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東燕，西楚，匈奴
帝國的南面是南越國，而如果向東遠眺，目光越過千里沃野與蜿蜒大河，便能看見那片狹長陸地。
若是有某些沙文憤青瞧見這個位置的國家，必然會咬牙切齒，恨不得食其肉、喝其血。這個島國自然就是當初姬丹找到的那塊紅色陸地，與大漢帝國一衣帶水，在別的世界，這片土地有大和、東瀛、櫻花國等等諸多稱呼。
但是，在現在的這個世界，它是名字是——大燕！
「燕」這個名字，承載著一個亡國者三十餘年的執念。
姬丹的一生，身份幾經轉變。
從敵國質子，到燕國太子，再到墨家巨子，接著是流亡者，最終，成為這片土地的再造之主。
大概四十多年前，當姬丹率領大鐵錘等追隨者橫渡海峽、踏足這片紅色陸地時，他所擁有的，不過是萬餘人口、數十艘船隻，以及一顆不甘熄滅的復國之心。
彼時的姬丹，站在海岸邊，望著荒莽叢生的原始密林，身後是追隨者們疲憊卻堅定的目光。
那一刻，他不是沒有動搖。
燕國覆滅時的火光，仍不時的在夢中灼燒，荊軻刺秦失敗的悲歌，猶在耳畔迴響。
嬴政的鐵騎踏碎了燕國的宗廟，也踏碎了他作為太子的前半生。如今，他將一個國家的希望寄托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
好在這片土地沒有什麼像樣的抵抗，姬丹帶的人很快橫掃，當大鐵錘等燕國舊部擁立他建國稱王時，姬丹沒有推辭。
建武元年，姬丹即皇帝位，為表重興燕國之意，國號仍然用「燕」。
建國之初，姬丹曾經動過一個念頭，就是繼續使用故燕的文字。
那是燕國的根，是燕人的魂。
在深夜獨坐的時候，他親手用燕國古字寫下了一篇祭告宗廟的文書，但是，最終，姬丹還是將那篇文書焚毀了。
原因很簡單：對面的大漢帝國日新月異。
嬴政推行書同文已經有多年，漢字型系日趨完善，技術典籍、法令文書、曆法算學……等等，皆以漢字為載體快速疊代。
大燕偏居海島，如果執意固守燕國古字，無異於自絕於文明的主流。
姬丹不願抱殘守缺。
因此，他下了一道詔令：大燕通用語定為漢語，通用字定為漢字。
詔令頒布那日，有燕國舊臣跪地痛哭，姬丹沉默良久，只回了一句。
「追趕，比懷念有用。」
他知道自己的國家落後於大漢。
這種落後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彌補的，但他更知道，嬴政是何等的勤於政事。那位當年滅他宗廟的君王，每日批閱奏章以石計，事必躬親，不假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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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丹不願被比下去。
因此，新國建立後，他每旦視朝，日仄乃罷。白日與公卿議論政事、規劃農桑、審閱律令，入夜則是獨對孤燈，批閱文書，研讀從大漢輾轉傳來的技術典籍，往往夜分乃寐，天未亮便又起身。
大鐵錘曾勸他保重身體，他只是搖頭。
「嬴政能做到的，孤也能做到。」
這句話里藏著多少不甘，旁人聽不出來。
興國需有人。
當初，姬丹帶到這片土地的百姓不過萬人。幾十餘年過去，他大力鼓勵生育，減免丁稅，賜予多子家庭田畝，人口漸漸增加到四十萬左右。雖然距離故燕曾經的數百萬人口還差得遠，但姬丹相信，只要再給二三十年，這片土地會熱鬧起來的。
由於人口有限，大燕官員的數量很少。
但是，也正因如此，百姓的負擔反倒輕了，開拓期的稅收極低，官民上下一心，興修水利，開墾荒地，發展農桑。百姓雖然生活水平比不上對面的大漢帝國，幸福指數卻意外地高。
對此，姬丹已經是很滿意。
他從一位養尊處優的太子，變成了會親自巡視田壟、檢視稻穗飽滿程度的君主。有時他站在田埂上，望著遠處炊煙裊裊的村落，會想起很多年前燕國薊城的繁華。
那座城已經不在了。
但燕國還在。
這便夠了。
…………
將目光從帝國版圖移向西南，越過連綿的橫斷山脈與濕熱密林，那裡盤踞著一個人口龐大的古老國度。
孔雀王朝。
當初，《九州西域記》中關於孔雀王朝的記載傳入大漢朝堂，嬴政便動了心思。那片土地廣闊肥沃，人口眾多，若納入大漢版圖，帝國的西南疆域將大幅拓展。
因此，他派遣過公孫玲瓏與蓋聶作為外相使團出使孔雀王朝，明面上為邦交，實際上為摸底。
然而，待到情報陸續傳回，嬴政的眉頭越皺越緊。
孔雀王朝已經統治這片土地數百年，婆羅門教的種姓制度已深深刻入每一寸土壤。
人分四等，婆羅門、剎帝利、吠舍、首陀羅。在四等之下，還有被視為「不可接觸者」的賤民。他們將苦難視為宿命，將壓迫視為天罰，連反抗的意識都不曾萌芽。
而在王權之上，更有神權高懸。
這不僅僅是軍事征服的問題。
於是，嬴政召來了韓非，請他做戰略評估。
韓非的見解精準冷峻：「陛下如果要改造那片土地，便需要徹底摧毀其全部上層建築與精神根基。種姓制度、婆羅門教義、祭司階層、土邦王公體系……等等，這些不是割一茬就能除盡的野草，它們的根系糾纏在每一個人的認知深處。」
「若是要根除，等於要求征服者將現有的一代人全部替換，否則，舊思想極其容易復燃。」
「即便傾舉國之力拿下，打下來的，也是一片無法消化、持續流血的泥潭。」
「征伐百萬人的軍費開支，對此時的大漢而言，弊大於利。」
更重要的是，孔雀王朝的位置，不在【九州法界】的籠罩之下。
嬴政權衡再三，放棄了直接征伐的念頭。
但他並不是什麼都沒做。
那本《九州西域記》開始了一段奇異的旅程。它被暗中轉了十幾道手，經過商隊、遊俠、驛站吏員、邊境守將，以極其曲折的方式，最終，非常「偶然」地落入了項羽手中。
項羽起初並沒有在意，范增則是懷疑這是漢廷的詭計，一本莫名其妙的書突然出現在自己案頭，其中必有蹊蹺。他將那本書擱置了許久，連翻都懶得翻。
然而，書的影子始終盤踞在他心頭。
終於有一天，他讓龍且帶人去查探一番。
龍且去了很久，然後帶回了一張地圖。地圖上標註著一條河谷走廊，可以容納三千人以上行軍，蜿蜒穿過橫斷山脈的險峻地形，直抵那片傳說中的土地。
項羽盯著那張地圖，眼神漸漸變了。
嬴政不敢做的事，他來做。這既是對暴君的否定，也是對自身的證明。
你要權衡利弊？
我偏要逆勢而行！
你覺得弊大於利？
那就讓我來做！
於是，項羽召集率領舊楚的精銳，這支部隊適應潮濕氣候，擅長丘陵地形作戰，在橫斷山脈的密林河谷中如魚得水。項羽還吸收了一部分西域商人的指引，甚至，招募了曾在孔雀王朝邊境行商的胡商作為嚮導……
接著，沿橫斷山脈的河谷，一路向西，跋山涉水。
當他們終於出現在孔雀王朝西北邊境時，楚軍的盔甲上沾滿了泥濘與風霜，但眼中的火焰比刀鋒更亮。
沒多久，孔雀王朝的西北邊境被楚軍攻下。
「咔嚓！！」
項羽在這片土地上插上了楚國的旗幟。
但是，他也清楚，憑楚軍有限的兵力，不可能全靠武力硬吃下這片廣袤的土地。
於是，范增的計策被擺上了案頭——【分而治之】。
楚軍與一些土邦簽訂了「附屬聯盟」條約。那些王公可以保留地位，但外交權與軍事權全部剝離，歸楚國所有。作為交換，楚軍不攻打他們的領地。
接著，大量的土邦王公成了楚國統治的「合作者」。他們保留了自己的軍隊，但這些軍隊受到楚軍的軍官指揮。
當有土邦拒絕臣服時，楚軍便發兵征討，而其他土邦往往袖手旁觀，甚至，某些曾經敵對的，會暗中支援楚軍打擊自己的宿敵。
數百個土邦原本就相互猜忌，項羽只是遞了一把刀。
與此同時，他還大量招募當地人充任「土兵」。
這些士兵接受楚軍的訓練，裝備楚軍的裝備，而他們的餉銀和福利，也由楚軍發放，並且遠高於當地王公領主提供的待遇。很多底層人發現自己為楚國打仗時，家人反而能吃上飽飯，便心甘情願地成了楚軍的刀。
而對於婆羅門的祭司階層，項羽採取了高壓手段。或流放，或斬殺，不留舊神權的種子。
他不信神！
或者說，他不信婆羅門的神！
政治上，項羽沒有效仿帝國採用郡縣制。這片土地本就是由數百個土邦拼湊而成的拼圖，強行推行中央集權只會激起更多反抗。於是，項羽選擇了分封制，這恰恰是他最熟悉的模式。
有趣的是，項羽甚至被部分摩揭陀人視為「相對溫和的統治者」。
因為他廢除了一些極其殘酷的陋習，比如薩提——將寡婦活活燒死在丈夫火葬堆上的殉葬制度。他取締了盤踞商路的盜匪，引入了中原的教育理念。種姓制度被明令廢除，以楚律重新立法。
但在實際操作中，項羽的幕僚們大量借鑑了大漢帝國的法律底層結構——戶籍登記制度、田畝丈量標準、賦稅徵收方式。這些來自中原的制度骨架，撐起了西楚的統治機器。
部分開明的摩揭陀知識分子一度認為，楚國的統治帶來了某種「進步」。
由於地理位置的原因，項羽建立的這個楚國，被大漢帝國的人們稱為「西楚」。
隔著整片大陸，與東面的大燕遙遙相望。
一個在海洋之上，一個在高山之外，兩個由大漢帝國之外的力量建立的國家，像是命運刻意的對稱。
…………
帝國的北疆延伸極廣，大片曾經的匈奴狼族的國土如今已經插上了大漢的旗幟。
匈奴狼族被帝國大軍驅趕得很遠很遠，遠到草原的盡頭。
但是，匈奴大軍打不過帝國，不代表他們弱。
恰恰相反，在這個時代，他們很強。
強到讓大陸上除了大漢帝國之外的所有勢力都為之戰慄。
既然攻不下神州大地，他們的兵鋒便轉向了西方。
「噠噠噠！！！」
鐵蹄縱橫如奔雷，彎刀冷冽，匈奴狼族一路西征，馬蹄踏碎了無數城邦的城牆，重新建立起一個龐大的帝國。
然而，這個帝國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命運坎坷。
因為匈奴是遊牧民族，生在草原，體格魁梧，善騎射，能征善戰，他們是天生的征服者。
但是，在征服者眼中，被征服者從不是「人」，而是戰利品。
那些白皮膚的人，在匈奴老爺們看來長得古怪，不成體統。於是，狼族的軍隊在這片新征服的土地上肆意凌虐屠殺，將人當作牲畜，將城邦當作草場。
壓迫到了極致，總是會迎來反彈的。
幾十年間，這個帝國始終在造反、鎮壓、再造反、再鎮壓的迴圈中艱難喘息。每一次鎮壓都足夠殘酷，但是，每一次的造反，都比上一次更加兇猛。
然後，在二十年前，那場大規模起義終於爆發了。
大陸西面，深受匈奴狼族壓迫的各個族群聯合了起來，他們或許語言不通，或許信仰不同，但在共同的壓迫面前，仇恨成了唯一的紐帶。起義如野火般席捲整個匈奴帝國，這一次，狼族的屠刀再也壓不住燎原的火焰。
統一的匈奴帝國崩塌了。
整個國家四分五裂，化作大大小小數十個國家。有的地域遼闊，有的不過幾座城池……對於大漢帝國而言，這片分裂的大小邦國，已經構不成什麼威脅了。
…………
除了疆域的變遷，這個時代的技術也在悄然發生著變化。
武學道法，與科學技術並行不悖，互相滲透，互相滋養。
這個世界與太淵記憶中的歷史相似，卻又不是完全相同，似是而非。
構成天地萬物的元素大體一致，只是，在細微處有些偏差。然而，正是這些偏差，讓帝國尖端技術的發展，走向了與太淵所知不一樣的道路。
二十年多前，公輸仇、張蒼、甘羅、醫呴等人聯合研究，在材料學、機械學、能量學、生物學方面出現了飛躍，各種精密儀器，也是陸續問世，人們開始觀察到肉眼無法觸及的細微世界。
人體經絡的結構、真炁執行的軌跡、礦石中的晶格排列……第一次以遠超以往的精度呈現在研究者面前。
武學道法，與科學技術由此進入了微觀層面，不再是籠統的感悟或經驗，而是可以被記錄、分析、驗證的體系。
而其中最值得注意的發現，是一種奇異的礦石結晶。
這種礦脈深埋地下，顏色多樣，質地堅硬，帶有微弱的脈動感，經過眾人反覆探測研究，發現它竟然可以被用來儲存提供能量——驅動機關、加熱爐火、維持小型陣法運轉……甚至，在提純之後，可作為某些術法的外部能量源。
更重要的是，這種礦脈結晶並不是孤例，在神州大地的許多地方都有發現，而且儲量非常大。
甘羅帶了一些樣本來到神都山，請太淵察驗。
太淵將其中一塊放在掌心，以神念探入其中。
片刻之後。
「這些礦脈結晶的年代非常古老……」
語氣裡帶著思索。
「像是某些遠古生物的遺骸，經過漫長而複雜的地質作用轉化而成。」
兩者的來源方面，與太淵所知的石油相似，但又不是石油，兩者的形態與性質完全不同，是這方世界自己的造化。
若是有某些沙文憤青瞧見這個位置的國家，必然會咬牙切齒，恨不得食其肉、喝其血。這個島國自然就是當初姬丹找到的那塊紅色陸地，與大漢帝國一衣帶水，在別的世界，這片土地有大和、東瀛、櫻花國等等諸多稱呼。
但是，在現在的這個世界，它是名字是——大燕！
「燕」這個名字，承載著一個亡國者三十餘年的執念。
姬丹的一生，身份幾經轉變。
從敵國質子，到燕國太子，再到墨家巨子，接著是流亡者，最終，成為這片土地的再造之主。
大概四十多年前，當姬丹率領大鐵錘等追隨者橫渡海峽、踏足這片紅色陸地時，他所擁有的，不過是萬餘人口、數十艘船隻，以及一顆不甘熄滅的復國之心。
彼時的姬丹，站在海岸邊，望著荒莽叢生的原始密林，身後是追隨者們疲憊卻堅定的目光。
那一刻，他不是沒有動搖。
燕國覆滅時的火光，仍不時的在夢中灼燒，荊軻刺秦失敗的悲歌，猶在耳畔迴響。
嬴政的鐵騎踏碎了燕國的宗廟，也踏碎了他作為太子的前半生。如今，他將一個國家的希望寄托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
好在這片土地沒有什麼像樣的抵抗，姬丹帶的人很快橫掃，當大鐵錘等燕國舊部擁立他建國稱王時，姬丹沒有推辭。
建武元年，姬丹即皇帝位，為表重興燕國之意，國號仍然用「燕」。
建國之初，姬丹曾經動過一個念頭，就是繼續使用故燕的文字。
那是燕國的根，是燕人的魂。
在深夜獨坐的時候，他親手用燕國古字寫下了一篇祭告宗廟的文書，但是，最終，姬丹還是將那篇文書焚毀了。
原因很簡單：對面的大漢帝國日新月異。
嬴政推行書同文已經有多年，漢字型系日趨完善，技術典籍、法令文書、曆法算學……等等，皆以漢字為載體快速疊代。
大燕偏居海島，如果執意固守燕國古字，無異於自絕於文明的主流。
姬丹不願抱殘守缺。
因此，他下了一道詔令：大燕通用語定為漢語，通用字定為漢字。
詔令頒布那日，有燕國舊臣跪地痛哭，姬丹沉默良久，只回了一句。
「追趕，比懷念有用。」
他知道自己的國家落後於大漢。
這種落後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彌補的，但他更知道，嬴政是何等的勤於政事。那位當年滅他宗廟的君王，每日批閱奏章以石計，事必躬親，不假人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姬丹不願被比下去。
因此，新國建立後，他每旦視朝，日仄乃罷。白日與公卿議論政事、規劃農桑、審閱律令，入夜則是獨對孤燈，批閱文書，研讀從大漢輾轉傳來的技術典籍，往往夜分乃寐，天未亮便又起身。
大鐵錘曾勸他保重身體，他只是搖頭。
「嬴政能做到的，孤也能做到。」
這句話里藏著多少不甘，旁人聽不出來。
興國需有人。
當初，姬丹帶到這片土地的百姓不過萬人。幾十餘年過去，他大力鼓勵生育，減免丁稅，賜予多子家庭田畝，人口漸漸增加到四十萬左右。雖然距離故燕曾經的數百萬人口還差得遠，但姬丹相信，只要再給二三十年，這片土地會熱鬧起來的。
由於人口有限，大燕官員的數量很少。
但是，也正因如此，百姓的負擔反倒輕了，開拓期的稅收極低，官民上下一心，興修水利，開墾荒地，發展農桑。百姓雖然生活水平比不上對面的大漢帝國，幸福指數卻意外地高。
對此，姬丹已經是很滿意。
他從一位養尊處優的太子，變成了會親自巡視田壟、檢視稻穗飽滿程度的君主。有時他站在田埂上，望著遠處炊煙裊裊的村落，會想起很多年前燕國薊城的繁華。
那座城已經不在了。
但燕國還在。
這便夠了。
…………
將目光從帝國版圖移向西南，越過連綿的橫斷山脈與濕熱密林，那裡盤踞著一個人口龐大的古老國度。
孔雀王朝。
當初，《九州西域記》中關於孔雀王朝的記載傳入大漢朝堂，嬴政便動了心思。那片土地廣闊肥沃，人口眾多，若納入大漢版圖，帝國的西南疆域將大幅拓展。
因此，他派遣過公孫玲瓏與蓋聶作為外相使團出使孔雀王朝，明面上為邦交，實際上為摸底。
然而，待到情報陸續傳回，嬴政的眉頭越皺越緊。
孔雀王朝已經統治這片土地數百年，婆羅門教的種姓制度已深深刻入每一寸土壤。
人分四等，婆羅門、剎帝利、吠舍、首陀羅。在四等之下，還有被視為「不可接觸者」的賤民。他們將苦難視為宿命，將壓迫視為天罰，連反抗的意識都不曾萌芽。
而在王權之上，更有神權高懸。
這不僅僅是軍事征服的問題。
於是，嬴政召來了韓非，請他做戰略評估。
韓非的見解精準冷峻：「陛下如果要改造那片土地，便需要徹底摧毀其全部上層建築與精神根基。種姓制度、婆羅門教義、祭司階層、土邦王公體系……等等，這些不是割一茬就能除盡的野草，它們的根系糾纏在每一個人的認知深處。」
「若是要根除，等於要求征服者將現有的一代人全部替換，否則，舊思想極其容易復燃。」
「即便傾舉國之力拿下，打下來的，也是一片無法消化、持續流血的泥潭。」
「征伐百萬人的軍費開支，對此時的大漢而言，弊大於利。」
更重要的是，孔雀王朝的位置，不在【九州法界】的籠罩之下。
嬴政權衡再三，放棄了直接征伐的念頭。
但他並不是什麼都沒做。
那本《九州西域記》開始了一段奇異的旅程。它被暗中轉了十幾道手，經過商隊、遊俠、驛站吏員、邊境守將，以極其曲折的方式，最終，非常「偶然」地落入了項羽手中。
項羽起初並沒有在意，范增則是懷疑這是漢廷的詭計，一本莫名其妙的書突然出現在自己案頭，其中必有蹊蹺。他將那本書擱置了許久，連翻都懶得翻。
然而，書的影子始終盤踞在他心頭。
終於有一天，他讓龍且帶人去查探一番。
龍且去了很久，然後帶回了一張地圖。地圖上標註著一條河谷走廊，可以容納三千人以上行軍，蜿蜒穿過橫斷山脈的險峻地形，直抵那片傳說中的土地。
項羽盯著那張地圖，眼神漸漸變了。
嬴政不敢做的事，他來做。這既是對暴君的否定，也是對自身的證明。
你要權衡利弊？
我偏要逆勢而行！
你覺得弊大於利？
那就讓我來做！
於是，項羽召集率領舊楚的精銳，這支部隊適應潮濕氣候，擅長丘陵地形作戰，在橫斷山脈的密林河谷中如魚得水。項羽還吸收了一部分西域商人的指引，甚至，招募了曾在孔雀王朝邊境行商的胡商作為嚮導……
接著，沿橫斷山脈的河谷，一路向西，跋山涉水。
當他們終於出現在孔雀王朝西北邊境時，楚軍的盔甲上沾滿了泥濘與風霜，但眼中的火焰比刀鋒更亮。
沒多久，孔雀王朝的西北邊境被楚軍攻下。
「咔嚓！！」
項羽在這片土地上插上了楚國的旗幟。
但是，他也清楚，憑楚軍有限的兵力，不可能全靠武力硬吃下這片廣袤的土地。
於是，范增的計策被擺上了案頭——【分而治之】。
楚軍與一些土邦簽訂了「附屬聯盟」條約。那些王公可以保留地位，但外交權與軍事權全部剝離，歸楚國所有。作為交換，楚軍不攻打他們的領地。
接著，大量的土邦王公成了楚國統治的「合作者」。他們保留了自己的軍隊，但這些軍隊受到楚軍的軍官指揮。
當有土邦拒絕臣服時，楚軍便發兵征討，而其他土邦往往袖手旁觀，甚至，某些曾經敵對的，會暗中支援楚軍打擊自己的宿敵。
數百個土邦原本就相互猜忌，項羽只是遞了一把刀。
與此同時，他還大量招募當地人充任「土兵」。
這些士兵接受楚軍的訓練，裝備楚軍的裝備，而他們的餉銀和福利，也由楚軍發放，並且遠高於當地王公領主提供的待遇。很多底層人發現自己為楚國打仗時，家人反而能吃上飽飯，便心甘情願地成了楚軍的刀。
而對於婆羅門的祭司階層，項羽採取了高壓手段。或流放，或斬殺，不留舊神權的種子。
他不信神！
或者說，他不信婆羅門的神！
政治上，項羽沒有效仿帝國採用郡縣制。這片土地本就是由數百個土邦拼湊而成的拼圖，強行推行中央集權只會激起更多反抗。於是，項羽選擇了分封制，這恰恰是他最熟悉的模式。
有趣的是，項羽甚至被部分摩揭陀人視為「相對溫和的統治者」。
因為他廢除了一些極其殘酷的陋習，比如薩提——將寡婦活活燒死在丈夫火葬堆上的殉葬制度。他取締了盤踞商路的盜匪，引入了中原的教育理念。種姓制度被明令廢除，以楚律重新立法。
但在實際操作中，項羽的幕僚們大量借鑑了大漢帝國的法律底層結構——戶籍登記制度、田畝丈量標準、賦稅徵收方式。這些來自中原的制度骨架，撐起了西楚的統治機器。
部分開明的摩揭陀知識分子一度認為，楚國的統治帶來了某種「進步」。
由於地理位置的原因，項羽建立的這個楚國，被大漢帝國的人們稱為「西楚」。
隔著整片大陸，與東面的大燕遙遙相望。
一個在海洋之上，一個在高山之外，兩個由大漢帝國之外的力量建立的國家，像是命運刻意的對稱。
…………
帝國的北疆延伸極廣，大片曾經的匈奴狼族的國土如今已經插上了大漢的旗幟。
匈奴狼族被帝國大軍驅趕得很遠很遠，遠到草原的盡頭。
但是，匈奴大軍打不過帝國，不代表他們弱。
恰恰相反，在這個時代，他們很強。
強到讓大陸上除了大漢帝國之外的所有勢力都為之戰慄。
既然攻不下神州大地，他們的兵鋒便轉向了西方。
「噠噠噠！！！」
鐵蹄縱橫如奔雷，彎刀冷冽，匈奴狼族一路西征，馬蹄踏碎了無數城邦的城牆，重新建立起一個龐大的帝國。
然而，這個帝國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命運坎坷。
因為匈奴是遊牧民族，生在草原，體格魁梧，善騎射，能征善戰，他們是天生的征服者。
但是，在征服者眼中，被征服者從不是「人」，而是戰利品。
那些白皮膚的人，在匈奴老爺們看來長得古怪，不成體統。於是，狼族的軍隊在這片新征服的土地上肆意凌虐屠殺，將人當作牲畜，將城邦當作草場。
壓迫到了極致，總是會迎來反彈的。
幾十年間，這個帝國始終在造反、鎮壓、再造反、再鎮壓的迴圈中艱難喘息。每一次鎮壓都足夠殘酷，但是，每一次的造反，都比上一次更加兇猛。
然後，在二十年前，那場大規模起義終於爆發了。
大陸西面，深受匈奴狼族壓迫的各個族群聯合了起來，他們或許語言不通，或許信仰不同，但在共同的壓迫面前，仇恨成了唯一的紐帶。起義如野火般席捲整個匈奴帝國，這一次，狼族的屠刀再也壓不住燎原的火焰。
統一的匈奴帝國崩塌了。
整個國家四分五裂，化作大大小小數十個國家。有的地域遼闊，有的不過幾座城池……對於大漢帝國而言，這片分裂的大小邦國，已經構不成什麼威脅了。
…………
除了疆域的變遷，這個時代的技術也在悄然發生著變化。
武學道法，與科學技術並行不悖，互相滲透，互相滋養。
這個世界與太淵記憶中的歷史相似，卻又不是完全相同，似是而非。
構成天地萬物的元素大體一致，只是，在細微處有些偏差。然而，正是這些偏差，讓帝國尖端技術的發展，走向了與太淵所知不一樣的道路。
二十年多前，公輸仇、張蒼、甘羅、醫呴等人聯合研究，在材料學、機械學、能量學、生物學方面出現了飛躍，各種精密儀器，也是陸續問世，人們開始觀察到肉眼無法觸及的細微世界。
人體經絡的結構、真炁執行的軌跡、礦石中的晶格排列……第一次以遠超以往的精度呈現在研究者面前。
武學道法，與科學技術由此進入了微觀層面，不再是籠統的感悟或經驗，而是可以被記錄、分析、驗證的體系。
而其中最值得注意的發現，是一種奇異的礦石結晶。
這種礦脈深埋地下，顏色多樣，質地堅硬，帶有微弱的脈動感，經過眾人反覆探測研究，發現它竟然可以被用來儲存提供能量——驅動機關、加熱爐火、維持小型陣法運轉……甚至，在提純之後，可作為某些術法的外部能量源。
更重要的是，這種礦脈結晶並不是孤例，在神州大地的許多地方都有發現，而且儲量非常大。
甘羅帶了一些樣本來到神都山，請太淵察驗。
太淵將其中一塊放在掌心，以神念探入其中。
片刻之後。
「這些礦脈結晶的年代非常古老……」
語氣裡帶著思索。
「像是某些遠古生物的遺骸，經過漫長而複雜的地質作用轉化而成。」
兩者的來源方面，與太淵所知的石油相似，但又不是石油，兩者的形態與性質完全不同，是這方世界自己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