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姬丹的計劃
韓非坐在書房裡，看著桌上橫放的兩柄劍，微微有些苦惱。
這世間的事，有時候就是這樣，要麼不來，一來就是一雙。
名劍也好，麻煩也罷，都差不多。
「誒——」
他嘆了口氣，目光從【龍淵】劍移到【勝邪】劍上，又從【勝邪】劍移回來。
龍淵莊重，【勝邪】華美，都是一等一的名器。
可是，他又不擅長劍法。
身為法家大宗師，他一身所學都在律令、刑名之道上，劍術方面，不過是當年在韓國時跟著衛莊學過幾招皮毛，勉強能防身罷了。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掃過門口。
韓立正探頭探腦地往裡面張望，一張小臉半藏在門框後面，只露出兩隻烏溜溜的眼睛。
韓非心中一動，招手道：「立兒，過來。」
韓立快步走進來，腳步輕快，目光卻始終粘在兩柄劍上。
韓非將【勝邪】劍拿起，遞到他面前：「喜歡？」
韓立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喜歡就拿著吧。」
韓非將劍柄遞到他手中。
韓立接過去，感受著那微涼的觸感，隨即，後退兩步，自然而然地擺開了架勢。
雙腳微微分開，腰身微沉，劍尖斜指地面。
然後，他動了。
「唰！唰！！」
劍光在院子裡流轉變幻，腳步騰挪之間也有幾分章法，看樣子是練過的。
「呃？」
韓非托著下巴看了一會兒，看出了門道。
韓立這劍法嘛……劍招動作舒展流暢，衣袂翻飛間帶著幾分韻律感。
好看是好看，但是，比起搏殺，似乎更偏向舞蹈。
韓非心中暗暗思忖：紫女教立兒的劍法，恐怕是她當年練的那些劍舞路子。
說來也難怪，畢竟，紫女沒有正兒八經跟過哪位劍術大師，她那身本事，原本就是在江湖道上滾打出來的。
拿來教孩子，也難怪會教成這樣。
全網首發更新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
韓非摸著下巴琢磨：要不要讓立兒學一下儒家的劍法？或者道家的也行？縱橫家的劍法雖然更凌厲，但那種路數，怕是不太適合立兒的心性……
「立兒！」
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從門口傳來，打斷了韓非的思緒。
紫女站在那裡，臉色不太好看。
她的目光落在韓立手上那柄【勝邪】劍上，先是一驚，後是變惱，最後，化作了一記凌厲的眼刀，直直地剜向韓非。
「呃……」
韓非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與紫女對視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去研究天上的雲了。
紫女快步走進來，語氣帶著嚴厲。
「立兒，停下！」
韓立有些無措地站在原地，看看母親，又看看父親，希望他能幫忙說句話。
然而，看到的是韓非已經默默把目光移向了外貌。
「誒——」
靠不住啊。
韓立心中幽幽一嘆，只好把劍遞了回去。
紫女接過【勝邪】劍，將它重新放回案上，然後直起身，轉向韓非，語氣帶著幾分未消的餘氣。
「立兒還小，你就把【勝邪】給他了？」
「萬一立兒駕馭不了怎麼辦？！」
「你也不想想，【勝邪】劍每鑄一寸，邪氣便增長一分。這種劍，在你手裡是利器，在孩子手裡可能就是禍端。」
韓非訕訕地笑了笑：「我看立兒挺喜歡的……」
「喜歡也不行！」紫女打斷他，乾淨利落，「立兒現在劍法還不到家，等到他什麼時候劍法登堂入室了，我自然會把劍給他。」
韓立站在一旁，聽著母親這話，目光還時不時往【勝邪】劍上瞟，依依不捨。
紫女看著他這副神色，臉上的嚴厲才漸漸鬆動了幾分。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韓立的腦袋：「等你什麼時候劍法真正登堂入室了，我親自給你佩劍。」
然後她轉過頭，瞪著韓非。
「你也少打什麼歪主意。」
韓非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
「好，好，都聽夫人你的。」
…………
一個月後，公孫玲瓏結束了在咸陽城的論戰，隨即起身，取道西行。
她在那座臨水樓閣里待了將近一個月，與諸子百家的各家名士交鋒辯駁，留下了不少被人反覆咀嚼的言論。
如今，那些論戰的記錄已經被人抄錄成冊，在咸陽城的書肆里流傳。
這一次，太淵讓曉夢跟著公孫玲瓏等人同行，算是遊歷天下，增長見聞。
曉夢到底是天生近道之體，又有太淵這等名師悉心教導，論境界修為，如今，已經是直逼大宗師門檻。
數年之間，她更是從太淵那裡將完整的【九秘】學到手中。
只是，有的掌握的純熟，有的只是淺嘗輒止，權作增長見聞、觸類旁通之用。
除卻最早修習的【臨字秘】、【前字秘】、【行字秘】之外，目前，曉夢掌握得最好的，當屬【者字秘】。
這【者字秘】乃是命道無上法門！
所謂「者」，主生養萬物，歸復於根。
這門秘練到大成之境，可平衡自身五運六氣，調和陰陽二樞，令百骸四肢如天地運轉般生生不息。
易筋換骨不過是入門功夫，斷肢接續也不是難事，更進一步，則可以胎化易形、改換根骨，乃至傳說中滴血重生的境界。
曉夢於此道上天賦異稟。
周身氣血如長江大河般奔涌不息，肌膚之下隱隱有瑩光流轉，那是命元渾厚到極致的異象。
如今，她的身軀堪比橫煉大師。
尋常的傷勢，在她身上根本留不下痕跡，就算真的受傷了，也能夠很快痊癒如初。
而【前字秘】偏重於元神修煉，屬於性道法門，專攻神識念力，洞天察地，元神如天光。
此秘修到深處，元神可以離體遨遊，察觀部分的過去未來。
再加上【臨字秘】一經施展，曉夢的形體與神魂便混元如一，不分彼此，天地之間的秘力與元氣盡數被她招攝而來，化作無形壁壘護住周身，不為外邪所侵，不為幻境所迷。
自此，曉夢在性命雙修的道路上穩步前行！
命功有【者字秘】鑄就無漏真身，性功有【前字秘】淬鍊通明元神，兩者相輔相成，周身百骸是承載大道的鼎爐，元神意念是指引方向的明燈，爐火純青，明燈不滅。
咸陽城外，清風拂面。
曉夢問公孫玲瓏：「師姐，你下一站打算去哪裡？」
公孫玲瓏道：「雲夢山，鬼谷派。」
她早已想好。
荀況是天下文宗，若要重現他當年舌戰百家的路，便得一步一個腳印地走。
而小聖賢莊，則是她留到最後的那個目標。
…………
墨家機關城。
姬丹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那片被群山環抱的夜空，許久沒有說話。
「巨子。」
盜跖終於忍不住了，他已經在那裡坐了小半個時辰。
「你那麼急把我跟班老頭叫回來，總得有個說法吧？我這剛從外面回來，鞋還沒換呢！」
姬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說了一句。
「我準備讓班大師去咸陽。」
盜跖一愣：「咸陽？」
姬丹點頭：「對。」
盜跖問道：「幹什麼？」
姬丹道：「進入少府。」
盜跖嘴張了張，又閉上，目光在姬丹和班大師之間來回掃了幾趟，才擠出一句。
「巨子，你……你這是在開玩笑吧？」
班大師也抬頭看向姬丹。
他倒是沒有盜跖那麼吃驚，只是緩緩開口。
「巨子，你讓我入帝國，我並不意外。」
「可是，你讓我和公輸仇那個老傢伙一起……那老東西見到我的第一件事，估計，就是把我這假胳膊卸下來。」
班大師抬起自己的左臂，那是一截木質的機關手臂。
做工精細，關節靈活。
「你與他沒有私仇。」姬丹轉過身來，目光沉靜，「公輸家與墨家，爭的是機關術的道統，不是性命。」
「你與他合作，他不會殺你，最多……羞辱你一番。我知道，這樣一來，是委屈班大師你了。」
姬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歉意。
班大師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這倒不是什麼大問題。」
盜跖插嘴：「這還不是問題？！那問題是什麼？」
「問題在於，」班大師道，「如何說服嬴政大力支援研究大型船隻？」
為什麼需要大船？
因為，姬丹已經派人基本探查清楚那塊紅色陸地的情況。
現在，想要運送大量墨家弟子過去。
這些不是純粹的墨者，更多的是以前六國的兵卒，其中燕國人最多。
可是，現在的問題是沒有足夠大的船。
普通的船隻，能夠一次性運送百人左右，效率不行，而且船隻易損壞。
海上風浪無常，船小則易傾覆，船舊則易漏水，一旦遇到風暴，整船人都要葬身海底。
但是，大型船隻的建造研究，需要海量的人力物力財力，只憑著現在的墨家，沒有足夠的實力研究打造一艘能遠洋航行的大船。
所以，姬丹的計劃是讓班大師先加入帝國的少府，與少府里的墨者，以及歸屬帝國的公輸家一起研製大型船隻的打造。
帝國的資源雄厚，匠人眾多，若能借力，效率將提升幾十倍不止。
盜跖皺了皺眉：「對啊，巨子，我聽說，嬴政連他的陵墓都暫停打造了，釋放了大量民夫，轉而去修馳道，或是讓他們回去務農。他現在一門心思搞陸路交通，海上的事，怕是不太上心。」
姬丹點頭道：「所以，我們需要給他一個理由。」
「什麼理由？」盜跖問。
「一個他拒絕不了的理由。」姬丹道。
盜跖等了一會兒，見姬丹沒有下文，問道：「那這個理由，是什麼？」
姬丹：「我還在想。」
盜跖：「……」
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重，像是要把心口的悶氣都吐出去。
沉默持續了片刻。
「巨子，」班大師忽然抬起頭，「你覺得……蒼龍七宿，怎麼樣？」
姬丹微微一怔：「蒼龍七宿？」
「對。」班大師道，「我們都曾在戰神殿那裡，親眼見過那頭遨遊天穹的神龍。」
「雖然，神龍現在已經消失了，但那次去的人，都知道有神龍現世。」
盜跖道：「班老頭，你該不會是想……」
「我們可以放出訊息。」班大師道，「說是有漁民在海外看到了神龍的蹤跡。」
盜跖撓了撓頭：「這有什麼用嗎？我們都沒有親自近距離見過那頭龍，就算放出訊息，萬一嬴政派人去查……」
「正是沒有人近距離見過，」姬丹忽然開口，打斷了盜跖的話，「這才是我們的機會。」
他的目光中多了一抹明亮的光。
「正因為沒人見過，我們才可以編造故事。」
「比如說，神龍褪下的鱗片，可避水火刀兵；神龍的血液，可以讓人——」
他停了一下，看著盜跖。
「百病不侵，長生不老！」
盜跖的眼睛猛地亮了。
「長生不老？！」
「沒有誰能夠拒絕長生不老的誘惑，更別說是嬴政那個傢伙了！」
「要是讓他聽說龍血能長生，肯定立馬就會下令，造最大的船，派最多的兵，出海去找！」
「不錯。」姬丹微微頷首：「不管嬴政心裡是否完全相信這個傳說，只要他心動了，這計劃就成了。」
「他這個人，但凡有一分可能，都願意試一試。」
「而只要他去試，就會需要大船，需要人手，需要能工巧匠。」
班大師聽完，沉吟了片刻，開口道：「巨子，那我該如何加入帝國的少府？他們都知道我是墨家的頭領。就算換了身份，那些公輸家的人，未必認不出來。」
盜跖一怔，撓頭道：「對啊，這倒是個難題。」
姬丹走到桌前，拿起一捲紙張，緩緩展開。
這是他收集的，帝國近年來頒布的詔令抄本，上面密密麻麻的硃批墨跡，記錄著帝國各項新政的推行情況。
「班大師，你對帝國的科舉制，了解多少？」
班大師微微一愣：「略有耳聞。不問出身，不拘門第，只要透過考試，便能入朝為官。聽說去年還有幾個曾經的農家外門弟子考了進去，如今在少府里做事。」
「不錯。」姬丹道，「其實，帝國現在有許多官吏，都是其他勢力的人。」
「有的曾是楚國計程車子，有的曾在齊國求學，但是，只要按照帝國的律法做事，嬴政他……來者不拒。」
姬丹說這句話的時候，面色很複雜。
有不甘，有敬佩，還夾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憧憬。
他不甘的是，嬴政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將六國遺民心底最後的執念碾得粉碎。
畢竟，如今計程車子，基本都是出身貴族。
科舉之制一開，入圍的十之八九仍是六國舊地計程車子。
這些人一旦穿上了官服，拿起了印綬，便再不復昔日家國。
何止是不復？
說句現實的話，這些士子在帝國治下施展抱負，有的竟比在從前六國為官時更加順心。
國亡了，人卻活得更好了。
這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悲哀、更諷刺的事嗎？
而姬丹敬佩的是，嬴政當真敢把科舉制貫徹到底。
這個制度，二十年前，便由太淵子提了出來。
那個時候的六國尚存，滿朝公卿，世卿世祿，沒有一個君王敢真正觸碰那塊鐵板。
只有嬴政，頂著鋪天蓋地的反撲，不知在暗地裡鎮壓了多少次動亂、流了多少血，才硬生生把這扇門給撞開了。
而那一縷憧憬，則落向更遙遠的地方。
據回來的弟子探查，那片紅色陸地遼闊而蠻荒，上面儘是原始的部落，以及未開墾的沃土。
那裡沒有舊貴族的桎梏，沒有六國的宿怨，等墨家的大船乘風破浪、抵達那片新天地，正好由他去大展拳腳。
盜跖站了起來：「巨子，那我呢？我做什麼？」
姬丹看著他：「小跖，你負責接應。班大師在帝國境內，需要傳遞訊息、安排人手、遇到危險時撤離，這些事情，你來操辦。」
盜跖咧嘴一笑：「行，跑腿的事我擅長。」
這世間的事，有時候就是這樣，要麼不來，一來就是一雙。
名劍也好，麻煩也罷，都差不多。
「誒——」
他嘆了口氣，目光從【龍淵】劍移到【勝邪】劍上，又從【勝邪】劍移回來。
龍淵莊重，【勝邪】華美，都是一等一的名器。
可是，他又不擅長劍法。
身為法家大宗師，他一身所學都在律令、刑名之道上，劍術方面，不過是當年在韓國時跟著衛莊學過幾招皮毛，勉強能防身罷了。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掃過門口。
韓立正探頭探腦地往裡面張望，一張小臉半藏在門框後面，只露出兩隻烏溜溜的眼睛。
韓非心中一動，招手道：「立兒，過來。」
韓立快步走進來，腳步輕快，目光卻始終粘在兩柄劍上。
韓非將【勝邪】劍拿起，遞到他面前：「喜歡？」
韓立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喜歡就拿著吧。」
韓非將劍柄遞到他手中。
韓立接過去，感受著那微涼的觸感，隨即，後退兩步，自然而然地擺開了架勢。
雙腳微微分開，腰身微沉，劍尖斜指地面。
然後，他動了。
「唰！唰！！」
劍光在院子裡流轉變幻，腳步騰挪之間也有幾分章法，看樣子是練過的。
「呃？」
韓非托著下巴看了一會兒，看出了門道。
韓立這劍法嘛……劍招動作舒展流暢，衣袂翻飛間帶著幾分韻律感。
好看是好看，但是，比起搏殺，似乎更偏向舞蹈。
韓非心中暗暗思忖：紫女教立兒的劍法，恐怕是她當年練的那些劍舞路子。
說來也難怪，畢竟，紫女沒有正兒八經跟過哪位劍術大師，她那身本事，原本就是在江湖道上滾打出來的。
拿來教孩子，也難怪會教成這樣。
全網首發更新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
韓非摸著下巴琢磨：要不要讓立兒學一下儒家的劍法？或者道家的也行？縱橫家的劍法雖然更凌厲，但那種路數，怕是不太適合立兒的心性……
「立兒！」
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從門口傳來，打斷了韓非的思緒。
紫女站在那裡，臉色不太好看。
她的目光落在韓立手上那柄【勝邪】劍上，先是一驚，後是變惱，最後，化作了一記凌厲的眼刀，直直地剜向韓非。
「呃……」
韓非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與紫女對視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去研究天上的雲了。
紫女快步走進來，語氣帶著嚴厲。
「立兒，停下！」
韓立有些無措地站在原地，看看母親，又看看父親，希望他能幫忙說句話。
然而，看到的是韓非已經默默把目光移向了外貌。
「誒——」
靠不住啊。
韓立心中幽幽一嘆，只好把劍遞了回去。
紫女接過【勝邪】劍，將它重新放回案上，然後直起身，轉向韓非，語氣帶著幾分未消的餘氣。
「立兒還小，你就把【勝邪】給他了？」
「萬一立兒駕馭不了怎麼辦？！」
「你也不想想，【勝邪】劍每鑄一寸，邪氣便增長一分。這種劍，在你手裡是利器，在孩子手裡可能就是禍端。」
韓非訕訕地笑了笑：「我看立兒挺喜歡的……」
「喜歡也不行！」紫女打斷他，乾淨利落，「立兒現在劍法還不到家，等到他什麼時候劍法登堂入室了，我自然會把劍給他。」
韓立站在一旁，聽著母親這話，目光還時不時往【勝邪】劍上瞟，依依不捨。
紫女看著他這副神色，臉上的嚴厲才漸漸鬆動了幾分。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韓立的腦袋：「等你什麼時候劍法真正登堂入室了，我親自給你佩劍。」
然後她轉過頭，瞪著韓非。
「你也少打什麼歪主意。」
韓非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
「好，好，都聽夫人你的。」
…………
一個月後，公孫玲瓏結束了在咸陽城的論戰，隨即起身，取道西行。
她在那座臨水樓閣里待了將近一個月，與諸子百家的各家名士交鋒辯駁，留下了不少被人反覆咀嚼的言論。
如今，那些論戰的記錄已經被人抄錄成冊，在咸陽城的書肆里流傳。
這一次，太淵讓曉夢跟著公孫玲瓏等人同行，算是遊歷天下，增長見聞。
曉夢到底是天生近道之體，又有太淵這等名師悉心教導，論境界修為，如今，已經是直逼大宗師門檻。
數年之間，她更是從太淵那裡將完整的【九秘】學到手中。
只是，有的掌握的純熟，有的只是淺嘗輒止，權作增長見聞、觸類旁通之用。
除卻最早修習的【臨字秘】、【前字秘】、【行字秘】之外，目前，曉夢掌握得最好的，當屬【者字秘】。
這【者字秘】乃是命道無上法門！
所謂「者」，主生養萬物，歸復於根。
這門秘練到大成之境，可平衡自身五運六氣，調和陰陽二樞，令百骸四肢如天地運轉般生生不息。
易筋換骨不過是入門功夫，斷肢接續也不是難事，更進一步，則可以胎化易形、改換根骨，乃至傳說中滴血重生的境界。
曉夢於此道上天賦異稟。
周身氣血如長江大河般奔涌不息，肌膚之下隱隱有瑩光流轉，那是命元渾厚到極致的異象。
如今，她的身軀堪比橫煉大師。
尋常的傷勢，在她身上根本留不下痕跡，就算真的受傷了，也能夠很快痊癒如初。
而【前字秘】偏重於元神修煉，屬於性道法門，專攻神識念力，洞天察地，元神如天光。
此秘修到深處，元神可以離體遨遊，察觀部分的過去未來。
再加上【臨字秘】一經施展，曉夢的形體與神魂便混元如一，不分彼此，天地之間的秘力與元氣盡數被她招攝而來，化作無形壁壘護住周身，不為外邪所侵，不為幻境所迷。
自此，曉夢在性命雙修的道路上穩步前行！
命功有【者字秘】鑄就無漏真身，性功有【前字秘】淬鍊通明元神，兩者相輔相成，周身百骸是承載大道的鼎爐，元神意念是指引方向的明燈，爐火純青，明燈不滅。
咸陽城外，清風拂面。
曉夢問公孫玲瓏：「師姐，你下一站打算去哪裡？」
公孫玲瓏道：「雲夢山，鬼谷派。」
她早已想好。
荀況是天下文宗，若要重現他當年舌戰百家的路，便得一步一個腳印地走。
而小聖賢莊，則是她留到最後的那個目標。
…………
墨家機關城。
姬丹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那片被群山環抱的夜空，許久沒有說話。
「巨子。」
盜跖終於忍不住了，他已經在那裡坐了小半個時辰。
「你那麼急把我跟班老頭叫回來，總得有個說法吧？我這剛從外面回來，鞋還沒換呢！」
姬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說了一句。
「我準備讓班大師去咸陽。」
盜跖一愣：「咸陽？」
姬丹點頭：「對。」
盜跖問道：「幹什麼？」
姬丹道：「進入少府。」
盜跖嘴張了張，又閉上，目光在姬丹和班大師之間來回掃了幾趟，才擠出一句。
「巨子，你……你這是在開玩笑吧？」
班大師也抬頭看向姬丹。
他倒是沒有盜跖那麼吃驚，只是緩緩開口。
「巨子，你讓我入帝國，我並不意外。」
「可是，你讓我和公輸仇那個老傢伙一起……那老東西見到我的第一件事，估計，就是把我這假胳膊卸下來。」
班大師抬起自己的左臂，那是一截木質的機關手臂。
做工精細，關節靈活。
「你與他沒有私仇。」姬丹轉過身來，目光沉靜，「公輸家與墨家，爭的是機關術的道統，不是性命。」
「你與他合作，他不會殺你，最多……羞辱你一番。我知道，這樣一來，是委屈班大師你了。」
姬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歉意。
班大師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這倒不是什麼大問題。」
盜跖插嘴：「這還不是問題？！那問題是什麼？」
「問題在於，」班大師道，「如何說服嬴政大力支援研究大型船隻？」
為什麼需要大船？
因為，姬丹已經派人基本探查清楚那塊紅色陸地的情況。
現在，想要運送大量墨家弟子過去。
這些不是純粹的墨者，更多的是以前六國的兵卒，其中燕國人最多。
可是，現在的問題是沒有足夠大的船。
普通的船隻，能夠一次性運送百人左右，效率不行，而且船隻易損壞。
海上風浪無常，船小則易傾覆，船舊則易漏水，一旦遇到風暴，整船人都要葬身海底。
但是，大型船隻的建造研究，需要海量的人力物力財力，只憑著現在的墨家，沒有足夠的實力研究打造一艘能遠洋航行的大船。
所以，姬丹的計劃是讓班大師先加入帝國的少府，與少府里的墨者，以及歸屬帝國的公輸家一起研製大型船隻的打造。
帝國的資源雄厚，匠人眾多，若能借力，效率將提升幾十倍不止。
盜跖皺了皺眉：「對啊，巨子，我聽說，嬴政連他的陵墓都暫停打造了，釋放了大量民夫，轉而去修馳道，或是讓他們回去務農。他現在一門心思搞陸路交通，海上的事，怕是不太上心。」
姬丹點頭道：「所以，我們需要給他一個理由。」
「什麼理由？」盜跖問。
「一個他拒絕不了的理由。」姬丹道。
盜跖等了一會兒，見姬丹沒有下文，問道：「那這個理由，是什麼？」
姬丹：「我還在想。」
盜跖：「……」
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重，像是要把心口的悶氣都吐出去。
沉默持續了片刻。
「巨子，」班大師忽然抬起頭，「你覺得……蒼龍七宿，怎麼樣？」
姬丹微微一怔：「蒼龍七宿？」
「對。」班大師道，「我們都曾在戰神殿那裡，親眼見過那頭遨遊天穹的神龍。」
「雖然，神龍現在已經消失了，但那次去的人，都知道有神龍現世。」
盜跖道：「班老頭，你該不會是想……」
「我們可以放出訊息。」班大師道，「說是有漁民在海外看到了神龍的蹤跡。」
盜跖撓了撓頭：「這有什麼用嗎？我們都沒有親自近距離見過那頭龍，就算放出訊息，萬一嬴政派人去查……」
「正是沒有人近距離見過，」姬丹忽然開口，打斷了盜跖的話，「這才是我們的機會。」
他的目光中多了一抹明亮的光。
「正因為沒人見過，我們才可以編造故事。」
「比如說，神龍褪下的鱗片，可避水火刀兵；神龍的血液，可以讓人——」
他停了一下，看著盜跖。
「百病不侵，長生不老！」
盜跖的眼睛猛地亮了。
「長生不老？！」
「沒有誰能夠拒絕長生不老的誘惑，更別說是嬴政那個傢伙了！」
「要是讓他聽說龍血能長生，肯定立馬就會下令，造最大的船，派最多的兵，出海去找！」
「不錯。」姬丹微微頷首：「不管嬴政心裡是否完全相信這個傳說，只要他心動了，這計劃就成了。」
「他這個人，但凡有一分可能，都願意試一試。」
「而只要他去試，就會需要大船，需要人手，需要能工巧匠。」
班大師聽完，沉吟了片刻，開口道：「巨子，那我該如何加入帝國的少府？他們都知道我是墨家的頭領。就算換了身份，那些公輸家的人，未必認不出來。」
盜跖一怔，撓頭道：「對啊，這倒是個難題。」
姬丹走到桌前，拿起一捲紙張，緩緩展開。
這是他收集的，帝國近年來頒布的詔令抄本，上面密密麻麻的硃批墨跡，記錄著帝國各項新政的推行情況。
「班大師，你對帝國的科舉制，了解多少？」
班大師微微一愣：「略有耳聞。不問出身，不拘門第，只要透過考試，便能入朝為官。聽說去年還有幾個曾經的農家外門弟子考了進去，如今在少府里做事。」
「不錯。」姬丹道，「其實，帝國現在有許多官吏，都是其他勢力的人。」
「有的曾是楚國計程車子，有的曾在齊國求學，但是，只要按照帝國的律法做事，嬴政他……來者不拒。」
姬丹說這句話的時候，面色很複雜。
有不甘，有敬佩，還夾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憧憬。
他不甘的是，嬴政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將六國遺民心底最後的執念碾得粉碎。
畢竟，如今計程車子，基本都是出身貴族。
科舉之制一開，入圍的十之八九仍是六國舊地計程車子。
這些人一旦穿上了官服，拿起了印綬，便再不復昔日家國。
何止是不復？
說句現實的話，這些士子在帝國治下施展抱負，有的竟比在從前六國為官時更加順心。
國亡了，人卻活得更好了。
這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悲哀、更諷刺的事嗎？
而姬丹敬佩的是，嬴政當真敢把科舉制貫徹到底。
這個制度，二十年前，便由太淵子提了出來。
那個時候的六國尚存，滿朝公卿，世卿世祿，沒有一個君王敢真正觸碰那塊鐵板。
只有嬴政，頂著鋪天蓋地的反撲，不知在暗地裡鎮壓了多少次動亂、流了多少血，才硬生生把這扇門給撞開了。
而那一縷憧憬，則落向更遙遠的地方。
據回來的弟子探查，那片紅色陸地遼闊而蠻荒，上面儘是原始的部落，以及未開墾的沃土。
那裡沒有舊貴族的桎梏，沒有六國的宿怨，等墨家的大船乘風破浪、抵達那片新天地，正好由他去大展拳腳。
盜跖站了起來：「巨子，那我呢？我做什麼？」
姬丹看著他：「小跖，你負責接應。班大師在帝國境內，需要傳遞訊息、安排人手、遇到危險時撤離，這些事情，你來操辦。」
盜跖咧嘴一笑：「行，跑腿的事我擅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