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以數入,以諧出。入則通天地,出則合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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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九鼎歸位的剎那,天地之間似有一聲無形的轟鳴。

  「唰唰唰唰!!!」

  九道光芒同時從九州大地升起,衝破雲霄。

  光柱或明或暗,或剛或柔,循著地脈的走向彼此勾連。

  細如蛛絲的氣機連線,在虛空中縱橫交錯,漸漸織成一張覆蓋整片神州的無形大網。地脈隨之一震,沉睡千年的山川靈氣被逐一喚醒,順著大網緩緩流轉,首尾相銜,生生不息。

  神都山頂,太淵抬起頭。

  他的神念早已鋪展開,此刻,清晰地感知到,九尊大鼎如九顆星辰在大地之上依次亮起,星軌相連,星河橫亘,整座法界炁局在這一刻徹底啟用。

  天地氣機不再是零散的、逸散的,而是被九鼎收攏、梳理、迴圈,如同給神州大地裝上了一副迴圈往復的臟腑。

  「嗚——」

  山風驟然變得凜冽,雲氣從四面八方翻湧而來,在峰頂上空盤旋成渦。

  中央空地上,靈鏡自行懸浮而起,鏡面不斷擴張,化作數丈寬的虛影。

  鏡面上不再是尋常的映照,而是浮現出整片九州山河的輪廓,山川河流清晰可見,更有無數細碎的光點從大地上浮起,如夏夜繁星,密密麻麻。

  這是千家萬戶的生民念力,是祈福,是期盼,微弱卻堅韌。

  這些光點順著無形的脈絡緩緩升騰,彼此交匯成線,最終,盡數匯入九尊大鼎之中。

  鼎光愈盛,地脈愈明,形成完美的迴圈。

  九鼎歸靈,炁局初成。

  太淵沒有停手。

  他雙目微闔,陽神之力盡數鋪開,以自身神意為主軸,開始調控整座九鼎炁局的運轉節奏。

  初成的炁局本是死物,可在太淵的神意引導下,竟漸漸生出了活意。

  虛空之中,隱約有九條龐然大物順著地脈氣機蜿蜒而來,龍首低垂,龍身綿延萬里,鱗爪分明,氣象萬千。

  九龍自九州而起,最終,齊聚神都山頂,環繞著峰頂中央的靈鏡,形成九龍拱衛之局。

  而太淵立身之處,恰是九龍匯聚的龍喉所在。

  …………

  數百丈外的一處山坳里,張蒼與劉季早已經開啟【金睛】秘法,遙遙望著峰頂的異象。

  張蒼的眼睛一瞬不瞬,連眨眼都忘了,目光死死追隨著每一縷氣機的流轉。劉季也屏著呼吸,手裡攥著的酒壺傾斜了都沒察覺。

  「昂——」

  冥冥之中,兩人似乎聽見了一聲龍吟。

  那聲音並不震耳,甚至算不上響亮,卻直直鑽入心神深處,像一把重錘敲在識海之上,震得兩人同時身軀一顫,氣血翻湧。

  下一刻,一股磅礴到難以形容的吸力自峰頂而生。

  「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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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際風雲倒卷,星河彷佛都被扯動了幾分,無形的宇宙天地精華如瀑布倒掛,自九天之上傾瀉而下,轟然灌入九龍匯聚的龍喉之中。

  太淵雙手虛按。

  嘩!!

  掌心氣機如輪,將那股磅礴到近乎狂暴的天地精華緩緩打散、柔化,再一絲絲散入九鼎炁局的脈絡之中。

  氣機順著地脈向四面八方蔓延。

  所過之處,炁局的邊界不斷向外擴張,從最初的九鼎核心,漸漸延伸到四疆邊塞,延伸到東海之濱、西域流沙、南越密林、北漠草原。最終,一座覆蓋整個帝國疆域、浩大無邊的超大型法界炁局,徹底成型。

  與此同時,各處安置九鼎的五色祭壇,也齊齊亮起了沉穩的古光。

  光從祭壇中滲出來,帶著遠古祭祀的厚重韻律,從鼎身之中緩緩溢位,順著山川河流向四方擴散。

  祭天地、祭英靈、祭百業的念力,順著光芒滲入炁局,讓整座法界的根基愈發穩固。

  兩個多時辰後,天際的雲渦漸漸散去。

  太淵緩緩收回雙手,吐出一口綿長的濁氣。

  「九州法界,大功告成。」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前所未有的偉力,如同看不見的春風,拂過整片神州大地。

  修為到了一定境界的修行者、山野中得了炁的精怪,都清晰地感知到了這股力量。沉靜、綿長、溫和,帶著滋養萬物的厚重,掃過山川、河流、城池、田野,無處不在。

  尋常百姓雖然感知不到這麼玄妙的變化,卻也莫名覺得心頭一松,那些積壓了許久的浮躁心思像是被一隻手輕輕撫平了。

  田間勞作的農人直起腰,擦了擦汗,抬頭望了望天,只覺得今日的天格外藍,風也是格外的軟。

  而在太淵【前字秘】的觀照視野里,景象更為清晰。

  宇宙天地的精華被炁局源源不斷地牽引下來,化作溫和醇厚的天地元氣,緩慢卻持續地融入神州的每一寸土壤、每一段山脊、每一條河流。

  這片土地上的山與水,正像是活過來一般,呼吸漸漸均勻。

  很多土地逸散的地脈精氣開始收攏、斂藏,在地下積蓄沉澱,等待生發,那些本可能釀成災荒的極端氣候,如水旱、寒潮……等,還在萌芽狀態便被梳理、消散。

  太淵知道,這只是開始。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這片土地上的人都會得到滋養。

  體魄會更強健,子嗣會更優秀,心智會更清明。就像後世里,一代更比一代高,一代更比一代強,不是憑空而來,是天地氣運、生養環境共同作用的結果。

  只是這份好處,要十年、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後,才會真正顯現出來。

  …………

  神都山側的山坡上,張蒼還保持著仰頭觀望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已經失了焦點,眼神微微渙散。

  顯然,不是在看眼前的景象,而是神思沉入了更深的地方。

  劉季最先察覺到不對,轉頭看了他一眼,見他這副模樣,先是一愣,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裡暗自吐槽。

  「這也能頓悟?真是怪物啊!」

  他沒敢出聲打擾,悄悄將酒壺放到一邊,腳步輕緩地後退半步,站在張蒼身側不遠不近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默默為他護法。

  此刻,張蒼的識海之中,正掀起一場翻天覆地的風暴。

  各種感悟正在翻湧,關於術數的碎片如星子般掠過識海,連成一片又散開。

  從前,張蒼覺得各家各有所長,卻彼此割裂。

  可今日親眼看過九鼎炁局,看過天地氣機的流轉迴圈,看過九龍拱衛、萬流歸宗的格局,那些割裂的碎片忽然就有了串聯的脈絡。

  他少年時師從荀夫子,但在儒家體系中,「數」的地位遠不如「禮」與「仁」。它被看作一門實用技藝,是「小道」,而非君子追求的「大道」。

  可是,張蒼對禮與仁提不起興致,偏偏對那些數字和推演著迷。

  然後青年時期,去了黑白學宮,在太淵門下系統地學習術數之道。

  那時候張蒼才知道,原來數可以通天地,可測鬼神,可觀永珍,可推興衰。

  如今他站在更高的地方回望,開始真正看清那些不同學派對「數」的不同理解。

  儒家培養的是完整的「士」,需要具備基本的行政能力,而「數」是處理賦稅、田畝、工程等政務的必備技能,偏重實用之數。

  陰陽家與道家在神秘之數與自然之數上走得更遠,法家講治理與統計之數,墨家是科學與實驗之數,名家則是高度抽象的邏輯之數……

  百家皆有數,數是天下共通的語言。

  這些感悟在張蒼心底緩緩沉澱、交匯、融合,最終,凝成了幾句法訣,在識海中緩緩迴響。

  「萬物有數,其數皆理。理可推則數可窮,數可窮則象可見。」

  「然數窮理盡處,當以心感之,以諧和之。數與理合,理與象合,象與心合,心與天合……」

  「數有窮而心無窮,理有盡而諧無盡。」

  「以數入,以諧出。入則通天地,出則合天人……一數知微,二數知著。三數知變,四數知常。五數知機,六數知命。六爻既成,永珍皆定……」

  當最後一個字在心中流淌完畢,張蒼精神世界裡,那層橫亘多年的壁壘,「咔」的一聲,悄然碎裂。

  新的天地在他意識中展開,數與理、象與心,從未如此清晰過。

  大宗師之境,水到渠成。

  不知過了多久,張蒼才緩緩回過神。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閉目內視了片刻,再想起自己之前的【六爻金錢課】,只覺得處處都是不協調,處處都有滯澀。

  如今,他對術數的理解已躍升至全新的層次,明白朮數的奧義在於「諧」。

  以諧和之心法,御六爻之變化,方能永珍歸宗,天人相應。

  也就是所謂的「諧之道」。

  「唔——」

  張蒼輕輕撥出一口氣。

  劉季見他醒轉,咧嘴一笑。

  「成了?」

  張蒼點點頭,眼底藏著笑意。

  「成了。」

  劉季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你個老張!沒白來這一趟!走,下山喝酒去,我請客!」

  …………

  九州法界成型的那一刻,除了那些大宗師之外,天下所有精於望氣、占星之人,都察覺到了天地間的微妙變化。

  那些變化不在言語之中,不在耳目之間,卻真真切切地落在了他們的感知里。

  雲錦山上。

  焱妃立於【嘲風鼎】旁,心神始終與鼎中靈韻緊緊相連。

  她親眼看著鼎光從最初的一縷微芒,到滿鼎華光流轉,再到光芒順著地脈蔓延開去,與遠方遙相呼應,直到最後,所有異光緩緩斂入鼎身,天地重歸寂靜,她才徐徐收回神念。

  焱妃舉目四望,掃過左右山巒,忽然微微一頓。

  不過半日的功夫,這座山的氣質,竟已與來時截然不同。

  左側的山嶺蜿蜒起伏。

  原本只是尋常的丘陵走勢,此刻,卻氣機盤旋,脊骨線條連綿如龍,像一條沉眠多年的蟠龍正緩緩甦醒。龍首處微微昂起,雖未騰飛,卻已有蒼茫巍然的氣息,從山體深處一層層漫上來。

  再看右側,另一座山形如猛虎踞伏,背脊隆起,山勢壓得極低,周身氣機伏而不發,卻藏著千鈞之力,彷佛下一瞬便能縱身一躍,吞天噬地。

  一龍一虎,一升一伏,左右對峙,氣機彼此牽引,山林草木皆隨之肅然。

  竟是天然形成了「龍盤虎踞」的上佳格局。

  焱妃靜靜地看了許久,目光從左山龍脊掃到右山虎背,再低頭看了看身側沉穩矗立的【嘲風鼎】,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九鼎炁局牽引地脈,重塑了此地的山川氣韻麼?」

  原本的雲錦山,清秀有餘、格局不足。

  如今,借鼎氣與地脈之力,竟脫胎換骨,有了一方宗門福地的氣象。

  焱妃輕聲自語,聲音散在山風裡。

  「山有龍虎之象,氣有交泰之機……此地已經不是昔日的雲錦,當以『龍虎』名之,才不負這造化氣象。」

  話音落下,像是某種印證,兩山的氣機同時微微一振,龍吟虎嘯之意隱於風中。

  從此,世間再無雲錦山。

  取而代之的,是日後名傳天下的龍虎山。

  陰陽家的道統,將在這片新生的龍虎之地,伴著嘲風古鼎,開啟全新的篇章。

  …………

  神都山頂的風,漸漸緩了下來。

  法界初成的餘韻還沒有散盡,空氣中飄著細碎的靈氣光粒。

  中央的靈鏡已經收斂了大半光華,只餘下一層淡淡的光暈,懸浮在半空,鏡面映著九州山河的虛影,明滅不定。

  不遠處的一塊怪石上,九如手裡還拎著半壇沒喝完的酒。

  本來等著起靈儀式結束,拉太淵喝上幾杯,可左等右等,見太淵一直站在峰頂沒動,既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也沒有下一步動作的跡象。

  九如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心裡犯嘀咕。

  失敗了?

  不至於啊!

  方才九龍拱衛、天地精華倒灌的場面都看見了,聲勢浩大得很,不像是失敗的樣子。

  他從山石上一躍而下,提著酒壺湊到太淵身邊。

  「牛鼻子,發什麼呆呢?起靈儀式沒成?」

  「成功了。」

  太淵望著遠處翻湧的雲海,語氣平靜無波。

  「又不算是完全成功。」

  九如眉頭一挑,光頭在日光下亮了亮。

  「什麼叫成了又沒完全成?別繞彎子。」

  太淵收回目光,側過頭看向他。

  「九州法界的框架已經搭起來了,氣脈通了,九鼎活了,天地精華也能接引下來了。可它目前還只是個雛形,沒法自行運轉。」

  「氣機流轉的節點還生澀得很,稍有偏差,便可能紊流潰散。」

  「我得守在這兒,隨時調整偏差,梳理脈絡,免得剛成型的九州法界又散了架。」

  九如眨了眨眼,像是在慢慢消化這兩句話。

  「那要守到它能自己轉起來,得多久?」

  太淵搖了搖頭,語氣平淡。

  「說不準。短則十餘年,長則二三十年,總得等它根基長牢,地脈與鼎氣徹底相融,才能放手。」

  話音落下,九如沒說話。

  「……」

  他偏著頭,盯著太淵看了好幾秒,像是在確認這話不是開玩笑。

  緊接著,他的嘴角先偷偷翹了一下,跟著那笑意便壓不住了,從眼底漫到眉梢,從嘴角擴到滿臉。起先還捂著嘴悶笑,肩膀一抽一抽的,到後來實在憋不住,索性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畫地為牢!作繭自縛!」

  他笑得直拍大腿,手裡的酒壺晃得叮咚作響,酒液都灑出來。

  笑聲順著山風飄出去,在山谷間撞出回音,暢快得不行。

  「我當是什麼大事!合著你搞了這麼大陣仗,最後把自己困在這神都山上了?」

  「哈哈哈,牛鼻子,風水輪流轉啊!」

  九如笑得直不起腰,索性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指著太淵,眼裡全是幸災樂禍。

  「當年,佛爺我被困在戰神殿裡,一蹲就是幾十年,天天看你雲遊四海、逍遙自在。這下好了!終於輪到你蹲苦窯了!」

  「誒!這就叫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

  那股子揚眉吐氣的勁兒,像是憋了幾十年的氣終於順了。

  太淵看著他笑得快岔氣的模樣,臉上浮起一絲無奈,輕輕搖了搖頭,可看著看著,他自己也忍不住失笑出聲。

  「嗬嗬……果然,人算不如天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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