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六爻金錢，九五爻動，變革為豐
黑白學宮裡。
太淵負手而立，格外沉靜。
他的正前方，有一面數丈寬的靈鏡光屏亮著輝光。
由於當初祭煉的試試，【太湖之光】就收錄了九鼎的氣機烙印，此刻，正將九尊鼎器的方位與行進軌跡投射在神州版圖之上。
九枚綠光點如星子般，點綴在山川輪廓間，彼此之間，牽著細若蛛絲的銀線，線體微微震顫，便是氣機在隔空流轉。光點沿著預設的路徑緩緩挪動著。
太淵盯著那幅炁局圖看了許久。
目光在荊州、揚州兩處節點上稍作停留，又掃過北方、西方的幾道移動軌跡，最後落回版圖正中。
【嘲風鼎】已經在荊州歸位，地氣相接的瞬間，光點亮了一瞬，如今，正穩穩立足江漢腹地。【囚牛鼎】尚在南下途中，依眼下腳程算，再有三天日便能抵達桐柏山，落地鎮住東南山脈。
其餘的七尊大鼎，也各由專人護送，正沿著官道驛路、山川險道，向各自的方位徐徐行進。
光屏之上，除了九個核心節點，更有密密麻麻的細線鋪滿整幅畫面。
那是地脈氣機的流轉軌跡！
縱橫交錯如織錦，將神州山河串聯成一個整體。
九個紅色三角標記重重疊疊落在節點上，與古九州的方位一一對應，遠遠望去，一座籠罩整片神州的宏大陣局輪廓，已經隱隱成型。
想起當初，自己為九鼎定名的時候，不過是祭煉之餘的一時興致。
想到了龍之九子，便隨手冠上了囚牛、嘲風、霸下諸名。
可是，待到後來祭煉大鼎的深入，太淵將九子的性情稟賦、司職功用化作靈念等資訊，一一滲入鼎靈之中，日子久了，九尊鼎竟真的各自生出了與傳說相近的靈性。
或溫馴，或好殺，或喜靜，或善鳴，儼然成了九尊法寶。
「九鼎……九龍……嗬嗬……」
太淵目光順著九州方位一一掃過。
荊州，居九州正南，江漢縱橫，山林大澤星羅棋布，素來多精怪水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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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嘲風鼎】安置於此，正是得其所哉。
傳說中，嘲風生性好登高望遠，主御險鎮邪，鼎蓋之上神獸昂首遠眺，脊骨如劍，能鎮南方山林水澤之險，御山精水怪之祟，平江濤泛濫之禍，護行旅往來平安。
揚州，居九州東南，水鄉澤國，是吳越舊地，文風漸盛。
因此，太淵安排【囚牛鼎】由曉夢、弄玉與白鳳三人護送，一路南下。
此鼎外觀最是溫雅，囚牛知音律、通文韻，主禮樂教化，鼎身遍刻絲竹、稻桑、漁耕之紋，銅色泛著青白柔光，雅致溫潤。
待它落定桐柏山，澤被東南，既能鎮住水澤戾氣，亦可興一方文風，安百姓民心。
順帶，太淵還安排曉夢在桐柏山立下全真道統，開宗立派。
再往北看，冀州居九州正北，是上古帝都所在，天下根基之地。
故而，【霸下鼎】由帝國大軍護送，沿著官道，浩浩蕩蕩向北進發。
九尊大鼎里，數它的體量最大。
鼎身敦厚如山，鼎足塑成霸下馱負山嶽之形，筋肉虬結，力可扛山。鼎耳刻著黃河九曲回紋，鼎腹滿滿鑄著田畝、城邑與山川全貌，銅色沉如黃土，一眼望去便覺厚重踏實。
霸下好負重，主地脈穩固，鎮壓北境。
雍州處九州西北，邊塞要衝，戎狄交錯，歷來兵戈不休。
【睚眥鼎】正由帝國的精銳護送，翻越隴山，向西而去。
此鼎形制最是鋒銳，瘦勁鋒利，全無半分圓融，鼎口沿鑄睚眥銜刀之形，刃口森然反光。鼎腹遍刻邊塞甲兵、戰場殺伐之紋，連鼎足都塑成斷戈折戟之狀。
稍稍靠近，便能感覺到鼎身散出的凜然兵氣。
睚眥好勇擅殺，主兵戈刑威，鎮在西北，便是替帝國守著西大門，外敵但有異動，鼎氣先有感應。
青州在神州正東，東抵滄海，是天下東方的極邊。
【蒲牢鼎】由名家的公孫龍親自坐鎮護送，一路向東。
蒲牢好鳴嘯，主聲教號令。
鼎腹渾圓飽滿，兩側鑄蒲牢昂首鳴嘯之形，鼎耳穿著玄銅索，輕輕一擊，聲聞百里。
鼎身刻著東海潮汐漲落、日月升沉之紋，銅色泛著淡淡的海藍微光。
名家本就擅名辯、重號令，此番舉宗東遷，與【蒲牢鼎】同鎮青州，恰是相得益彰。
兗州在河濟之間，是華夏文明的發祥之地，典籍史冊最盛。
於是，【負屓鼎】交由儒家負責守護。
負屓好文墨，主典籍史筆，鼎身修長雋秀，鼎側盤繞負屓文龍，鱗甲間儘是古篆文字，鼎腹之上，全篇鐫刻著《禹貢》九州方志，字字靈動如活，彷佛隨時會從鼎壁上浮起來。
此鼎鎮天下文運，但凡有賢人著書立說、成一家之言，鼎身便會隱隱泛起金光。
太淵與荀子商議過後，便將這尊文鼎託付給了儒家，也算適得其所。
豫州居天下之中，中原腹地，是九州樞紐。
【狴犴鼎】由嬴政派遣的專使護送，送往嵩山安置。
狴犴明是非、辨曲直，好訟斷，主刑律公道。鼎身方正威嚴，鼎耳為狴犴銜環之形，雙目如炬，正氣凜然。放在天下正中，便是替九州立一桿公道的秤，護律法之平，止冤獄之濫。
梁州在西南，巴蜀險阻，物阜民豐。
【狻猊鼎】由道家人宗的人負責護送，沿蜀道緩緩南下。
狻猊好靜坐，喜煙火，主祥瑞安養，鼎身穩靜端方，鼎蓋塑狻猊閉目靜坐之形，周身似有淡淡煙靄縈繞，鼎腹刻著百穀豐登之紋，銅色溫潤沉和。鎮在巴蜀，能安民生，養祥和，化山林瘴癘之氣。
最後是徐州，處南北要衝，河淮交匯，歷來是四戰之地。
【螭吻鼎】正在渡淮水，舟行水上，穩如平地。
螭吻好吞納，主消災治水、鎮火弭兵，鼎口塑螭吻張口吞納之形，似要將世間災禍盡數吞入腹中，鼎身遍刻水火相濟之紋，鼎足作分水之狀，線條靈動。
有它鎮在淮泗之間，能平水患，緩衝南北衝撞之氣。
九尊大鼎，對應九州，各有司職，各安其位。
待全部歸位之日，便是太淵設計的整座法界炁局成型之時。
太淵收回目光，指尖在光屏邊緣輕輕一點，各條路線的行進速度、預計抵達時日便一一浮現。目前各支護送隊伍都算穩妥，有大宗師坐鎮，有軍隊護衛，尋常江湖勢力根本近不了身。
可真正的難處，從來不在護送，而在安置之後的長久鎮守。
九鼎有靈，唯有大宗師境界，才能與鼎靈氣機共鳴，引動鼎威，調和地脈。
尋常士兵就算日夜守在鼎旁，也不過是守著一堆青銅，發揮不出半分鼎器的妙用。而且，為了避免意外，每處鼎位至少要兩位大宗師輪值，算下來，便是十八位大宗師的缺口。
這等數量，放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駭人聽聞。
不過太淵倒不算太急。
人選方面，他心裡已經有了數，諸子百家、朝堂江湖，能挪的、能請的、能勸的，都在盤算之中。只是火候未到，還需等九鼎盡數歸位，羅天大醮過後，再一一落實。
…………
臨近十月，河洛之地。
秋風卷著黃河邊的泥沙，吹得道旁的枯草簌簌作響。
一塊臨河的青石旁，張蒼盤膝而坐，面前攤著一卷泛黃的帛書，帛書上畫著八卦爻位，身側擺著六枚銅錢，每枚都有人頭大小，形制古樸，鑄著模糊的紋路，與市面上流通的錢幣截然不同。
這六枚大錢，是他與劉季這些年走遍古戰場、商周遺蹟，搜集了無數古銅貝，親手熔鑄而成。
那些銅貝經萬人之手，歷千年歲月，浸透過鐵血殺伐，也見證過王朝興亡，最是適合用來推演人事國運。
劉季坐在對面的矮石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隨手撥弄著地上的落葉。一身粗布短打，看著像個尋常遊俠。
「老張，先生搞的這場【羅天大醮】，你怎麼看？」
一晃十餘年過去，勘測任務已經結束，當年黑白學宮的三人也是各奔前程。
韓信去了王離麾下，跟著大軍南征百越。
南方群山險惡，叢林密布，偏生他總能算出最有利的行軍路線，打了好幾場漂亮的仗，如今在軍中升遷極快，已是帝國冉冉升起的新銳將星。
至於劉季和張蒼，並沒有走仕途，也沒投任何一方勢力，反倒在自己攢了些人手，立了個門派，專管些勘測地脈、推演吉凶的活計，日子過得逍遙自在。
張蒼沒有立刻回答，伸手將六枚銅錢攏入掌心，抬眼看向他。
「我起一卦看看。」
「哦？【六爻金錢課】？」劉季挑了挑眉，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往前湊了湊，「你這自創的法子，終於肯拿出來用了？」
張蒼微微頷首。
這【六爻金錢課】，是他這些年跟著勘測炁局、走遍九州之後，慢慢琢磨出來的。
張蒼本就是學宮數術第一，在術數之道方面天資卓絕，又熟讀《周易》，索性將陰陽五行、天干地支盡數融入八卦之中，給六十四卦的每一爻都配上地支、六親、六獸，搭出了一套完整的體系。
只需六枚銅錢，擲出六爻，便能斷吉凶、推禍福、測人事走向。
張蒼閉目凝神片刻，屏除雜念，掌心銅錢微微震顫。
隨即，手腕一翻，六枚銅錢嘩啦啦落在帛書之上，滾動、碰撞，最終一一停定。
張蒼看了一眼爻位，將銅錢收起，重新擲出。
如此往復，一共六次。
待最後一枚銅錢落定，他盯著卦象看了許久，眼神漸漸變得玩味起來，半晌才輕笑一聲。
「嘿嘿，得革卦，九五爻動，變卦為豐。」
劉季往前傾了傾身，一臉好奇：「革卦、豐卦？這話怎麼說？」
他的術數天賦，到底有限，好在劉季並不執著。
張蒼抬眼，點在卦象上，語氣不急不緩。
「《易經》革卦九五爻辭有言——大人虎變，未占有孚。」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
「這卦象，當年武王伐紂起兵之時，也曾出現過。」
「武王伐紂？」劉季的目光微微一動。
「不錯。」張蒼緩緩道，「當年武王誓師牧野之前，命太史龜卜問吉凶。結果龜兆顯示大凶，蓍草筮占得的變卦，也是這『豐卦』，而非象徵定鼎天下的『鼎卦』。當時滿朝皆驚，唯有姜太公上前，一把折斷蓍草、踏碎龜甲，對武王說——枯骨死草，何知吉凶！」
劉季聽完，沉默片刻，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他摩挲著下巴，笑道：「這麼說，先生的這場【羅天大醮】，對咱們而言是個機會？」
「是機會，卻也不是坦途。」張蒼將銅錢一枚枚拾起，收入囊中，「豐卦是雷火之象，主明照四方，卻也藏著『日中則昃，月滿則虧』的警示。它不是一錘定音的鼎卦，而是承前啟後的過渡之卦。」
「因此，當年周人雖然滅了殷商，卻並沒有真正的坐穩天下。」
「武王不久便病逝，幼主即位，武庚聯合管叔、蔡叔作亂，天下動盪。直到周公東征，踐奄平叛，再制禮作樂、大會諸侯，才算真正鼎定了八百年的基業。」
「也就是說，事情能成，但事後必有波折。」劉季一語中的。
張蒼笑了，抬眼看向他，道：「三爺又何必憂心？當年太公折蓍蹈龜，本就是以人道補天道之不足。天道雖顯『豐卦』之象，人力卻可將鼎卦暗藏其中，待時機一到，豐極轉鼎，自然水到渠成。」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
「再說了，以人道補天道，不正是你我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至於後續的鼎立之局，三爺難道猜不到，靠什麼才能真正一錘定音？」
劉季眼中精光一閃，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什麼東西能夠真正鼎立四方呢？
唯有人！
所謂，人定勝天！
這些年張蒼潛心修行，數術與修行並進，距離大宗師之境，不過一步之遙。真到了鼎定之時，有大宗師坐鎮，有他們這些年攢下的人手家底，何愁沒有立足之地？
至此，劉季心裡的那點疑慮瞬間煙消雲散，隨手將草莖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來。
「行，有你這句話，我就不操這份閒心了。走，老張，喝兩盅去！」
太淵負手而立，格外沉靜。
他的正前方，有一面數丈寬的靈鏡光屏亮著輝光。
由於當初祭煉的試試，【太湖之光】就收錄了九鼎的氣機烙印，此刻，正將九尊鼎器的方位與行進軌跡投射在神州版圖之上。
九枚綠光點如星子般，點綴在山川輪廓間，彼此之間，牽著細若蛛絲的銀線，線體微微震顫，便是氣機在隔空流轉。光點沿著預設的路徑緩緩挪動著。
太淵盯著那幅炁局圖看了許久。
目光在荊州、揚州兩處節點上稍作停留，又掃過北方、西方的幾道移動軌跡，最後落回版圖正中。
【嘲風鼎】已經在荊州歸位，地氣相接的瞬間，光點亮了一瞬，如今，正穩穩立足江漢腹地。【囚牛鼎】尚在南下途中，依眼下腳程算，再有三天日便能抵達桐柏山，落地鎮住東南山脈。
其餘的七尊大鼎，也各由專人護送，正沿著官道驛路、山川險道，向各自的方位徐徐行進。
光屏之上，除了九個核心節點，更有密密麻麻的細線鋪滿整幅畫面。
那是地脈氣機的流轉軌跡！
縱橫交錯如織錦，將神州山河串聯成一個整體。
九個紅色三角標記重重疊疊落在節點上，與古九州的方位一一對應，遠遠望去，一座籠罩整片神州的宏大陣局輪廓，已經隱隱成型。
想起當初，自己為九鼎定名的時候，不過是祭煉之餘的一時興致。
想到了龍之九子，便隨手冠上了囚牛、嘲風、霸下諸名。
可是，待到後來祭煉大鼎的深入，太淵將九子的性情稟賦、司職功用化作靈念等資訊，一一滲入鼎靈之中，日子久了，九尊鼎竟真的各自生出了與傳說相近的靈性。
或溫馴，或好殺，或喜靜，或善鳴，儼然成了九尊法寶。
「九鼎……九龍……嗬嗬……」
太淵目光順著九州方位一一掃過。
荊州，居九州正南，江漢縱橫，山林大澤星羅棋布，素來多精怪水患。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嘲風鼎】安置於此，正是得其所哉。
傳說中，嘲風生性好登高望遠，主御險鎮邪，鼎蓋之上神獸昂首遠眺，脊骨如劍，能鎮南方山林水澤之險，御山精水怪之祟，平江濤泛濫之禍，護行旅往來平安。
揚州，居九州東南，水鄉澤國，是吳越舊地，文風漸盛。
因此，太淵安排【囚牛鼎】由曉夢、弄玉與白鳳三人護送，一路南下。
此鼎外觀最是溫雅，囚牛知音律、通文韻，主禮樂教化，鼎身遍刻絲竹、稻桑、漁耕之紋，銅色泛著青白柔光，雅致溫潤。
待它落定桐柏山，澤被東南，既能鎮住水澤戾氣，亦可興一方文風，安百姓民心。
順帶，太淵還安排曉夢在桐柏山立下全真道統，開宗立派。
再往北看，冀州居九州正北，是上古帝都所在，天下根基之地。
故而，【霸下鼎】由帝國大軍護送，沿著官道，浩浩蕩蕩向北進發。
九尊大鼎里，數它的體量最大。
鼎身敦厚如山，鼎足塑成霸下馱負山嶽之形，筋肉虬結，力可扛山。鼎耳刻著黃河九曲回紋，鼎腹滿滿鑄著田畝、城邑與山川全貌，銅色沉如黃土，一眼望去便覺厚重踏實。
霸下好負重，主地脈穩固，鎮壓北境。
雍州處九州西北，邊塞要衝，戎狄交錯，歷來兵戈不休。
【睚眥鼎】正由帝國的精銳護送，翻越隴山，向西而去。
此鼎形制最是鋒銳，瘦勁鋒利，全無半分圓融，鼎口沿鑄睚眥銜刀之形，刃口森然反光。鼎腹遍刻邊塞甲兵、戰場殺伐之紋，連鼎足都塑成斷戈折戟之狀。
稍稍靠近，便能感覺到鼎身散出的凜然兵氣。
睚眥好勇擅殺，主兵戈刑威，鎮在西北，便是替帝國守著西大門，外敵但有異動，鼎氣先有感應。
青州在神州正東，東抵滄海，是天下東方的極邊。
【蒲牢鼎】由名家的公孫龍親自坐鎮護送，一路向東。
蒲牢好鳴嘯，主聲教號令。
鼎腹渾圓飽滿，兩側鑄蒲牢昂首鳴嘯之形，鼎耳穿著玄銅索，輕輕一擊，聲聞百里。
鼎身刻著東海潮汐漲落、日月升沉之紋，銅色泛著淡淡的海藍微光。
名家本就擅名辯、重號令，此番舉宗東遷，與【蒲牢鼎】同鎮青州，恰是相得益彰。
兗州在河濟之間，是華夏文明的發祥之地，典籍史冊最盛。
於是，【負屓鼎】交由儒家負責守護。
負屓好文墨，主典籍史筆，鼎身修長雋秀，鼎側盤繞負屓文龍，鱗甲間儘是古篆文字，鼎腹之上，全篇鐫刻著《禹貢》九州方志，字字靈動如活，彷佛隨時會從鼎壁上浮起來。
此鼎鎮天下文運，但凡有賢人著書立說、成一家之言，鼎身便會隱隱泛起金光。
太淵與荀子商議過後，便將這尊文鼎託付給了儒家，也算適得其所。
豫州居天下之中，中原腹地，是九州樞紐。
【狴犴鼎】由嬴政派遣的專使護送，送往嵩山安置。
狴犴明是非、辨曲直，好訟斷，主刑律公道。鼎身方正威嚴，鼎耳為狴犴銜環之形，雙目如炬，正氣凜然。放在天下正中，便是替九州立一桿公道的秤，護律法之平，止冤獄之濫。
梁州在西南，巴蜀險阻，物阜民豐。
【狻猊鼎】由道家人宗的人負責護送，沿蜀道緩緩南下。
狻猊好靜坐，喜煙火，主祥瑞安養，鼎身穩靜端方，鼎蓋塑狻猊閉目靜坐之形，周身似有淡淡煙靄縈繞，鼎腹刻著百穀豐登之紋，銅色溫潤沉和。鎮在巴蜀，能安民生，養祥和，化山林瘴癘之氣。
最後是徐州，處南北要衝，河淮交匯，歷來是四戰之地。
【螭吻鼎】正在渡淮水，舟行水上，穩如平地。
螭吻好吞納，主消災治水、鎮火弭兵，鼎口塑螭吻張口吞納之形，似要將世間災禍盡數吞入腹中，鼎身遍刻水火相濟之紋，鼎足作分水之狀，線條靈動。
有它鎮在淮泗之間，能平水患，緩衝南北衝撞之氣。
九尊大鼎，對應九州，各有司職，各安其位。
待全部歸位之日，便是太淵設計的整座法界炁局成型之時。
太淵收回目光，指尖在光屏邊緣輕輕一點，各條路線的行進速度、預計抵達時日便一一浮現。目前各支護送隊伍都算穩妥，有大宗師坐鎮，有軍隊護衛，尋常江湖勢力根本近不了身。
可真正的難處，從來不在護送，而在安置之後的長久鎮守。
九鼎有靈，唯有大宗師境界，才能與鼎靈氣機共鳴，引動鼎威，調和地脈。
尋常士兵就算日夜守在鼎旁，也不過是守著一堆青銅，發揮不出半分鼎器的妙用。而且，為了避免意外，每處鼎位至少要兩位大宗師輪值，算下來，便是十八位大宗師的缺口。
這等數量，放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駭人聽聞。
不過太淵倒不算太急。
人選方面，他心裡已經有了數，諸子百家、朝堂江湖，能挪的、能請的、能勸的，都在盤算之中。只是火候未到，還需等九鼎盡數歸位，羅天大醮過後，再一一落實。
…………
臨近十月，河洛之地。
秋風卷著黃河邊的泥沙，吹得道旁的枯草簌簌作響。
一塊臨河的青石旁，張蒼盤膝而坐，面前攤著一卷泛黃的帛書，帛書上畫著八卦爻位，身側擺著六枚銅錢，每枚都有人頭大小，形制古樸，鑄著模糊的紋路，與市面上流通的錢幣截然不同。
這六枚大錢，是他與劉季這些年走遍古戰場、商周遺蹟，搜集了無數古銅貝，親手熔鑄而成。
那些銅貝經萬人之手，歷千年歲月，浸透過鐵血殺伐，也見證過王朝興亡，最是適合用來推演人事國運。
劉季坐在對面的矮石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隨手撥弄著地上的落葉。一身粗布短打，看著像個尋常遊俠。
「老張，先生搞的這場【羅天大醮】，你怎麼看？」
一晃十餘年過去，勘測任務已經結束，當年黑白學宮的三人也是各奔前程。
韓信去了王離麾下，跟著大軍南征百越。
南方群山險惡，叢林密布，偏生他總能算出最有利的行軍路線，打了好幾場漂亮的仗，如今在軍中升遷極快，已是帝國冉冉升起的新銳將星。
至於劉季和張蒼，並沒有走仕途，也沒投任何一方勢力，反倒在自己攢了些人手，立了個門派，專管些勘測地脈、推演吉凶的活計，日子過得逍遙自在。
張蒼沒有立刻回答，伸手將六枚銅錢攏入掌心，抬眼看向他。
「我起一卦看看。」
「哦？【六爻金錢課】？」劉季挑了挑眉，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往前湊了湊，「你這自創的法子，終於肯拿出來用了？」
張蒼微微頷首。
這【六爻金錢課】，是他這些年跟著勘測炁局、走遍九州之後，慢慢琢磨出來的。
張蒼本就是學宮數術第一，在術數之道方面天資卓絕，又熟讀《周易》，索性將陰陽五行、天干地支盡數融入八卦之中，給六十四卦的每一爻都配上地支、六親、六獸，搭出了一套完整的體系。
只需六枚銅錢，擲出六爻，便能斷吉凶、推禍福、測人事走向。
張蒼閉目凝神片刻，屏除雜念，掌心銅錢微微震顫。
隨即，手腕一翻，六枚銅錢嘩啦啦落在帛書之上，滾動、碰撞，最終一一停定。
張蒼看了一眼爻位，將銅錢收起，重新擲出。
如此往復，一共六次。
待最後一枚銅錢落定，他盯著卦象看了許久，眼神漸漸變得玩味起來，半晌才輕笑一聲。
「嘿嘿，得革卦，九五爻動，變卦為豐。」
劉季往前傾了傾身，一臉好奇：「革卦、豐卦？這話怎麼說？」
他的術數天賦，到底有限，好在劉季並不執著。
張蒼抬眼，點在卦象上，語氣不急不緩。
「《易經》革卦九五爻辭有言——大人虎變，未占有孚。」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
「這卦象，當年武王伐紂起兵之時，也曾出現過。」
「武王伐紂？」劉季的目光微微一動。
「不錯。」張蒼緩緩道，「當年武王誓師牧野之前，命太史龜卜問吉凶。結果龜兆顯示大凶，蓍草筮占得的變卦，也是這『豐卦』，而非象徵定鼎天下的『鼎卦』。當時滿朝皆驚，唯有姜太公上前，一把折斷蓍草、踏碎龜甲，對武王說——枯骨死草，何知吉凶！」
劉季聽完，沉默片刻，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他摩挲著下巴，笑道：「這麼說，先生的這場【羅天大醮】，對咱們而言是個機會？」
「是機會，卻也不是坦途。」張蒼將銅錢一枚枚拾起，收入囊中，「豐卦是雷火之象，主明照四方，卻也藏著『日中則昃，月滿則虧』的警示。它不是一錘定音的鼎卦，而是承前啟後的過渡之卦。」
「因此，當年周人雖然滅了殷商，卻並沒有真正的坐穩天下。」
「武王不久便病逝，幼主即位，武庚聯合管叔、蔡叔作亂，天下動盪。直到周公東征，踐奄平叛，再制禮作樂、大會諸侯，才算真正鼎定了八百年的基業。」
「也就是說，事情能成，但事後必有波折。」劉季一語中的。
張蒼笑了，抬眼看向他，道：「三爺又何必憂心？當年太公折蓍蹈龜，本就是以人道補天道之不足。天道雖顯『豐卦』之象，人力卻可將鼎卦暗藏其中，待時機一到，豐極轉鼎，自然水到渠成。」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
「再說了，以人道補天道，不正是你我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至於後續的鼎立之局，三爺難道猜不到，靠什麼才能真正一錘定音？」
劉季眼中精光一閃，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什麼東西能夠真正鼎立四方呢？
唯有人！
所謂，人定勝天！
這些年張蒼潛心修行，數術與修行並進，距離大宗師之境，不過一步之遙。真到了鼎定之時，有大宗師坐鎮，有他們這些年攢下的人手家底，何愁沒有立足之地？
至此，劉季心裡的那點疑慮瞬間煙消雲散，隨手將草莖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來。
「行，有你這句話，我就不操這份閒心了。走，老張，喝兩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