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韓非: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咸陽宮,偏殿的書房裡。

  嬴政負手站在一幅巨大的輿圖前,已經有好一會兒沒有動了。

  那輿圖鋪滿了整面牆壁。

  右半面的輿圖,山川河流清晰可辨,而偏向左邊的則是大片空白。

  韓非進門的時候,便看見了這個背影。

  在門口停了一步,然後,緩步走上前去,在嬴政身側站定。

  「陛下。」

  嬴政側身,讓出半個身位,示意韓非也來看。

  韓非的目光掃過輿圖。

  「這是太淵先生繪製的【大九州圖】,陛下有什麼想法麼?」

  關於「大九州」的地圖,太淵只是在黑白學宮教授弟子的時候展示過。

  當然,太淵沒有保密,因此,這些學子們畢業後,肯定會把大九州的輿圖帶到各自的勢力或者家族。

  嬴政這裡有並不奇怪。

  反過來說,如果嬴政這裡沒有【大九州圖】,那才是最奇怪的事情。

  「沙沙——」

  嬴政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划過,指尖沿著那些標註著「崑崙」「蔥嶺」的山脈線移動。

  「曾經,朕以為七國便是天下。」

  「如今方知,神州之外,還有如此廣袤的疆域。」

  「只是,對於這情況,朕一時間有些猶豫遲疑。」

  韓非看了他一眼,道:「七國的天下,陛下已經盡在掌握。現在,陛下屬意七國之外的天下?」

  聲音平淡,雖然是詢問,可是語氣篤定。

  嬴政坦然點點頭:「朕若是不知道也就罷了,可是,既然知道了,朕……很難無動於衷。」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廣袤的西域上。

  嬴政這裡的【大九州圖】更詳細全面。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

  那片區域在輿圖上被標註為「塞琉古帝國」「托勒密王國」「巴克特里亞王國」「馬其頓王國」等等地名。

  都是他陌生的名字。

  韓非看著地圖,道:「從【大九州圖】的標註里,西面都是連綿的高大山脈,高過千丈,飛鳥難渡,還有廣袤的沙漠,形成了一道道難以逾越的天然屏障。」

  「陛下應該知道,無論是從補給線,還是氣候地形,現在的帝國,都不具備西征的可能。」

  韓非伸出手指,「滋」的一下在輿圖上劃出一道線。

  從關中出發,穿過隴西,沿著河西之地一路向西,最終消失在崑崙之頂的方向。

  「漫長的補給線穿越荒漠戈壁,運輸消耗巨大,軍隊肯定會陷入斷糧缺水的絕境。代價太高昂,為保障一次遠征,需籌備海量物資。」

  「更重要的是,對帝國來說,西域雖然廣袤,但多是不適宜耕作的沙漠戈壁,收益遠低於南方百越之地。」

  「百越至少還能開墾水田,西域能種什麼?」

  「綠洲之外,全是黃沙。」

  聽到韓非的分析勸誡,嬴政微微一嘆。

  「韓卿說的這些,朕當然清楚,只是,萬里疆域在前,卻不可得,實在是……」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言裡,有遺憾,有不甘,還有幾分悵然。

  那種感覺,像是一個站在寶山前的人,明知山中寶藏無數,卻找不到入山的門路。

  韓非卻道:「在臣看來,這未必是一件壞事。」

  「喔?韓卿有何高見?」嬴政看過來,眼神詢問。

  「現在的神州天下,按照太淵先生的推算,至少可以養活十五萬萬人左右。光是把這個數字填滿,就已經需要帝國幾十年的規劃。」韓非轉過身來,看向嬴政,「更何況,在臣看來,即便此刻帝國真的具備了西征的實力,臣也會勸陛下,不要將西域諸國盡數吞滅。」

  嬴政眉頭微動,眼神斜睨:「為何?」

  「孟子曾經說過一句話——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

  韓非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質地。

  「這句話,臣少時讀過,到了如今,依然覺得是至理。」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凝,若有所思。

  「韓卿,你繼續說。」

  韓非的聲音沉穩:「人,是一種很奇怪的存在,在適當的壓力下,會爆發出超乎尋常的力量。」

  「國家由人構成,同樣具有這種性質。」

  「一個真正強大的國家,不是一強眾弱,而是在強中更強,能在壓力下穩步前行,敗而不殆的,才是真正強盛的國家。」

  「但是,長久的安定會讓人自滿,長久的享樂會讓人自大。」

  「唯有以壓力督促,才能保持新鮮的活力。」

  嬴政沉默了片刻,道:「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麼?」

  「正是。」韓非道,「沒有外敵憂患,在安定的環境下,人們會墮落、會腐化、會自高自大,覺得自己天下無敵。」

  「陛下還記得戰神殿麼?」

  嬴政的目光微動:「戰神殿?」

  「臣想說的是——戰神殿的存在,直接說明了天外有天,宇宙之外,尚有宇宙。」

  「即便帝國未來真的統一了大九州的疆域,誰能保證,敵人一定來自當今天下?」

  「如果有一天,敵人來自天外,來自那些我們還沒有探明的地方呢?」

  韓非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嬴政臉上,帶著一種平靜。

  像是站在長河邊上的人,看著流水從腳下經過,不急著涉水搭橋,只是淡淡的看著。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情。」

  「祖先不能為我們消滅所有敵人,難道,我們就能為後代清掃所有障礙麼?」

  韓非的語氣中沒有說教的意思,只有一種平靜的穿透力。

  「陛下,有些壓力,不必急著消弭。有些敵人,留著,或許比消滅更有用。」

  一時間,嬴政震動於韓非的話。

  「……」

  這就是大宗師麼,知天知人,彷佛從更高處俯瞰世間的篤定。

  這種格局,已經不在一家一國,不在一朝一代,而在古往今來。

  嬴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在新鄭的那一夜裡,這個人和自己徹夜長談七國之勢時的模樣。那時候的他,也是這樣平靜,卻還沒有如今這種從容。

  站在那幅巨大的輿圖前,過了許久,嬴政才開口。

  「韓卿,你先退下吧。朕需要好好想一想,帝國的未來該怎麼走。」

  韓非沒有再說什麼,拱手一禮,轉身退出了偏殿。

  嬴政獨自站在那幅輿圖前。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是麼?」

  殿內,聲音很輕。

  …………

  接下來的幾日,咸陽宮的書房裡人來人往。

  嬴政先後召見了馮去疾、李斯和甘羅。

  問的問題都差不多,就是關於帝國當下的方向,關於西征的利弊,關於韓非那番話的分量。

  馮去疾來的時候,面色沉穩。

  他當了多年丞相,在朝堂上打磨出來的本事,便是把話說到三分,留七分餘地。

  聽完嬴政轉述韓非的話後,馮去疾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韓廷尉所言,不無道理。」

  「老臣以為,與其貪圖遙遠的疆土,不如先把腳下的土地夯實了。」

  「百姓若是安定,帝國自然穩固。至於西面那些土地,帝國即便想爭,也不是三五年能成的事。」

  嬴政聽完,既沒說對也沒說錯,只是點了點頭,讓他退下了。

  李斯來的時候,態度比馮去疾更為明確。

  「韓廷尉那番話,有一部分臣是認同的——帝國現在的確需要休養生息,連年的征戰,百姓需要喘口氣。」

  然後頓了頓。

  「但是,臣也想說一句,如果這道門檻,帝國現在跨不過去,那麼,以後也不一定跨得過去。」

  「人力物力隨時可以積攢,但是,萬一遠方的力量也成長起來,那時再去,恐怕就不是今日的代價了。」

  嬴政的目光落在李斯臉上,看了幾息。

  他了解李斯和韓非之間的那種複雜關係,同門不同道。

  一個曾是韓國的九公子,一個是上蔡的小吏出身,一個習慣從高處俯瞰全域性,一個習慣從實處推演利害。

  如今,李斯這番話,雖然看似公允,但話鋒之間,隱隱指向韓非過於保守的傾向。

  嬴政沒有評價,只是點了點頭,讓他也回去了。

  甘羅來的時候,動作隨性許多。

  進門後,直接在對面的席上坐下。

  「陛下,你要聽實話,還是要聽好聽的?」

  嬴政看了他一眼,眼帶笑意:「你什麼時候學會說廢話了?」

  甘羅輕笑一聲,放下茶盞,神色認真了幾分。

  「韓廷尉那番話,說得高明,也確實占理。」

  「他站在更高的地方看事情,看到的是長遠的格局——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天外有天,宇宙之外尚有宇宙,但臣覺得……」

  嬴政聽完,微微動了下眉梢:「那你的意思呢?」

  「臣沒什麼意思。」

  「臣只是覺得,陛下問了好幾個人,其實,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陛下若是想聽臣的建議,那臣的建議就是——不妨先去問問蒙恬將軍。他打了大半輩子的仗,仗能不能打,值不值得打,他比朝堂上任何人都清楚。」

  嬴政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那你去一趟北邊吧,替朕問問蒙恬的想法。」

  蒙氏家族自蒙驁起,三代為秦將,世代忠良,其忠誠度經過了長期考驗,因此,嬴政對蒙氏家族是「甚尊寵蒙氏,信任賢之」。

  在現在的帝國武將裡面,嬴政最信任的武將就是是蒙恬。

  要不然,也不會讓蒙恬率三十萬精銳大軍北擊匈奴,收復河套,並主持修築長城、秦直道等國家級超級工程等重任。

  甘羅應了一聲「好」,起身一轉,便走了出去。

  半日左右,甘羅神遊千里,在北方邊境軍營中找到了蒙恬。

  蒙恬正在軍營的沙盤前與幾個副將推演地形,甘羅的陰神落在帳中,將嬴政的詢問轉述了一遍。

  蒙恬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請轉告始皇帝陛下,臣只知道一件事:守得住的土地,才是自己的土地。守不住的,就算畫在地圖上,也不過是紙上的江山。」

  甘羅看著蒙恬,欣賞一笑。

  他已經聽懂了蒙恬的意思。

  然後,甘羅將這句話原封不動地帶回了咸陽,複述給嬴政。

  嬴政聽完,沒有什麼其他反應。

  只是坐在案後,目光落在那幅【大九州圖】上,手指輕輕叩著案沿。

  「咚咚咚!!!」

  漸漸地,嬴政有了決定。

  …………

  咸陽宮中,嬴政再次召見了甘羅。

  「有一件事,朕要你去辦。」

  甘羅微微頷首:「陛下請說。」

  「找到姬丹。」

  殿中安靜了一瞬。

  甘羅沒有立刻應承,目光微微垂落。

  片刻後,他才開口:「陛下,臣之前已經試過。臣陰神出竅,神遊千里,去過墨家機關城,也去過那些與墨家有往來的地方,但始終沒有發現姬丹的蹤跡,他藏得很深。」

  頓了頓,甘羅繼續道。

  「而且,他的修為不低,在諸子百家掌門人中也是排在前列的。」

  「臣的陰神雖然有神妙之用,但也不敢隨意靠近他這種修為的人。畢竟,陰神之身脆弱,一旦受傷,極有可能回不來。」

  嬴政聽他說完,點頭道:「朕知道這事不容易,你盡力去做,不急在一時。」

  甘羅聞言,微微舒展了眉頭。

  「不著急的話,那我肯定能找到他。」

  嬴政點了點頭:「你找到他之後,只需替朕傳一句話——朕已經知道他尋到了那片紅色陸地的秘密。讓他來咸陽一趟,朕要跟他談一談。」

  甘羅聞言,目光微動。

  那片紅色陸地——姬丹派弟子渡海找到的那片土地,嬴政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也知道姬丹要那片土地做什麼。

  他在心中飛快地轉了一圈,有所推測——但那份猜測他沒有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臣明白了。」

  接下來的近半個月的時間裡,甘羅幾乎每天都有大半時間處於陰神出竅的狀態。

  在帝國的疆域內無聲遊走。

  他先是去了墨家機關城,陰神掠過那些依山而建的木質塔樓和齒輪傳動的高架通道,沒有發現姬丹的氣息。又沿著當年燕國的舊境搜了一遍,依舊沒有發現姬丹的蹤跡。

  他到過齊地,在那些與墨家有往來的商棧和工坊中遊蕩。到過趙境、楚地……

  直到第十三天,南方百越之地。

  甘羅的陰神懸浮著,看著那道戴著斗笠的身影。

  片刻之後,飄落在姬丹面前。

  他沒有靠近太近,也沒有刻意隱藏自己。

  「找你可真不容易啊,太子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