟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向前推進了一線。周身氣血翻湧，與天地間某種宏大的力量隱隱共鳴。
嬴政抬眼望向窗外，目光似能穿透宮牆，直抵千里之外的神都山。
「大祭酒的謀劃，成了。」
他輕聲自語，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
當日，咸陽宮便有詔令頒下：【自今而後，每歲十月大酺之日，舉國官民皆需祭祀九鼎，以敬天地，以安地脈，以祈國泰民安。】
詔令傳至朝堂，無人反對。
群臣紛紛躬身應和，稱頌聖德，沒人敢問為什麼要祭祀九鼎，因為，這可是九鼎啊，祭祀不需要理由，不祭祀才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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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如指間沙，一晃便是四十年。
山風來了又去，月升了又落。
山腳下的軍營換了一撥又一撥的帝國守卒，林間的草木枯榮了一輪又一輪。
神都山頂。
四十年間，太淵沒有下過山，始終都守著靈鏡，與九州地脈相伴。
哪怕後來者九州法界已經逐漸完善，不需要太淵時刻守著，太淵也沒有下山。
弄玉、曉夢、公孫玲瓏幾人會輪流來看他。
有時攜幾壇窖藏的好酒，有時帶幾卷新刊印的典籍，有時什麼也不帶，只是在山頂靜靜坐一會兒，說幾句江湖朝堂的近況，便告辭下山。
「我又不是垂垂老矣的老翁，不必總記掛著我。」
太淵每每都這麼說，語氣平淡。
「你們打理好各自的宗門事務便好。」
可是，她們該來還是會來，只是間隔時間漸漸長了些。
從一年兩三次，變成兩三年一次。
太淵也不多勸。
其實，曉夢她們帶來的訊息，太淵大多早已經知道。
畢竟，靈鏡連通整個九州法界，只要太淵願意，大到朝堂政令、疆域變遷，小到市井閒談、農桑收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有人登山相訪，總比獨自對著鏡面山河，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這四十年，天下格局的變化，不可謂不大。
最先震動朝野的，是遷都。
九州法界建成後，不過五年左右，嬴政便在朝會上提出了遷都之議，要從咸陽遷往北方冀州。
話音落下，滿朝皆驚。
李斯、馮去疾兩位丞相輪番上奏，甘羅、韓非也入宮面聖，陳說遷都之弊。
從戰國至今，遷都之事並不罕見，卻都各有緣由。
比如，曾經的楚國，遷都多為被動，是被強敵步步緊逼下的「戰略大轉移」，先後經歷約多次遷都。又比如三晉，是在生存與擴張之間做出戰略抉擇。
還有帝國之前的秦國，有「九都八遷」之說，路線從西垂之地，一路向東遷至秦邑、汧邑、平陽、雍城、涇陽、櫟陽，最終定都咸陽，一路東進，也是為了逐鹿中原。
可如今，天下一統，四海昇平，既沒有邊患逼迫，也沒有擴張的剛需，為什麼要平白的遷都？
更何況，帝國現在的體量何等的龐大，遷都一次，宮室、官署、道路……等等，耗費的人力物力財力，皆是天文數字。
可是，嬴政態度堅如鐵石，任誰勸諫都不為所動。
最終，詔令頒下，新都定在薊城——昔日燕國的都城。
對此，坊間猜測紛紛。
有人說皇帝是要徹底鎮服燕趙舊地，有人說薊城形勝，更利北御蠻族，也有人暗忖這背後藏著更深的帝王心術……眾說紛紜，卻沒有一個定論。
只有少數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因為九鼎中的【霸下鼎】，正是位於薊城。
新都城定下之後，宮殿與道路的建設隨即展開。
帝國現在的機關營造之術，早已經是今非昔比。
圖紙由少府與墨家工匠共同繪製，公輸家的機關獸日夜勞作，磚石木料順著馳道源源不斷運往北方。不過數月功夫，一座嶄新的都城便矗立在薊城故地，取名【紫禁城】，宮室巍峨，街道規整，形制不輸給咸陽宮。
遷都之日，車駕綿延百里，浩浩蕩蕩。
這件事塵埃落定後，嬴政又下了一道更驚人的詔令：
【此後，帝國每二十年遷都一次，新都必設於九鼎所在之城。另，各郡縣的行政中心治所，也需每二十年輪換遷移。此制永為定例，著於律法。】
訊息傳出，滿朝文武再次震動。
國本宜靜不宜動，哪有每隔二十年便舉國遷都的道理？長此以往，官民疲於奔命，國力豈非要消耗在遷徙之中？
反對的奏章堆了滿滿一案，可嬴政看也不看，只硃筆一批，便定了下來。
始皇帝的威嚴積威六十年，早已經深入骨髓。
面對嬴政的意志，縱然有人非議，也只敢在私下裡低聲議論，沒人真敢逆鱗強諫。
…………
新都紫禁城，御書房裡，燈火長明。
子嬰垂手立在案前，身姿挺拔如松。
他已成年，眉眼間依稀可見扶蘇的溫潤，氣質卻更英武果決。面如冠玉，眉骨分明，一雙濃眉斜飛入鬢，瞳仁漆黑深邃，顧盼間自有威儀。
加上常年習武，讓他肩寬腰窄，站在那裡不動，便有如山嶽沉凝的穩重。
最重要的是，在一眾皇孫里，他的【山河潛龍訣】修為最深，君道之學也最得嬴政認可。
子嬰沉默了許久，終於躬身開口。
「爺爺，孫兒愚鈍，有一事始終不解，懇請爺爺解惑。」
嬴政放下手中奏摺，抬眼看向他，目光平和。
「你是想問遷都之事？」
「是。」子嬰點頭，措辭斟酌，「二十年一大遷，郡縣重心治所也隨之輪換，耗費人力物力不計其數，推行起來更是困難重重。孫兒並不是怕難，只是不解，如此大費周章，真的值得嗎？」
「孫兒擔心，頻繁遷徙會動搖國本。」
嬴政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著眼前年輕的孫兒，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期許。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
「遷都本身，從來不是目的。」
「一個國家的命脈，絕不能只繫於一座城池。」
「若是全天下人只知咸陽、只奉咸陽，那有朝一日，咸陽陷落，天下便會跟著土崩瓦解。若都城二十年一換，百姓便不會只依賴一個中心，地方官員也不會只盯著帝都的風向做事。」
「九州之地，處處皆可為都，處處皆是根基。」
頓了頓，嬴政看著子嬰微皺的眉頭，淡淡道：「你擔心遷都耗損國力，會讓國家衰敗？」
子嬰沒有應聲：「……」
有些事，他還沒有站到那個位置上，便無法真正看得清楚。
嬴政也沒有再多解釋，只是擺了擺手：「回去吧。再想想。等你什麼時候想通了，再來見朕。」
「是，爺爺。」
子嬰躬身行禮，緩緩退出了御書房。
廊下的風捲起他的衣擺，他抬頭望向天際，眉頭依舊緊鎖。
…………
神都山頂，九如拎著兩壇酒，施施然走了上來。
四十年過去，這和尚沒什麼變化，依舊光頭鋥亮，衣袍隨意，臉上掛著副漫不經心的笑。
當！
他把酒罈往地上一放，自顧自坐下，拍著封泥嘖嘖有聲。
「牛鼻子，你這牢蹲得倒是安穩，佛爺我還以為你早悶出鳥來了。」
太淵睜開眼，目光從靈鏡上移開，掃了他一眼。
「你倒是清閒，還特意上山來看我笑話？」
「哪能啊？」九如拔開酒塞，酒香瞬間漫開，「佛爺是來給你報信的。嬴政那傢伙，搞了個二十年一遷都的規矩，你聽說了沒？」
然後，他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末了咂咂嘴，一臉感慨。
「到底是始皇帝，這種主意都敢想，還真敢推行下去。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啊。牛鼻子，你怎麼看？」
太淵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抹玄光。
【列字秘】的推演之力悄然鋪開，沿著天機脈絡，去看這項制度長遠的走向。
片刻後，玄光散去，太淵緩緩開口。
「當初，大明百年，都城固定，各種變化你我都見過。如今，嬴政反其道而行之，每二十年遷都，郡縣治所也隨之輪換……」
頓了頓，太淵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
「依我推演，此舉非但不會耗空國力，反而會讓整個國家始終保持蓬勃的活力。各地不會有永久的中心，便不會有地方勢力坐大，資源隨都城流動，能帶動九州均衡發展。」
「短期來看，的確耗費巨大，長遠看，利大於弊。」
這是個有修行、有道法的世界，人力物力的承載能力遠非凡俗王朝可比。
大漢一統天下不過數十年，帝國已經是日新月異。
二十年一遷，看似折騰，實則是給龐大的帝國肌體，不斷注入新的動力。
九如點點頭，又想起一事，皺著眉道。
「還有件事。」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呂不韋的刺激，嬴政對商人拿捏得極狠。他讓韓非訂了套累進稅制，商人賺得越多，交的稅就越高。要是想把財產留給後人，光遺產稅就能讓那些大商賈脫層皮。」
「如今帝國境內，連個富可敵國的大商賈都找不出來。」
九如摸了摸下巴，語氣微妙：「牛鼻子，你說，會不會有商人暗中串聯反抗？就像當年大明江南那些豪紳一樣。」
太淵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大明是大明，大漢是大漢。嬴政還活著，始皇帝還坐在龍椅上。那些商人再有錢，手裡沒有刀槍，沒有甲兵，拿什麼反抗？」
資本的力量，在絕對的皇權與武力面前，不堪一擊。
更何況，韓非訂的稅制雖嚴，卻並不是竭澤而漁，只是掐斷了資本無限膨脹的可能。商賈依舊能獲利，只是成不了足以動搖國本的勢力。
九如撇撇嘴，一臉遺憾：「嘖，真是沒意思，還以為能看點熱鬧呢。」
太淵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你這和尚，怎麼天天盼著天下大亂？」
九如哈哈大笑，拎起酒罈遞過去一壇：「說笑而已，天下太平不好麼？來，喝酒！」
山風卷著酒香，漫過峰頂。
靈鏡在旁靜靜懸浮，鏡面之上，九州山河安穩如舊。
四十年歲月，不過彈指。
…………
到如今，帝國已經遷都過兩次。
雖然每一次都是大動干戈，耗費無數。可幾十年下來，帝國非但沒有如當年一些老臣所憂心的那樣「動搖國本」，反倒展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蓬勃活力。
新的都城，帶來了新的商路與新的目光，各地的官員，在輪換中逐漸熟悉了不同區域的水土人事，百姓也慢慢習慣了跟著行政中心遷移的步伐流動。
當初那些擔憂的聲音漸漸沉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信心。
而南面，一個新的國度也在成形。
當年，王離率領百戰穿甲兵一路南下，那些始終不肯歸順的百越部族被步步驅趕，越過重重山嶺，最終，在更南的土地上重新聚攏。他們打下了不輸於曾經百越全境的疆土，建立了一個嶄新的國家，依舊稱越。
因為在南面，大漢稱之為南越國。
新國的君主出乎所有人意料，不是舊百越王室的任何一人，而是一個女子——焰靈姬。
訊息傳回帝國時，各方反應不一。
有人斥責，覺得女子稱王有違綱常；有人好奇，想探知這名女子是何來歷；也有人暗中羨慕……議論紛紛，卻很少人知道這背後的淵源。
焰靈姬早年曾與太淵接觸過一段時間。
那段時日雖然不算長，但太淵的言行，卻讓她的眼界豁然開啟。
後來，她又輾轉結識了韓非、衛莊、張良等人，與這些一等一的人物相處久了，耳濡目染之下，原先那些被遮蔽的見識與格局，都被一層層的撐開。
她本想著輔佐太子天澤成就一番事業，可惜是的，天澤被白亦非囚禁了太久，蠱毒已經深入血髓。即便後來解了毒，終究傷了根本，離開新鄭後，沒幾年便過世了。
天澤走後，焰靈姬沉默了一陣子。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自己干！
她帶著無雙鬼與驅屍魔，在越人南遷的流民中逐漸站穩腳跟，收攏人心，整備軍力，設立規矩。
多年下來，竟然真的在南方建立了一個國，以百越舊民為根基，接納散落的部族與流亡的百姓，築城立制，定下了君臣上下之分。那些曾與她一同南遷的越人，將她視為帶領他們開闢新天地的領袖。
嬴政得知南越立國的訊息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先讓隱秘衛的人收集資訊情報。
群臣都在猜測嬴政會如何處置這個新出現的南方政權。
過了數月，一封詔書從帝都發出，越過山嶺與河流，抵達了南越的王宮。
詔書中，嬴政承認了焰靈姬的君主地位，封她為南越女王，賜予南越王印綬，許其以藩屬之禮臣事大漢。
而焰靈姬沒有拒絕，接受了冊封，南越，從此成為大漢的藩屬國。
治理南越，焰靈姬沒有固守舊制，也沒有全盤照搬漢法，而是將兩者糅合出一套適合南越的治理方式。
政治上仿效漢制，實行郡縣制，設中央與地方官制。
軍事上設立將軍、左將軍與校尉制度，編練步兵、舟步與騎兵。
經濟上推廣鐵農具與耕牛，廢棄「刀耕火種「和「火耕水耨「的舊習，大力發展水稻、水果、畜牧業與漁業，同時推動制陶、紡織、造船、冶鐵諸業齊頭並進。
文化上推行漢文，以文字統一政令與律法，讓文書與信使能夠在更廣的範圍內有序往來……
南越國的港口裡停滿了商船。
那些船載著漆器、珍珠、香料與銀器駛向其他國度，又帶著異域的訊息與貨物歸來。
而南越國與大漢之間的貿易往來也是相當頻繁……凡此種種，使南越國的社會跨入大漢主流社會的有序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