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摸到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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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電斑斕,陰影斑駁,無數光怪陸離的色彩和形狀在蒼白緊閉的眼瞼後炸開、旋轉、溶解。

  蒼白感覺自己在下墜。

  四周嗡嗡作響,像是無數人同時在她腦子裡竊竊私語,又像是某種巨大機械在極遠處運轉。

  然後,光來了。

  不斷變幻閃爍的光線,切割著黑暗,勾勒出扭曲變形的輪廓。

  蒼白看到許多影子,人的影子,高矮胖瘦,走來走去,交談,大笑,爭吵...但他們的臉都是一片模糊的光斑,聲音也變成了失真刺耳的電流雜音。

  她自己也在其中,像一個透明的人偶,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重複著簡單機械的動作,諂媚、討好對某個模糊的光影露出標準化的微笑,然後被推開,被無視,或者被一道突然出現、毫無理由的光束擊中,瞬間「消失」。

  場景切換。

  這一次是雪夜,寒風刺骨。

  蒼白蜷縮在垃圾堆旁,身上只有單薄的破布。一個穿著華麗衣裙、面容被柔光籠罩的女人走近,手裡拿著一個熱氣騰騰的麵包,笑容甜美得不真實。

  「餓了吧?給你。」

  女人的聲音溫柔得像羽毛。

  蒼白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麵包的溫暖。

  下一秒,畫面碎裂。

  麵包變成了冰冷的石塊,女人的笑容扭曲成惡毒的譏諷,四周的雪地突然伸出無數漆黑帶著倒刺的鎖鏈,將她死死纏住,勒進皮肉,拖向黑暗。

  蒼白拼命掙扎,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女人模糊的身影在光暈中遠去,留下一串清脆卻冰冷的笑聲。

  場景再次變換。

  這一次,是在一個明亮得刺眼的純白房間裡,沒有家具,只有她自己被固定在房間中央的金屬椅子上。

  臉上帶著光暈的女人笑著擺弄著蒼白的身體,少女的身上是一件粉色的公主裙,可愛的臉龐像是一個洋娃娃。

  黑暗再次降臨,但這一次,黑暗中有東西在蠕動。

  是她自己殺死雨曦的畫面。

  蒼白看見自己像個真正的瘋子一樣,用牙床咬著刀,瘋狂地攪碎雨曦的身體,鮮血飛濺,骨肉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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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雨曦的臉,在那瘋狂和血污中,卻漸漸變成了她自己的臉。

  那張臉上帶著和雨曦如出一轍的、高高在上的、玩味的笑容,眼睛卻流著血淚,嘴巴一張一合。

  「你很快就會來陪我的。」

  「我們拭目以待。」

  終於。

  蒼白髮現自己又回到了開始的地方。

  自己從人販子手中逃到街頭上的那一夜。

  雨滴冰冷,帶著初冬的凜冽,一下下砸在蒼白裸露的皮膚上,像無數細小的針。

  衣服早已濕透,緊貼著瘦骨嶙峋的身體,吸走了最後一點溫度。

  蒼白蜷縮在髒污的牆角,背後是冰冷粗糙的磚石,面前是污水橫流、反射著昏暗路燈光的街道。

  雨聲嘩嘩,掩蓋了遠處模糊的車聲和人語,世界仿佛只剩下這一小片濕冷和黑暗。

  那個光團一樣的女人再一次居高臨下的站在蒼白的面前。

  神聖,無暇,宛若神明。

  她是那樣純潔又優雅,纖塵不染的站在街道之上,人流和天空中的雨都自覺的為她讓出一條道路。

  而蒼白則是無比狼狽的跪坐在地,纓粉色長髮胡亂的貼在身體上,看起來像一隻狼狽的小狗。

  忽然。

  蒼白揚起那張沾滿狼狽與污水的笑臉,猩紅的眼眸倒映著神聖的光暈。

  「是你...」

  少女臉上的迷茫逐漸被恨意所取代。

  「為什麼....」

  「你騙了我們所有人。」

  「你...」

  「我們的思想,我們的生命,我們所愛所得所念...你...你不能!」

  光團女人沒有理會少女的歇斯底里,也並不在意少女臉上的恨意。

  她只是淡淡的回應。

  「我當然可以。」

  「NPC就只是NPC。」

  「你打遊戲的時候會在意自己為了升級而殺死過多少史萊姆嗎?你玩旮旯給木的時候會考慮那些被攻略角色是不是真的願意和你在一起嗎?」

  「不過是NPC罷了。」

  「沒有用的,只有攻略成功,你才能得到救贖。」

  蒼白掙扎著站起身來,可小小的女孩哪怕是站起來也不過將將到了女人的腰間,看起來可笑又可悲。

  但是那張臉上卻一點畏懼都沒有,甚至漸漸的擠出一個笑容。

  「已經攻略成功了。」

  光團女覺得自己可能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說已經攻略成功了。」

  光團女有些疑惑。

  「晴雪?念浵?還是雨曦?」

  蒼白淡淡開口

  「是我自己。」

  「我早就完成了自我救贖。」

  蒼白站得很不穩,小小的身體在濕透的破布下瑟瑟發抖,仿佛下一秒就會被風吹倒,但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株從石縫裡傷痕累累卻倔強無比的幼芽。

  「這裡是夢吧。」

  蒼白已經調整了自己的情緒,帶著微笑平靜的望著面前的女人。

  女人的臉依舊看不出任何表情。

  「而你...難不成真的是神明大人嗎?」

  蒼白小小的手捏住光團女白色連衣裙的一角。

  小小的臉,卻滿是堅定與自信。

  那個曾經自卑懦弱,通過示弱和討好,不斷的讓出底線,不斷的投降敗退的女孩。

  已經成長成一個堅強獨立,自信向上的人了。

  光團女顯然不理解。

  她不理解為什麼面前的女孩還能有活下去的希望,不明白為什麼不願意順從攻略者高過上幸福的生活,不明白為什麼那麼痛苦、那麼孤獨、那麼悲傷卻仍然一次又一次的完成自我調節,一次又一次與自己和解,一次又一次選擇重新開始。

  「夢結束...我就會忘記在這裡的一切,不是嗎?」

  光團女依舊沉默著。

  蒼白也不惱,想想自己上一次見到這個光團女那樣急迫的想要幹掉她的樣子,又覺得自己有些幼稚。

  於是,蒼白拉著光團女,走進了一家咖啡廳。

  推門的瞬間,門楣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叮鈴」聲。

  咖啡的醇香、甜點的奶香、以及某種木質調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瞬間隔絕了外面冰冷的雨水和潮濕的黑暗。

  室內光線柔和,幾張原木桌椅零星散布,角落裡放著舒緩的爵士樂,聲音低得恰到好處。

  吧檯後,一個面容模糊、像是用柔光筆觸簡單勾勒出的店員抬起頭,露出標準化的微笑,然後又低下頭去,繼續擦拭並不存在的杯子。

  蒼白似乎毫不在意。

  她渾身濕透,髒污的腳印在光潔的地板上留下痕跡,櫻粉色的長髮還在滴水,整個人與這乾淨溫暖的環境格格不入。

  但她徑直走向靠窗的一張桌子,鬆開光團女的裙角,用那雙髒污的小手,有些費力地拉開了椅子。

  「坐。」蒼白說,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招待客人。

  光團女沒有坐下。

  而蒼白也並沒有在意。

  如果說之前的歇斯底里和憤恨是人之常情,是自然而為,那麼現在的平靜卻是與女孩稚嫩的外表完全不匹配。

  蒼白已經自顧自地爬上了對面的椅子。椅子對她來說有點高,她晃了晃腿,腳尖夠不到地面。她雙手搭在桌沿,抬起那張依舊沾著污跡卻眼神清亮的小臉,望向光團女。

  「你在做什麼?」

  光團女歪了歪頭,難以理解女孩的行為。

  明明自己已經讓她體會過了一遍自己生命中那些最黑暗最痛苦的日子,自己可是奪舍了雨曦切切實實的傷害了她,而且光團女知道蒼白已經知道了「雨曦」就是自己化身的這件事。

  那為什麼現在還能夠如此心平氣和的坐在這裡,為什麼可以不崩潰,不想死,不歇斯底里?

  蒼白招了招手,朝著吧檯的方向。

  「三塊草莓蛋糕,兩杯牛奶,一杯咖啡,謝謝。」

  吧檯後的模糊店員抬起頭,笑容不變:「好的,請稍等。」聲音平板無波。

  蒼白轉回頭,看向依舊站立的光團女,歪了歪頭:「你不坐嗎?」

  光團女人的光芒又靜止了幾秒。

  然後,她以一種完全不符合物理規律的方式,平移到了蒼白對面的椅子旁,她沒有「坐」,而是保持著懸浮,高度剛好與坐在椅子上的蒼白平視。

  「我在幹什麼呢?」

  蒼白揉了揉腦袋。

  「啊~」

  「我在想,反正這裡的記憶我也帶不走,那我為什麼不多吃點甜甜的東西呢?」

  「畢竟我還是蠻喜歡甜食的,會讓我的心情變好。」

  「平時我都不敢吃的,畢竟美味的東西會讓我的腦子留戀那種幸福的感覺。」

  這時,那個模糊的店員端著托盤走了過來,無聲無息地將三碟精緻的蛋糕和兩杯冒著熱氣的牛奶和一杯咖啡放在桌上。蛋糕看起來誘人極了,草莓奶油蛋糕上的鮮紅草莓和雪白奶油對比鮮明。牛奶蒸騰著白色的霧氣。

  蒼白看著眼前的蛋糕,眼睛亮了一下。

  她先端起熱牛奶,小心地抿了一口。


  然後,她拿起旁邊乾淨的小勺,舀了一勺帶著奶油的蛋糕,送進嘴裡。

  蒼白細細地品味著,吞咽下去,然後長長地滿足地呼出一口氣。

  「真好啊,甜甜的東西果然能夠讓人放鬆下來。」

  光團女有些疑惑的繼續問道「為什麼...」

  「我不明白你所做的這些,有什麼意義?」

  「嗯。」蒼白點點頭,吃得兩腮微微鼓起,像個小松鼠,嘴裡嘟嘟囔囔。

  「你只能吃一塊蛋糕,因為我要吃兩塊。」

  「我問得不是這個。」

  蒼白吃了幾口,又喝了一口牛奶,然後用勺子輕輕敲了敲蛋糕碟子的邊緣,發出清脆的叮叮聲。

  「你知道嗎?」蒼白忽然開口,聲音平靜下來,「我以前,最想吃這種東西的時候,是看到別的孩子被爸爸媽媽牽著手,從這種亮著燈的店門口走過。他們手裡有時候會拿著甜筒,或者小蛋糕。玻璃櫥窗很亮,裡面的東西看起來又乾淨,又漂亮,聞起來....應該是甜的、香的。」

  女孩頓了頓,目光有些飄遠,仿佛穿透了咖啡廳的牆壁,看到了久遠記憶里的街景。

  「那時候我就想,要是能進去一次,坐下來,吃一口...哪怕就一口,應該就....不冷了吧?也不餓了吧?」

  「所以你才需要攻略者去拯救你,這些破東西對於攻略者來說並不是稀奇的東西。」

  蒼白笑了笑,搖搖頭,「很廉價的夢想,對吧?但那時候,這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東西了。比垃圾堆里找出來的任何發餿的東西都要好一千倍,一萬倍。」

  「你在答非所問,你需要的東西攻略者都可以為你提供更好的。」

  對話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低回的爵士樂在流淌。

  蒼白把蛋糕吃了一半,牛奶也喝了大半杯。

  然後她停下來,看著對面幾乎沒動過的另一份蛋糕和牛奶。

  「不嘗嘗嗎?」蒼白問。

  「你說的話根本就沒有意義,而且...我不吃...」

  「哦。」蒼白點點頭,「那真是可惜。」

  蒼白不再勸,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窗外。

  雨似乎小了些,路燈的光暈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暈開。

  窗玻璃上,倒映著咖啡廳內的暖光,她小小髒污的側影,以及對面那團不協調的柔光。

  「這個夢,快要結束了吧?」蒼白忽然輕聲說。

  沒有回應。

  「我當然知道什麼是舒服什麼是享受。」

  「我也很喜歡甜甜的東西,喜歡可愛的玩偶。」

  「我當然知道只要順從攻略者,再加上我覺醒者天然的優勢,想要在這個世界風生水起還是很簡單的。」

  「但是啊。」

  蒼白舔了舔沾著奶漬和蛋糕碎屑的嘴角。

  「這終究只是夢。」

  「就和現在的我一樣。」

  「享受完甜甜的蛋糕後,什麼都剩不下。」

  光團女反駁道「但是這就是幸福了,不是嗎?」

  「對啊。」蒼白笑了笑,溫柔的望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所以說,像你這樣的,怎麼可能明白什麼是愛?」

  說罷,光影晃動,蒼白的身影消失在椅子上。

  「叮鈴鈴~」

  而一個高挑優雅的身影推開了咖啡廳的門,帶的門上的鈴鐺叮鈴鈴的響個不停。

  藍色披肩發金色眼眸的少女優雅的鄒到了剛剛少女存在過的椅子上。

  她姿態從容地坐下,動作流暢自然,仿佛早已預約好了這個位置。

  然後,她伸手,端起了桌上那杯無人動過的「咖啡」。

  女人垂著眼眸,注視著杯中自己的倒影,金色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情緒。她沒有加糖,也沒有加奶,只是將杯子湊到唇邊,淺淺地抿了一口。

  苦。

  隨後,女人又用勺子挖了一點點蛋糕放入嘴中。

  很甜,但是甜味散去仍是苦澀。

  女人繼續著蒼白未說完的話。

  「這個世界真是苦澀啊,和咖啡一樣。」

  「哪怕吃了蛋糕,也還是苦啊。」

  女人放下杯子,杯底與瓷碟發出輕微的磕碰聲。然後,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望向對面的光團。

  「只有被攻略者選中的NPC才能夠感受到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甜蜜,甜蜜過後仍是苦澀。」

  光團女似乎有些震驚,她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優雅的交疊起雙腿,好整以暇的看著自己的女人。

  「你們一個兩個的,不可理喻。」

  女人笑了笑,「當然,畢竟我可是天之驕女嘛。」

  「所以這和你們有什麼關係?」

  女人撐著腦袋,臉上的笑容溫和又恬淡。

  「總要有人...去把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吧。」

  「不然你以為,蒼白為什麼那麼喜歡唱歌?」

  說罷,女人伸手拿起對面那杯還沒有動過的牛奶。

  「我很感謝你沒有喝這杯牛奶呢~」

  女人歪了歪頭,笑著看向面前的光團女。

  「這樣,我才能把這杯牛奶全部摔倒你的臉上啊~」

  「我現在可以摸到你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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