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九州西域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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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桑海城。

  陽光懶洋洋地鋪在青石板路上。

  九如走在路上,手裡還拎著一隻葫蘆,葫蘆里裝的是路邊小酒家打的濁酒。

  他在戰神殿裡悶了幾十年,如今終於出來了,見什麼都覺得新鮮,連街邊粗劣的土酒,都是喝得有滋有味。他走幾步,停下來喝一口,眯著眼咂咂嘴,然後又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看誰都是樂呵呵的。

  經過一條巷口時,九如忽然放慢了腳步。

  他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坐在巷口茶攤上,面前攤著一卷書,正在翻看,陽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

  眉目清朗,舉止間透著世家子弟的從容與矜持。

  九如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

  但就這一眼,被張良捕捉到了。他抬起頭,目光與九如的視線在空氣中輕輕一碰,像是兩根細弦被同一根手指撥動。

  張良心中微微一動,放下手中的書卷。

  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邁步走到九如面前,抱拳行禮道。

  「在下張良。先生方才目光有異,可是認識在下?」

  九如大咧咧地擺了擺手:「認識,謀聖張良,齊魯三傑嘛。」

  他早就暗地裡去過小聖賢莊了。

  在原本世界裡,伏念、顏路的名字他沒聽說過,但是留文成侯張良啊,漢初三傑之一,九如自然好奇去看看。

  果然如傳說中一般,清雅溫潤,目光卻有鋒芒。

  張良微微一怔,隨即搖頭失笑:「子房慚愧,謀聖之稱不知從何說起,先生謬讚了。」

  他的語氣很客氣,但眼底卻有一絲探詢。

  一個陌生人,為何會用「謀聖」二字來稱呼他?

  他在當世,並無此譽。

  九如一拍腦門,像是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嗐,說禿嚕嘴了,別在意別在意啊,不是捧殺你,而是……算了算了,跟你說不清楚。」

  張良心中一動。

  這個人說話隨意,卻帶著一種篤定,那種篤定,似乎不像是在恭維。

  他壓下心頭的異樣,不露聲色地問了一句。

  「不知先生如何稱呼?」

  「我叫九如。」

  張良的眉頭微微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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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如??

  他輕聲念誦起一段文字:「《詩經·小雅·天保》中有云:如山如阜,如岡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

  「九如先生這名字,寓意非凡。」

  其實,這是臣子對君主的頌禱之辭,共九個「如」字,合稱「九如」,是廟堂之上、冠冕之間的雅音,是祝賀君王福壽綿長、基業永固的最高階詞彙之一。

  眼前這人,竟然自稱「九如」?

  張良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方。

  身形魁梧,說話時聲如洪鐘,站姿隨意,沒有半點拘束,彷佛天底下沒有什麼規矩是他需要遵守的,眉目之間,有一種「老子愛怎樣就怎樣」的氣場。

  一個敢用「九如」為名的人,要麼是狂妄到了極點,要麼是有所恃。

  張良的大腦迅速運轉起來。

  這人是在以「九如」自居,還是在以「九如」自嘲?

  如果是自居,那意味著什麼?

  一個人自稱「九如」,豈非是在暗示自己堪比君王之壽、堪比社稷之固?

  這背後藏著怎樣的圖謀?

  如果是自嘲,那便更有趣了。

  他在用君王之壽來開玩笑?

  還是說……他已經看透了這世間權力更替的無常,覺得「九如」也不過是虛妄之言,不妨拿來做個戲謔之名?

  腦海中,張良閃過無數條線索,又一一否決。

  「九如先生氣度不凡,必是奇人異士。」

  九如看著他那一副模樣,心中卻跟明鏡似的,這傢伙啊,腦子裡恐怕已經轉過了一百八十個彎。

  嗐!聰明人就是喜歡想得多!

  九如沒有解釋,也沒有澄清,只是咧嘴笑了笑。

  張良朝九如拱了拱手:「子房尚有他事,先告辭了,先生若是有空來小聖賢莊,子房掃榻相迎。」

  他不是客套,確實有事要回去。

  九如擺了擺手:「去吧去吧。」

  張良轉身離去,九如站在原地,看著張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喝了一口濁酒,咂了咂嘴,自言自語道。

  「嘿,這聰明人的腦子,是個好東西,也是個累人的東西。」

  他轉過身,晃晃悠悠地繼續往前走了。

  …………

  咸陽宮中,嬴政與甘羅對坐弈棋。

  殿內安靜,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

  棋盤上的黑白縱橫。

  過了許久,只聽得「啪嗒」一聲輕響,甘羅將一子按在棋盤上,隨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滿臉笑容,也不急著催,只是悠悠閒閒地看著對面的嬴政。

  嬴政盯著棋盤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在黑白之間來回掃過,眉間微微蹙起。

  那些棋子密密麻麻地糾纏在一起,像是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慢慢收緊。

  最終,他嘆了口氣,將手中棋子丟回棋盒裡。

  「當初,你說張赴燕,出使趙國,就曾跟朕提過『形』和『勢』。結果呢,果真使朕不費吹灰之力便得了十幾座城池。」

  「如今,到了棋盤上,黑白兩方,你的勢更大。朕就不該和你下棋。」

  甘羅也不謙虛,慢悠悠地應道:「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可以說是大氣魄,但是,何嘗又不是另一種愚蠢呢?」

  嬴政聞言,愣了一愣,隨即笑道:「普天之下,敢當面說朕愚蠢的,也就只有你了。」

  甘羅放下茶杯,神色自若:「丞相他們都太順著陛下了,總得有人來警醒陛下。」

  嬴政笑了笑,沒接這話。

  他自己也知道,李斯那些人,是絕對不敢這麼跟他說話的。

  沉默了片刻,嬴政伸手從案邊拿起一份奏摺,遞給甘羅。

  甘羅接過,抽出掃了一眼,眉頭微動。

  上面寫的,正是近來坊間流傳的關於「神龍之血可得長生」的傳聞,說得有鼻子有眼,像是真有人親眼見過一般。

  他抬起頭,看向嬴政:「陛下怎麼看?」

  嬴政靠在椅背上,整了整衣袖,「一看就是背後有人推波助瀾,有人在等著朕上鉤。」

  甘羅將奏摺放下,目光中帶著幾分鄭重:「陛下聖明。」

  他鬆了一口氣。

  甘羅最怕的,是嬴政被這種傳聞蠱惑上了頭,去信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如今,看他還能這般清醒,甘羅懸著的心便放下了一半。

  嬴政道:「但是,無風不起浪。一日之內,你可以神遊數百里。這件事情,就拜託你去查了。」

  甘羅點了點頭:「陛下放心。」

  接下來的五天,甘羅沒有出現在咸陽宮中。

  他以陰神出竅的方式,悄無聲息地遊蕩在人群之間,搜魂讀心。

  除了一些意志極其堅定之人,或是修為高深的老一輩人物,其他人,在甘羅面前幾乎沒有什麼秘密可言。

  揀取著其中有用的碎片,甘羅迅速拼湊出一幅圖景。

  五日之後,他回到了咸陽宮,將查到的一切如實稟報。

  「是墨家的人。」

  甘羅站在案前,聲音不高不低。

  「散播傳聞的,是墨家外圍的幾個弟子。他們自己也不知道這訊息是真是假,只是奉命行事。而能指使他們的人,往上追溯,最終落到一個人身上。」

  嬴政抬起頭來,目光微沉:「姬丹。」

  「是。」甘羅道,「故燕太子姬丹,如今的墨家巨子。」

  嬴政沒有說話,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是他啊……那就不奇怪了,還有別的發現嗎?」

  甘羅微微一頓,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道:「我從那些墨家核心弟子那裡,還得到了另一個訊息。三年前,姬丹曾經派人渡海向東,航行半月有餘,找到了一片陸地。那片陸地很大,據說,國土疆域,不下於當年的燕國。」

  嬴政的眼睛猛地睜大了幾分:「他竟然找到了海外之地?」

  「不錯。」甘羅點了點頭,「而且,那片陸地上只有原始的零散部落,人口稀少,沒有城邦,沒有國主。正適合用來……」

  最後的話,他沒有說下去。

  嬴政替他補完了那句:「復國。」

  甘羅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垂下了目光。

  嬴政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頂的藻井,沉默了很久。他的神色沒有太大波動,只是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緩翻湧。

  「可是,散播神龍之血的傳聞,和那片海外之地有什麼關係?」

  甘羅提醒道:「陛下,如果要復國,需要大量的人馬。而如今的船隻,不足以讓大批人渡海遠行。」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閃:「所以……他希望引起朕的注意。」

  頓了頓,影響看向甘羅。

  「但是,朕更好奇的是,海上兇險難測,姬丹是怎麼找到那條安全的海上路線的?」

  「難道,真的是上天不亡姬氏宗廟?」

  甘羅道:「這一點,我也沒有查到。或許,只有墨家那些頭領才知道。」

  嬴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墨家的頭領麼……說到這個,朕倒是想起來了。前些日子,少府令來報,說那個墨家的班老頭主動聯絡他,希望加入少府。少府令看在大家都是墨者的份上,同意了。」

  甘羅抬起頭,與嬴政對視一眼,彼此都看懂了對方眼中的那層意思。

  「陛下,」甘羅的聲音沉了幾分,「我明白了。」

  …………

  翌日,甘羅再次入宮。

  嬴政正批閱文書,見他進來便擱下了筆:「有結果了?」

  甘羅在他對面坐下,低聲道:「陛下可還記得,七個銅盒的傳說?」

  嬴政的筆頓住,目光微微一凝:「七個銅盒?和此事有關?」

  甘羅點了點頭:「姬丹他們開啟了燕國世代流傳的那隻銅盒。盒中藏著一張海圖,上面標註了一條通向海外那片大陸的航線。」

  嬴政沉默了很久。

  「海圖啊……」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分量。

  「看來,真是祖宗庇佑。」他的目光移向窗外,像是望見了更遠的地方,「七個國家,七個銅盒。朕以前覺得那是無稽之談,如今看來,倒是朕小看了它們。」

  本來,嬴政已經不在意了。

  因為嬴政覺得,自己如今的帝國,實力遠超周王室的巔峰時期。

  他轉過頭來,看向甘羅。

  「朕記得,當年鄭莊公也曾開啟過一個,對嗎?」

  甘羅道:「是。還有周王畿的那隻銅盒,據說被劍聖無名帶走,而且已經開啟。可惜,無名已經死了。」

  嬴政微微一怔:「死了?」

  甘羅點頭:「對,我也很好奇誰能殺死他?畢竟,他可是劍道大宗師,除非遭遇死戰困境,否則,想走沒有人能留住。」

  嬴政擺了擺手:「死人不值得掛念。如此一來,還剩下幾個?」

  甘羅想了想:「若是鄭莊公和無名各開一盒,加上燕國,便已去了三個。七個之中,還剩四個。」

  嬴政沉吟片刻,忽然道:「算了,這件事不用查了。」

  「……」甘羅微微一怔,正要開口,嬴政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如今,神州大地都在朕的治下。查東查西,反而顯得小家子氣。直接下詔,問詢曾經的六國王室便可。」

  甘羅看著他眼中那抹從容不迫的霸氣,便不再多言,只默默點頭。

  「至於姬丹找到的那片海外之地……」

  嬴政頓了頓,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種沉著的穩重。

  「你之前說,他找的那些人,要航行半月才能到,對吧?」

  甘羅頷首。

  嬴政道:「既然如此,暫且先不管它。朕這帝國內部的問題還一堆,南邊有百越,北邊有狼族,西邊……還有孔雀王朝。」

  甘羅一愣:「孔雀王朝?陛下,這是什麼地方?」

  南邊百越,還有北方狼族他都知道,可是甘羅他沒有聽說過孔雀王朝啊。

  嬴政看了他一眼,道:「巴蜀之地再往西南,翻過重重山嶺之後的一個國度。」

  「大祭酒的弟子——弄玉子和公孫玲瓏等人,曾在那個國度遊學多年。」

  「先前,公孫玲瓏閉關寫了《名說》,弄玉子也沒閒著,她和那位叫白鳳的,兩人合力,按照行程順序合寫了一部書,名為《九州西域記》,裡面詳細記載了上百個城邦、地區和國家的情況……」

  甘羅的神色忽然變得嚴肅起來,他抬手打斷嬴政的話,聲音低沉。

  「陛下,此事隱秘,不可再說,臣也不可再聽!」

  為了以示鄭重,甘羅特地換了「臣」來自稱。

  嬴政微微一怔,隨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部書中所載,足以讓帝國對西域的政治、軍事形勢有更清晰的了解,為將來經略西域提供重要情報。

  若是泄露出去,後果不可預料。

  嬴政點了點頭。

  「罷了,依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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