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雲鱗疊玉糕（六）
可就在這時。
「砰！砰！砰！」
又是幾聲槍響接連炸開，破廟裡的土匪一個接一個栽倒在地。
小桃已經看不清發生了什麼。
恍惚間，她察覺到有人抱住自己，在她耳邊一遍一遍地說：沒事了，已經安全了，沒事了……
再次醒來，她已經躺在大部隊的營地里，昨夜救她的人，是陸雲崢。
按他所說，自從那天小桃娘半夜驚醒後，他便時常在外面守著。
雖然沒在院外發現什麼異常，但卻發現了與小桃娘倆同住在一起的軍眷當中，有一個女人經常和老漢來往。
而且他在盯著老漢的時候也發現，那人每次察覺到自己的時候，都會下意識眼神閃躲，然後匆匆離開。
今天發現母女倆離隊後，他便立馬點人，果然發現老漢也不見了蹤影。
他當下便帶人順著幾人的蹤跡追了上來，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小桃聽完，發瘋似的捶打他，哭喊著質問他為什麼不早點來，為什麼不再快一點。
男人沒有躲，也沒有辯解，只是站得筆直，一遍一遍地說著：「對不起。」
小桃知道，這不怪他。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隨後的日子，對她而言，都沒了顏色，她麻木地聽從陸雲崢的安排，跟著隊伍一路南撤，到了一座新城。
陸雲崢托關係給她尋了一處糕點鋪的活計，鋪子是前店後宅，掌柜的是個厚道人，管吃管住，每月還有工錢。
一切的條件都不錯。
可小桃只是麻木地重複著一切，天不亮起身，生火，和面，做糕，上屜，收工，睡覺，每天行屍走肉般活著。
雲鱗疊玉糕，她不敢再做。
她時常在想，如果當初爹爹沒有研究出雲鱗疊玉糕，沒有火遍整個豐城，一切的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可惜，沒有如果。
與此同時，時間再次像幻燈片一樣，在宋硯眼前飛速划過。
小桃依舊日復一日地重複著一切，而這個世界卻在天翻地覆。
街上的報紙從「前線吃緊」變成了「各路起義」，又變成了「抗戰大捷」，滿大街的人敲鑼打鼓、哭著笑著抱作一團。
只是歡慶的鑼鼓還沒散盡，街面上又響起了另一種槍聲，因為內戰開始了，報紙上的字眼換了一茬又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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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陸雲崢，從一個護糧的小軍官，一路做到了團長，只是他所在的那個黨派形勢似乎越來越不好，他每次來看小桃，眉間的溝壑都比上一次更深一些。
那天，他又來了。
站在糕點鋪門口，難得地侷促。
「小桃。」
他黝黑的臉上泛起了紅暈，結結巴巴道：「鬼子已經跑了，仗也快打完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向前看吧。」
「如果你願意的話，往後餘生，我來照顧你，我一定會對你好的！」
小桃怔怔地看著他。
父母去世這些年，她的心像一口枯了的井，什麼都沒了波瀾。
可這一刻，井底忽然落下了一滴水，很輕，卻漾開了一圈一圈的漣漪。
原來她還會心跳。
原來日子，還是可以再來的。
她想起了爹爹的願望，「等打跑了鬼子，咱們一家，再開一間錦鳳樓。」
爹不在了，娘不在了。
錦鳳樓也被燒了個乾淨。
可那本用油布包了三層的冊子還在，那個凝聚了父親半生心血的雲鱗疊玉糕也會有重見天日的那一刻。
那份凝聚了曲師傅半生心血的雲鱗疊玉糕配方，終於徹底躍然於紙上。
宋硯一字一字地看過去，發現之前小桃爹口頭講解時略過、而他始終抓瞎的關竅，全在這冊子裡寫得明明白白。
比如分段蒸製的銜接。
低溫定型轉中火的時間節點，是可以憑藉蒸汽的聲音由「噗噗」的悶響，轉為「嘶嘶」的聲響來判斷的。
轉溫火燜潤，則聽籠布底下的水汽，聲若斷續的「咕嘟」，便該收火。
似是生怕小桃看不懂，這所謂聽聲辨火的功夫，硬是被曲師傅拆解成了三個完全可以對照著照做的聲譜。
只要時刻保持心神警惕，根據聲音的轉變照做，就算不能將火候掌控到恰到好處，也絕對可以超過及格線。
甚至熟能生巧之後，哪怕自身的火候不算上乘，但在雲鱗疊玉糕這方面，也能發揮遠超自己水平的實力。
又比如藏芯餡料的火候。
松仁、湘蓮、蜜金橘、白木耳，四樣下鍋的先後、收膏的濃稠度，曲師傅居然也想了一個笨辦法量度：
熬好的餡，筷子挑起，滴落一滴於冷水之中，凝而不散，沉底成形，方為準。
這些笨辦法，這些關竅，曲師傅每一個都踩過坑、廢過糕、熬過夜，才會在後來一點一點磨成白紙黑字。
一整本冊子就這樣慢慢被看完了，也是在這時，宋硯發現自己能動了。
「呼——！」
他長吐一口濁氣，將之前在破廟裡看到的一幕幕全部壓在心底。
那個夜晚的血對於小桃來說已經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但對於宋硯而言，卻是在不久前剛發生的事。
既定的事實，他無法改變。
但他想在現代，想在自己的領域，用曲師傅護住的雲鱗疊玉糕，來將瑞里安家族欠下的債，一筆一筆收回來。
就算血債已經收不回來了，他也要讓瑞里安家族足夠肉疼才是！
調整好心情後，宋硯看向四周。
小桃的房間空曠得有些可憐，一張木板床，一床薄被，一張缺了角的方桌，一盞油燈，以及牆角立著的盆。
僅有的幾樣像樣的物件全部放在了抽屜里，那些都是陸雲崢送來的。
不過好在，小桃如今住的地方就是那家糕點鋪的後院，穿過一道小門，前院的鋪面和庫房，什麼都有。
宋硯走出門，開始集料。
鋪子裡別的沒有，麵粉、糯米、豬油、桂花、松仁、湘蓮倒是常備。
還有就是發酵問題。
這家糕點鋪自然養著老面，只是相比於錦鳳樓那塊養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面，這一塊顯得極為普通，菌群寡淡，發出來的面註定少了幾分醇厚底蘊。
罷了，有勝於無。
「砰！砰！砰！」
又是幾聲槍響接連炸開，破廟裡的土匪一個接一個栽倒在地。
小桃已經看不清發生了什麼。
恍惚間，她察覺到有人抱住自己，在她耳邊一遍一遍地說：沒事了，已經安全了，沒事了……
再次醒來，她已經躺在大部隊的營地里，昨夜救她的人，是陸雲崢。
按他所說，自從那天小桃娘半夜驚醒後，他便時常在外面守著。
雖然沒在院外發現什麼異常，但卻發現了與小桃娘倆同住在一起的軍眷當中，有一個女人經常和老漢來往。
而且他在盯著老漢的時候也發現，那人每次察覺到自己的時候，都會下意識眼神閃躲，然後匆匆離開。
今天發現母女倆離隊後，他便立馬點人，果然發現老漢也不見了蹤影。
他當下便帶人順著幾人的蹤跡追了上來，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小桃聽完，發瘋似的捶打他，哭喊著質問他為什麼不早點來，為什麼不再快一點。
男人沒有躲，也沒有辯解，只是站得筆直，一遍一遍地說著：「對不起。」
小桃知道，這不怪他。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隨後的日子，對她而言，都沒了顏色，她麻木地聽從陸雲崢的安排，跟著隊伍一路南撤，到了一座新城。
陸雲崢托關係給她尋了一處糕點鋪的活計，鋪子是前店後宅，掌柜的是個厚道人，管吃管住，每月還有工錢。
一切的條件都不錯。
可小桃只是麻木地重複著一切，天不亮起身，生火，和面，做糕，上屜，收工，睡覺，每天行屍走肉般活著。
雲鱗疊玉糕，她不敢再做。
她時常在想，如果當初爹爹沒有研究出雲鱗疊玉糕，沒有火遍整個豐城，一切的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可惜，沒有如果。
與此同時，時間再次像幻燈片一樣，在宋硯眼前飛速划過。
小桃依舊日復一日地重複著一切，而這個世界卻在天翻地覆。
街上的報紙從「前線吃緊」變成了「各路起義」，又變成了「抗戰大捷」，滿大街的人敲鑼打鼓、哭著笑著抱作一團。
只是歡慶的鑼鼓還沒散盡，街面上又響起了另一種槍聲，因為內戰開始了，報紙上的字眼換了一茬又一茬。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
而陸雲崢，從一個護糧的小軍官，一路做到了團長，只是他所在的那個黨派形勢似乎越來越不好，他每次來看小桃，眉間的溝壑都比上一次更深一些。
那天，他又來了。
站在糕點鋪門口，難得地侷促。
「小桃。」
他黝黑的臉上泛起了紅暈，結結巴巴道：「鬼子已經跑了，仗也快打完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向前看吧。」
「如果你願意的話，往後餘生，我來照顧你，我一定會對你好的！」
小桃怔怔地看著他。
父母去世這些年，她的心像一口枯了的井，什麼都沒了波瀾。
可這一刻，井底忽然落下了一滴水，很輕，卻漾開了一圈一圈的漣漪。
原來她還會心跳。
原來日子，還是可以再來的。
她想起了爹爹的願望，「等打跑了鬼子，咱們一家，再開一間錦鳳樓。」
爹不在了，娘不在了。
錦鳳樓也被燒了個乾淨。
可那本用油布包了三層的冊子還在，那個凝聚了父親半生心血的雲鱗疊玉糕也會有重見天日的那一刻。
那份凝聚了曲師傅半生心血的雲鱗疊玉糕配方，終於徹底躍然於紙上。
宋硯一字一字地看過去，發現之前小桃爹口頭講解時略過、而他始終抓瞎的關竅，全在這冊子裡寫得明明白白。
比如分段蒸製的銜接。
低溫定型轉中火的時間節點，是可以憑藉蒸汽的聲音由「噗噗」的悶響，轉為「嘶嘶」的聲響來判斷的。
轉溫火燜潤，則聽籠布底下的水汽，聲若斷續的「咕嘟」，便該收火。
似是生怕小桃看不懂，這所謂聽聲辨火的功夫，硬是被曲師傅拆解成了三個完全可以對照著照做的聲譜。
只要時刻保持心神警惕，根據聲音的轉變照做，就算不能將火候掌控到恰到好處，也絕對可以超過及格線。
甚至熟能生巧之後，哪怕自身的火候不算上乘，但在雲鱗疊玉糕這方面，也能發揮遠超自己水平的實力。
又比如藏芯餡料的火候。
松仁、湘蓮、蜜金橘、白木耳，四樣下鍋的先後、收膏的濃稠度，曲師傅居然也想了一個笨辦法量度：
熬好的餡，筷子挑起，滴落一滴於冷水之中，凝而不散，沉底成形，方為準。
這些笨辦法，這些關竅，曲師傅每一個都踩過坑、廢過糕、熬過夜，才會在後來一點一點磨成白紙黑字。
一整本冊子就這樣慢慢被看完了，也是在這時，宋硯發現自己能動了。
「呼——！」
他長吐一口濁氣，將之前在破廟裡看到的一幕幕全部壓在心底。
那個夜晚的血對於小桃來說已經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但對於宋硯而言，卻是在不久前剛發生的事。
既定的事實，他無法改變。
但他想在現代，想在自己的領域，用曲師傅護住的雲鱗疊玉糕，來將瑞里安家族欠下的債，一筆一筆收回來。
就算血債已經收不回來了，他也要讓瑞里安家族足夠肉疼才是！
調整好心情後，宋硯看向四周。
小桃的房間空曠得有些可憐，一張木板床，一床薄被，一張缺了角的方桌，一盞油燈，以及牆角立著的盆。
僅有的幾樣像樣的物件全部放在了抽屜里，那些都是陸雲崢送來的。
不過好在，小桃如今住的地方就是那家糕點鋪的後院，穿過一道小門，前院的鋪面和庫房，什麼都有。
宋硯走出門，開始集料。
鋪子裡別的沒有，麵粉、糯米、豬油、桂花、松仁、湘蓮倒是常備。
還有就是發酵問題。
這家糕點鋪自然養著老面，只是相比於錦鳳樓那塊養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面，這一塊顯得極為普通，菌群寡淡，發出來的面註定少了幾分醇厚底蘊。
罷了，有勝於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