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十月初一,大酺之日,起靈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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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川郡,神都山下。

  秋風卷著草葉,漫過山腳小徑。

  盡頭駐紮著帝國的軍營,玄色旌旗在風裡懶懶翻卷,五千甲士駐守於此,戈矛如林,營寨嚴整。

  軍營之外的山道旁,偶爾能見到揹著行囊的江湖散客,三三兩兩沿著山腳徘徊。

  這些人都是不甘心的,或是來碰運氣的。

  守軍早得了上峰命令,對這些人既不驅趕,也不搭理,只守好營寨地界就行。

  太淵與九如並肩立在山腳的一塊巨石上,抬頭望著這座沉默的山巒。山不算極高,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凝,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吞吐著天地氣機。

  「沒想到起靈之地,竟會落在這兒。」太淵的聲音散在風裡,帶著幾分沉吟,「是巧合?」

  九如摸了摸光溜溜的腦袋,砸了咂嘴:「這地方邪性得很。當年,戰神殿就落在這神都山里。如今,你推演九州炁局,中樞節點也在這兒……」

  他轉頭看向太淵,眉眼間帶著幾分玩味。

  「牛鼻子,你真覺得這是巧合?」

  太淵沒有立刻答話。

  目光順著山脊線緩緩上移,神念鋪展開去,感知著地底深處的脈絡走向。

  當初,規劃九鼎方位、串聯炁局節點時他便發現,整座神州的地脈氣機,竟然隱隱以神都山為交匯點。待九鼎盡數歸位、炁局徹底落成,這裡便會如同龍喉,能接引宇宙星辰的精華,奪天地造化,養一方靈機。

  「以前只當是座尋常名山,沒細究過底蘊。」太淵開口,「可如今炁局一成,此地便是九州氣脈的龍喉所在。九鼎鎮住八方地眼,氣機最終都會匯聚於此。」

  九如眯起眼,順著話頭往下推。

  「照你這麼說,那就更邪性了!」

  「當年戰神殿選在這兒落腳,怕也不是隨便飄來的吧?它是不是也在藉著這地方吸天地精華?攢夠了靈氣,便破空而去,往下一個世界走?」

  九如自顧自地說著,越想越覺得有理。

  戰神殿來去無蹤,藏著奧秘,本就不是凡俗之物。

  太淵轉頭看了他一眼,眸色微動:「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但是……和尚,你這猜測,未必沒有道理。」

  九如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拍著大腿道。

  「我就說!佛爺我可不是只會喝酒吃肉,佛爺有大智慧!」

  太淵看著他那顆在日光下微微反光的光頭,唇角勾起一抹揶揄淡笑。

  「那是自然,絕頂聰明嘛。」

  「去你的。」九如笑著揮了揮手,也不在意這點打趣,話鋒一轉,「你既然在這兒做起靈儀式,那咸陽的【羅天大醮】,誰來主持?總不能讓嬴政自己上吧?」

  「我留了一道陽神化身在咸陽。」太淵語氣平淡,「儀軌由他主持,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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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如嘖嘖兩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的羨慕。

  「陽神之境就是好啊,形神一體,聚散由心,一念三千,分出的化身個個都有獨立神思,跟真人沒兩樣。」

  以他如今的境界修為,分出幾道分身,倒也不算是難事,可終究是術法幻化,比不得陽神化身的玄妙通透。

  談不上誰高誰低,說到底,是兩人道途不同,各有千秋。

  太淵卻搖了搖頭:「哪有你說的那般神通。我如今也頂多分出五六道化身,多了便神思分散,把持不住。倒是你的內天地,如今已見雛形,假以時日,未必不能像戰神殿那般,自成一方世界,關起門來做你的自在佛祖。」

  「嗐,那都是猴年馬月的事。」九如擺了擺手,不甚在意,「先顧好眼前再說吧。」

  兩人說著話,腳步不停,沿著山道拾級而上,不知不覺便到了神都山頂峰。

  山頂風勢更勁,吹得衣袍獵獵作響,四下里雲氣翻湧,彷佛伸手便能觸到天。九如站在崖邊,俯瞰著四周山川走勢,目光從遠處的山脊線掃到近處的溝壑,忽然轉頭道。

  「牛鼻子,這麼好的地方,你就只做起靈儀式?」

  「炁局落成後,這裡天天吸宇宙精華,用來祭煉法寶再好不過,說不定能煉出幾件震古爍今的異寶來。」

  九如斜睨著太淵。

  「你該不會真是來看一眼就走吧?」

  太淵笑了笑,目光落在峰頂中央的一片平地上。

  「讓你猜著了,我準備把靈鏡安在這中樞位置。」

  九如聞言一怔,隨即瞭然。

  那面靈鏡本就是異寶,太淵幾十年如一日地往裡灌注精氣神,又在鏡中搭建了【太湖之光】,融神機術數、奇門遁甲與他自身【通幽】的天賦神通於一體,早已不是凡俗法器,說是一件道器也不為過。

  如今這靈鏡,缺的是一尊「神」,一尊能協助太淵駕馭鏡中永珍、伴隨炁局一同成長進化的器靈神祇。

  而要孕育出這般神祇,尋常靈氣遠遠不夠,非得借九鼎炁局的浩瀚偉力,承接九州祭祀的念力,日積月累,方能慢慢成形。

  這大法界一成,以九鼎為陣眼,勾連的不只是現世山河,連別有洞天也會一併貫通。不止是空間相連,更有祭祀貫穿古今,數千年文明沉澱下來的念力,才是孕育器靈的最好土壤。

  因此,這場【羅天大醮】,祭的是九鼎,祭的是天地人鬼百業,同時,也在為靈鏡積累祭祀香火。

  也就是說,日後,太淵要分走部分九州祭祀之力。

  九如聽完,嗤了一聲,語氣里滿是「果然如此」的瞭然。

  「我就說你沒那麼大方,牛鼻子就是雞賊,悄無聲息便把自家寶貝塞進去蹭香火。」

  太淵失笑:「說得我像打家劫舍的匪人一般。我這不是蹭,是共生。靈鏡越強,炁局便越穩,炁局越穩,九州氣運便越盛。說到底,是與這方天地互相成就罷了。」

  九如擺了擺手,不與他辯。

  …………

  九月二十五,神都山的秋意又濃了幾分。

  山腰的林間,搭了幾間臨時木屋,是太淵這幾日的暫居之所。

  風從山谷間穿過來,裹著草木與泥土的清香氣。

  山道上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張蒼走在前面,特意整了整衣袍,劉季跟在他身後,手裡拎著一壺酒,步履閒散。兩人在屋外站定,張蒼抬手輕叩門扉。

  「先生。」他微微躬身,語氣恭敬,「我與劉季冒昧來訪,沒打擾先生吧?」

  太淵開門時,目光先在張蒼臉上停了一瞬,又掃過劉季手裡的酒壺,語氣平淡。

  「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劉季飛快地瞥了張蒼一眼,沒說話。

  張蒼嘿嘿一笑,撓了撓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又藏著點掩不住的得意。

  「回先生,是學生算出來的。」

  「哦?」太淵挑了挑眉,「你的術數造詣,竟到了這般地步?連我的行蹤都能推演出來?」

  「在先生面前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張蒼連忙擺手,語氣貌似謙虛,可眼角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住。

  太淵也不點破,側身讓兩人進屋,隨口問道:「聽說你把學宮當年的部分同窗召集起來,成立了個【術字門】?」

  張蒼的笑容微微一滯,下意識搓了搓手,有些靦腆:「嘿嘿,先生見笑了,都是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湊在一起琢磨術數,也算……也算圓了當年的一點念想。」

  「這有什麼好笑的。」太淵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讚許,「我當年就說過,你在術數之道上很有天賦。我還記得,你十五歲那年便說,要立『數家』,為諸子百家再開一脈。如今看來,不是空話。」

  張蒼張了張嘴,微微愣住。

  他沒想到,這麼多年前的少年戲言,先生竟然還記得清清楚楚。

  劉季在一旁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笑著打趣。

  「喲,老張,可以啊!孔老夫子也才是三十而立,你這是少有大志,比聖人還厲害啊!」

  「去去去,別瞎說。」

  張蒼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語氣里卻沒半分惱意。

  太淵沒再打趣,目光落在張蒼身上,眸色微深。

  【前字秘】的觀照之力悄然鋪開,落在對方氣機之上。

  片刻後,他微微頷首:「不錯,神凝氣穩,道心堅固,距離大宗師,也就一線之差了。」

  「既然找來了,便在山上住幾日吧。再過幾日便是起靈儀式,看完之後,對你突破境界,或許會有些感悟。」

  張蒼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鄭重地抱拳躬身行了一禮。

  「多謝先生成全!」

  劉季也跟著拱了拱手,晃了晃手裡的酒壺,笑道:「先生,這酒是山下老字號酒肆打的黍酒,雖比不得先生平日裡喝的,卻也算是醇厚。晚上煮一煮,正好驅驅山寒。」

  太淵看了那酒壺一眼,微微點頭:「放下吧。」

  劉季嘿嘿笑著,將酒壺放在屋角木桌。

  …………

  十月初一,大酺之日。

  咸陽城內外早已張燈結彩,街巷間掛滿了紅色的綢布與燈籠。

  自帝國開國以來,每年的十月朔日都是歲首大酺,百姓可以聚眾飲宴、觀賞百戲,舉國同慶。

  可是,今年的慶典,比往年都要盛大數倍。因為除了例行的宴飲與臘祭國殤,還有一場前所未有的宏大儀式,將在咸陽宮前的廣場上舉行。

  廣場中央,一座五色祭壇拔地而起。


  壇上陳列著青銅禮器、玉圭絲帛,各色供品擺放齊整。文武百官按品級列隊立於壇下,朝服整齊,肅穆無聲。

  太淵的陽神化身立於祭壇之前,神色從容沉靜。

  手持三炷清香,緩步登壇,依著儀軌依次完成焚香、上表、請聖、念咒諸般流程。

  「%¥@#*&……」

  禱文之聲朗朗傳開。

  而在千里之外的神都山頂,太淵本體靜靜立於崖邊,雙目微闔。

  忽然,他睫毛輕輕一顫,像是接收到了某種遙遠的共鳴。

  他睜開眼,取出【宣紙】,鋪在案上。

  這【宣紙】雖然名字叫紙,但卻足有一指厚薄,夾層里織著細密的青銅絲線,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

  太淵提筆蘸墨,落下幾行字跡。

  …………

  同一時刻,桐柏山上。

  白鳳正好奇地翻看著手裡的那張【宣紙】,嘖嘖稱奇。

  「這東西這麼神奇?隔著千里之遙,竟然能夠實現同時傳訊?」

  此物名為【宣紙】,取「宣示天下」之意,是帝國護法甘羅主持,融合陰陽術與機關術造出的傳訊異寶,如今,只有九卿以上的重臣與各方鎮守者才有資格持有。

  弄玉站在他身側,目光也落在紙面上,輕聲道:「聽說是以陰陽術為引,機關絲線為脈,借地脈氣機傳訊,製作極其不易。」

  「甘羅?」白鳳微微偏頭。

  那位帝國護法,如今也已是大宗師了。

  曉夢坐在不遠處的青石上,聞言淡淡開口,語氣清冷:「華而不實,製作繁複,使用壽命又短,論傳訊顯像之能,連師父那面靈鏡的萬分之一都比不上。」

  小時候,曉夢常圍著太淵的靈鏡玩,深知那等異寶的玄妙。

  在她眼裡,這所謂的【宣紙】,不過是粗陋的凡俗仿製品。

  白鳳與弄玉相視一笑,都沒反駁。

  靈鏡那等神物,本就不是凡物,豈能人人都有。

  弄玉剛要開口說些什麼,白鳳神色忽然一正,低頭看向【宣紙】。

  「來了,先生的訊息。」

  紙上字跡緩緩浮現,字跡清晰如新。

  白鳳轉頭看向弄玉,道:「弄玉,可以開始了。」

  弄玉點點頭,不再多言。

  她緩步走到【囚牛鼎】前,站定,閉目凝神,下一刻,她抬起右手,輕輕按在溫潤的鼎身之上。

  「嗡——」

  大宗師的神念如同一根無形的絲線探入鼎中,觸碰到那道靈識。

  「嗡——」

  鼎身微微震顫了一下,片刻之後,鼎身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青白柔光,鼎耳上的紋路彷佛活了過來。

  白鳳與曉夢分立兩側,氣機牢牢鎖住周遭,為弄玉護法。

  …………

  而這一刻,九州大地的另外八處鼎位,幾乎同時亮起了光。

  雍州,【睚眥鼎】前。

  甘羅一身玄色常服,負手而立。

  青州,【蒲牢鼎】旁。

  公孫龍立於鼎前,名家弟子分列兩側。

  兗州,【負屓鼎】前。

  荀況的手掌撫過鼎腹的《禹貢》文字,剎那間,鼎身泛起燦燦金光,一個個文字彷佛要從鼎壁上浮起。

  豫州,【狴犴鼎】側。

  韓非端坐於蒲團之上,眼神清明,一股浩然之氣緩緩升起。

  梁州,【狻猊鼎】前。

  鶡冠子閉目靜坐,道袍無風自動。

  徐州,【螭吻鼎】旁。

  蓋聶持天問劍而立,素色身影穩如泰山。

  冀州,【霸下鼎】前。

  北冥子立於鼎側,秋驪劍一掃,拂塵輕揮。

  荊州,【嘲風鼎】上。

  焱妃紅衣立於鼎蓋之巔,周身陰陽雷氣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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