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可惜,這不是真的龍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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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郡多山。

  山勢連綿起伏,層層疊疊。

  濟世堂便坐落在郡城東街的盡頭,門面闊氣,青磚灰瓦,門口掛著一塊匾額,上面題寫三個字——濟世堂。

  筆力遒勁,入木三分。

  過了月洞門,便聽見大堂里傳來醫呴的聲音。

  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

  「……你摸摸這個脈象,再摸摸你自己的。」

  「浮而無力,按之即散。這不是風寒,是氣虛。你方才那副方子,麻黃用得太重了。」

  「氣虛之人,發汗太過,反而傷正。回去之後,把麻黃去了,加一味黃芪,再配上三片生薑,煎服三日……」

  巴清在廊下駐足。

  隔著半卷的帘子,她看見大堂里四五名學徒正在忙活。

  一個在碾藥,一個在抄方,一個蹲在牆角給病人包紮傷口……角落裡坐著三個候診的病人,安安靜靜地等著。

  空氣中瀰漫著草藥的苦香,以及微微的塵土氣。

  醫呴似有所覺,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微微一怔,隨即放下手中的藥方,迎上前兩步。

  「清夫人?」

  他幾乎是小跑著繞出了大堂,迎到廊下。

  「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備些好茶……」

  「大掌柜這濟世堂,還是這般熱鬧。」巴清笑著打量了一眼大堂,語氣溫和,「我又不是什麼嬌客,用不著那些排場。」

  醫呴側身引她往後堂走,邊走邊說。

  「都是夫人的成全,才有濟世堂的今日。當年,如果不是夫人出資,這濟世堂到現在,恐怕還只是個念想。」

  巴清擺了擺手,沒有接這句客套話。

  兩人穿過大堂,進了後堂一間雅致的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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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室不大,陳設簡樸,醫呴親自沏茶,水溫、投茶、注水、出湯,一氣呵成。

  將茶盞輕輕推到巴清面前,他才坐了下來。

  巴清端起茶盞,沒有喝,看著茶湯上方裊裊升起的熱氣,沉默了一會兒。

  「大掌柜,我今日來,是有件事想向你諮詢。」

  醫呴的神色端正了幾分。

  「清夫人請說。」

  「你說,」巴清抬眼看他,「人是否可以長生?」

  「……」

  醫呴微微一怔,隨即目光中多了幾分審慎。

  他端詳著巴清的面容,那張臉上已經有了歲月的痕跡,眼角的細紋、鬢邊的霜白,都昭示著年華的流逝。

  這位巴郡首富,或許是被什麼方士的言論蠱惑了吧?

  醫呴決定勸誡一番。

  他正色道:「清夫人,從我醫家的角度來看,長生是虛幻的。但是,養生是真實存在的。」

  巴清放下茶盞:「願聞其詳。」

  醫呴道:「所謂的養生之術,分為凡俗養生及養生秘術。」

  「凡俗養生,不過就是飲食有節、起居有常,避寒暑、節勞逸,求無病延年,此是養形的淺法。」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而真正的養生秘術,神奇之處就在於向內而求,挖掘自身內中寶藏。有四般奇異之處,不是普通人可知。」

  他伸出四根手指,細細數來。

  「其一,順時導氣,合天地陰陽之息。」

  「春生舒筋骨,夏長通氣血,秋收斂精神,冬藏固本源,能令氣血循天地節律而行,寒暑不侵。」

  「若是長年堅持下來,尋常的風寒暑濕便難以侵入。」

  「其二,吐納煉息,以鼻吸口呼,引清氣入腹,沉於臍下,滌盪體內濁氣。」

  「久練,則身輕體健,力乏頓消,便是終日勞作,亦是不覺疲憊。」

  「其三,守神內視,摒除雜念,心定如止水,神不外馳。」

  「久而久之,耳聰目明,視聽超於常人,能察微末之變,夜中視物,亦如白晝。這已經是極少數的人才能夠做到的。」

  「其四,形神合一,以意念馭氣血,以形體通脈絡,令筋、骨、氣、神相融,發掘人身本有的氣力潛能,突破凡軀桎梏。」

  醫呴說完,抬眼看向巴清。

  「這不是什麼仙法,乃是人身自有之能,只是世人不知發掘罷了。」

  「當今之世,各種養生之法,基本都是如此。」

  「其中,道家的高人大師最擅長此道。」

  巴清沉默了一會兒,在消化醫呴這番話。

  她不通修行,但是有一位堪比諸子百家掌門的父親——【巴山劍隱】顧守拙。

  即使,兩父女的關係很差勁,但小時候,耳濡目染之下,她對這些事並非一無所知。

  茶室里的安靜持續了片刻,她才重新開口:「但是,大掌柜,近來坊間秘傳,服用神龍之血……可得長生!」

  醫呴眉頭微動:「神龍之血?長生?這世間……真有神龍?」

  巴清道:「之前三川郡的天宮降世,大掌柜應該聽說過吧?」

  醫呴點了點頭。

  這些年,他雖然很少離開巴蜀之地,但是,三川郡那邊帝國那麼大的動作,他自然是有所耳聞的。

  只是,他沒有親自前去。

  具體發生了什麼,都只是聽人轉述,聽得七零八落,他也就不太當真。

  巴清道:「當時,諸子百家的人在場,親眼見到一條神龍從天宮飛出。」

  「這訊息,是顧守拙告訴我的。」

  醫呴沉默了片刻。

  顧守拙,巴山劍隱,巴清的生父。

  他雖然很少與這位【巴山劍隱】打交道,但也知道那是位深居簡出的高人。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若是真有這種神獸存在,那麼它的血有什麼妙用,倒也說不準。只是……」

  他話鋒一轉,看向巴清。

  「清夫人今日來,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個訊息吧?」

  巴清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我得到了兩條來自天宮之中的怪魚。想請大掌柜協助,從這怪魚的血來製藥,看能不能有什麼效用。」

  「……」

  醫呴微微一怔,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巴清那雙平靜的眼眸,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

  「夫人是說……用魚血來煉藥?」

  「試試看。」巴清點頭道,「若有收穫,便是好事。若沒有,也不過是損失幾條魚罷了。」

  「那兩條魚與尋常的魚不同,鱗片上帶著微光,在水中遊動的時候,甚至能隱約看見金光流轉。」

  醫呴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夫人既然信得過我,那我便試試。」

  他心中已然開始盤算,魚血入藥,古已有之,但是,從沒有聽說過能長生奇效的。

  不過,若是那魚真是從天宮裡出來的,那它的血中,或許……真的含有某種未知的精華物質。

  巴清微微頷首,然後站起身,朝醫呴點了點頭。

  「那便有勞大掌柜了。那兩條怪魚,我明日便讓人送來。」

  她說完,也不多留,轉身向外走去。

  醫呴起身相送,一直送到廊下才停住腳。

  看著巴清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轉身回到茶室,目光落在那隻已經空了的茶盞上,若有所思。

  …………

  齊地,桑海城。

  九如和尚原本只是路過此地的。

  他從戰神殿出來,乘龍入海,原本打算只是打打牙祭,便往崑崙山去安葬廣成子的遺蛻。

  可是,到了桑海城,他發現自己出不去了。

  出不去的原因,倒不是有什麼人攔他,而是這座城的東西實在太好吃了。

  一條街走下來,從頭吃到尾,還沒嘗遍三分之一。

  那些小吃攤上飄出的香氣,像是長了鉤子,把他的腳步牢牢釘在了這座城裡。

  他在戰神殿裡獨自一人待了幾十年,那幾十年裡,能入口的東西屈指可數,哪裡見過這等陣仗。

  於是,九如便在桑海城安頓了下來,一住就是一個多月,大部分的時間,都泡在有間客棧里。

  這家客棧的掌柜庖丁,是個圓滾滾的大胖子,笑起來憨厚得像一尊彌勒佛。

  可是,對方的廚藝,九如活了這麼多年,都沒見過第二個人能比得上。

  這一個多月來,庖丁端上來的菜就沒有重過樣。

  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是從小點到宴席,無一不能。

  烹、炒、煎、炸、蒸、煮、燉,信手拈來,還常常琢磨新花樣,少說能讓人連著吃上三年不重樣!

  九如起初還疑惑,這個時代怎麼就有了「炒」「煎」這些做法了,後來一想,這個世界已經被太淵那個牛鼻子折騰得有點似是而非了,也就懶得計較,只管埋頭享用。

  好在,太淵走之前給他留了不少珠玉黃金,足夠他揮霍好一陣子。

  於是,九如心安理得地住了下來。

  每日在庖丁的店裡從早吃到晚,偶爾出門逛逛,回來繼續吃。

  這天中午。

  九如照舊坐在客棧大堂二樓的老位置,面前擺著一壺溫好的酒,正慢慢喝著,耳朵一動。

  他聽到底下有人在說話,那聲音壓低著,卻瞞不過他。

  是隔壁桌几個行商。

  這些走南闖北的商人,訊息最是靈通。

  「你聽說了嗎?海外有人見到了神龍。那東西渾身金光,一出現就是狂風大作……有人還說,神龍之血可以長生不老。」

  九如端酒的手微微一頓,眼中微動。

  「那頭蠢龍被人盯上了?」

  他心中如此想道。

  「算了,雖然沒有真龍的神威,但以它那副身板,往海里一鑽,想來也死不了。」

  那條地龍雖然不會飛,但在水裡卻是霸主。

  加上它的體型、力量和靈智,想來是沒事的。

  九如放下心來,又喝了一口酒,忽然聽見庖丁的大嗓門傳來。

  「哈哈!九爺!新鮮的【龍鱗凍】和【酥炸龍鱗】來了!」

  九如放下筷子,抬頭望去。

  只見庖丁端著一隻素白的瓷盤和一隻大碗,笑呵呵地走到桌邊。

  瓷盤裡臥著一方晶瑩剔透的「玉石」,約莫兩指厚,顫顫巍巍的,像是剛剛凝固的清晨露水。

  另一隻碗裡,則是盛著滿滿一碗金黃。

  每一片都捲曲成不同的弧度,有的像月牙,有的像貝殼,層層疊疊堆在一起,邊緣被熱油炸出一圈細密的小泡,散發著濃郁的香氣。

  九如看了看那兩道菜,吸了吸鼻子,又抬頭看了看庖丁,笑道。

  「老丁,你這裡還有龍鱗了?!」

  庖丁咧嘴一笑,把兩盤菜穩穩地放在桌上,用圍裙擦了擦手。

  「嗐,其實就是魚鱗!都是為了名字好聽麼,九爺快嘗嘗!」

  九如也不客氣,夾起一塊【龍鱗凍】,筷子能感覺到它沉甸甸的重量。

  送到嘴邊時,它還一個勁地晃。

  他一張口,那東西便直接滑進了喉嚨,只留下一嘴的鮮涼。

  是河魚的鮮,混著薑絲的辛、醋的微酸,清爽得像喝了一口山泉水。

  明明是魚身上最硬的部分,此刻卻化作了軟玉,在舌尖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九如眯起眼,長長地吟道。

  「潤——!」

  然後砸了咂嘴。

  「口感軟彈爽滑,像涼粉一樣,入口即化,毫無腥味。」

  庖丁站在一旁,臉上掛著幾分得意,幾分期待。

  「九爺,你能吃出來我是怎麼把腥味全部去掉的嗎?」

  這一個多月來,他每上一道新菜,九如總能說出其中的門道,這讓庖丁起了好勝心。

  他想要做出一道讓這位老吃家也說不出所以然的菜來。

  九如咋了咋嘴,不緊不慢地道:「你這是取了鯉魚身上的鱗片,反覆搓洗去腥,加水、姜蔥慢火熬煮。魚鱗中的精華溶入湯中,冷卻後凝結成晶瑩剔透的果凍狀,切成方塊,再淋上醬汁……」

  他抬眼看了看庖丁,豎起大拇指。

  「一個字,妙。」

  庖丁哈哈大笑,臉上沒有半點被說中的失落,反而滿是開心。

  能被這樣的老吃家說出做法,比被十個外行夸一頓都來勁。

  他指了指旁邊那碗金黃的酥炸龍鱗。

  「九爺,別停啊,還有一道呢!」

  「行。」

  九如揀起一片,對著光看了看。

  那薄薄的一片,中心泛著琥珀色,邊緣卻發白,比紙還薄,比蝦片還透。

  放進嘴裡,上下牙輕輕一碰,「咔嚓」一聲脆響,它自己就碎裂開來。

  轟!

  一股咸香立刻炸滿了整個口腔!

  混著椒鹽的麻、蒜粉的辛,有一種蠻橫的好吃。

  不像是在吃魚,更像在嚼一種零嘴,脆、香、有嚼勁,越嚼越上癮。

  等九如回過神來,一碗已經見了底。

  他嘖了嘖嘴,放下筷子,滿意地拍了拍肚皮。

  「這道菜的做法並不複雜。」

  「選取大魚的硬鱗,洗淨醃漬後裹上薄漿,下鍋炸至金黃酥脆。」

  「但是,這道菜對刀工和火候的把握,卻是到了極致。」

  「同樣的原料,一個清雅含蓄,一個濃烈張揚,兩種截然不同的幻化,老丁,你這廚藝,天字第一號啊!」

  庖丁樂呵呵地搓著手。

  「九爺還是這麼厲害,我老丁服了!」說完又補了一句,「就是有點可惜,這不是真的龍鱗。」

  九如看著他那副意猶未盡的樣子,饒有興致地問道。

  「就算真的有龍鱗,老丁你會做嗎?」

  庖丁挺了挺胸膛,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以我丁胖子的廚藝,哪怕是沒見過的新食材,只要多試幾次,肯定能琢磨出上乘的烹製法子。」

  九如沒有反駁。

  他望著庖丁那張圓臉上寫滿的自信,心中默默思忖。

  這丁胖子,確實是他見過的廚藝最好的人。以前那些御廚跟他比起來,也是差得遠呢。

  端起酒杯,九如抿了一口,低聲自語道:「龍鱗麼……要不要試試呢?」

  他聲音壓得很低,庖丁沒有聽清。

  「九爺,你說什麼?」

  九如擺了擺手:「沒什麼,老丁,你這酥炸龍鱗,再給我來一份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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