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多斥責一句，都嫌污了口舌
「草民實在心疼！並非捨不得這批糧食，而是憐惜前線浴血奮戰的將士。
百姓一腔報國熱忱，傾盡心力籌措糧草，到頭來軍糧遭人私自倒賣，心意被肆意踐踏，如何能不心寒。
草民素來深信陛下聖明公正、朝廷法度嚴明，丞相大人與諸位朝臣皆是一心為國、體恤黎民。
此事絕不會是上層授意，想來定是底下辦事小吏膽大妄為，瞞著上官欺瞞聖駕，暗中倒賣軍糧、貪墨牟利。
草民痛心不已，只得前往通政司遞狀上稟，懇請陛下聖心明鑑，既為邊關將士做主申冤，亦為滿懷赤誠的百姓討回公道。」
話音落地，溫彥廷、薛明章二人暗暗鬆了口氣，抬手拭去額間沁出的冷汗。
未等二人平復心緒，熙和帝的聲音再度傳來，兩人立時停住動作，側耳細聽：
「季東家深明大義，朕心甚慰。你的家國赤忱，朕瞭然於心。只不過……」
帝王話音一轉，語氣陡然凌厲。
方才稍稍抬頭的季鴻遠心口一沉，霎時僵在原地，分毫不敢動彈。
「你敢擔保自己絕非誣告？朕問你，有沒有可能是你自家糧倉本就囤有同款糧米，私自取出庫存陳糧，謊稱是從黑市追回的捐獻軍糧，藉機挑起事端，蓄意構陷經手此事的朝廷官員？」
一席話傳入耳中，季鴻遠遍體生寒，轉瞬之間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慌忙伏地連連叩首，語氣惶恐卻言辭懇切：
「陛下明鑑！此案干係重大，草民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欺瞞朝廷。
欺君罔上、構陷朝臣皆是株連九族的死罪。
草民一家安居樂業，何苦鋌而走險，連累一族老小丟了性命？
再者犬子承蒙捐糧恩典得以入國子監讀書，這是季家無上榮光，合族無不感念皇恩浩蕩，斷然不會親手斷送自家前程。
草民絕無誣告之意。陛下若仍有疑慮，大可順著糧米源頭逐層徹查。
這般數目巨大的糧草無處藏匿，真相早晚會水落石出。」
熙和帝定定注視他許久，面上凌厲之色漸漸消融，淡淡開口一笑：
「季東家不必驚懼，朕只是替朝中眾臣例行問詢而已。
你所言情理兼備、無可辯駁，朕必會給你一個公道。
日後若有人藉機刁難於你，儘管去通政司遞狀，朕自會為你做主撐腰。」
聽聞此言，季鴻遠高懸的心終於落地，長長舒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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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間冷汗簌簌滾落，他無暇擦拭，只顧反覆叩首：
「謝陛下聖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熙和帝揚聲吩咐：「差人護送季東家出宮。」
即刻有禁軍應聲入殿聽令。
「草民告退。」
季鴻遠腳步虛浮，滿心後怕，躬身緩步退出大殿。
細碎腳步聲漸行漸遠，殿內重歸寂靜。
溫彥廷與薛明章對視一眼，雙雙起身跪倒在地，垂首伏身，靜候帝王發落。
可殿中久久無聲，四下一片死寂，這般沉默，反倒比厲聲呵斥更讓人惶恐不安。
僵持許久，帷幔後方，帝王終於開口：「兩位愛卿，上前回話。」
二人心中惴惴不安，連忙起身繞至帷幔內側，再度跪倒在帝王面前叩首伏地。
殿內靜默片刻，熙和帝緩緩開口：
「方才季鴻遠的陳情，你們二人都聽得真切，如今還有何說辭辯解？」
溫彥廷當即叩首請罪：
「臣罪該萬死！下屬管束不嚴，鬧出軍糧失竊這般天大紕漏，既辜負陛下信任，亦愧對浴血戍邊的將士。」
薛明章緊隨其後請罪：
「臣監管失察，瀆職誤事，鑄成大錯。臣懇請即刻徹查此案，全數追回外流軍糧，嚴懲所有涉案瀆職官吏，絕不徇私包庇。」
二人輪番叩首請罪，靜靜等候帝王大發雷霆，心底暗自盤算說辭，伺機求情開脫。
可御座之上久久無聲，整座大殿死寂沉沉，落針可聞。
熙和帝雙目泛紅，眸光死死鎖住階下二人，五指死死攥緊御座扶手，骨節隱隱泛白。
階下二人始終不敢抬眼，每一刻都煎熬難耐。
沉寂許久，帝王的聲音終於再度響起：
「既然如此，即刻徹查糧草去向，所有涉案瀆職官員，一律依法嚴懲。限三日之內，務必將這批軍糧全數追回，押運送往邊關。」
二人心神猛地一松，慌忙叩首領旨。
「只不過兩位重臣管束不住麾下官吏，朕便親自接管此事。」
熙和帝話音落下，轉頭看向身旁身著大紅官袍的臣子：
「即刻擬詔，傳朕旨意，戶部所有經手邊關糧草事宜的官員，全部劃歸朕直接管轄，隨時待命聽差。
日後再有辦事推諉懈怠、瀆職貽誤軍需者，株連九族，絕不姑息。」
那官員躬身行禮：「臣遵旨。」
溫、薛二人這時才留意，上月新任翰林掌院學士的徐寧一直侍立在旁，殿中所有君臣對話，都被他一字不差筆錄在冊。
窘迫狼狽之態盡數落入對方眼中，二人只覺顏面盡失，又驚又惱。
待到三人盡數離去，殿內再度安靜下來。
陳德順瞧出帝王怒意仍未消散，躊躇片刻，才放輕腳步上前，低聲勸慰：
「陛下保重龍體，切莫氣壞了身子，暫且消消氣。」
熙和帝闔上雙目，緩緩鬆開攥緊的雙拳，嗓音低沉沙啞：
「陳德順，你說朕……莫非當真識人不清，重用了這般狼心狗肺之輩？」
陳德順連忙躬身回話：
「陛下切勿自責，此二人深藏私心，刻意蒙蔽聖聽，並非陛下看人不准。」
熙和帝抬眸，面色沉冷：
「這群心術不正之人，朕如今多斥責一句，都嫌污了口舌。」
另一邊，戶部衙門。
日影西斜，時至午後。
林舒和石大壯守在度支司門房外，一個慢悠悠啃著乾糧，一個斜靠廊柱閉目小憩。
石大壯鼾聲漸起，聽得王祿心頭一緊，頭皮陣陣發麻。
他再也按捺不住，假意起身舒展腰身，避開二人視線，快步趕往江恪的籤押房稟報：
「下官幾番好言勸說，林公子執意不肯離開。門房外人來人往，如此日日僵持下去，實在有礙官署威儀。」
江恪聞言咬牙呵斥：
「定遠侯府行事如此魯莽無禮，連累本官顏面盡失。」
「要不要去請侍郎大人或是尚書大人出面處置此事？」
江恪沉吟片刻，眸間寒光一閃，淡然回絕：「不必驚動上官。」
百姓一腔報國熱忱，傾盡心力籌措糧草，到頭來軍糧遭人私自倒賣，心意被肆意踐踏，如何能不心寒。
草民素來深信陛下聖明公正、朝廷法度嚴明，丞相大人與諸位朝臣皆是一心為國、體恤黎民。
此事絕不會是上層授意，想來定是底下辦事小吏膽大妄為，瞞著上官欺瞞聖駕，暗中倒賣軍糧、貪墨牟利。
草民痛心不已，只得前往通政司遞狀上稟，懇請陛下聖心明鑑，既為邊關將士做主申冤，亦為滿懷赤誠的百姓討回公道。」
話音落地，溫彥廷、薛明章二人暗暗鬆了口氣，抬手拭去額間沁出的冷汗。
未等二人平復心緒，熙和帝的聲音再度傳來，兩人立時停住動作，側耳細聽：
「季東家深明大義，朕心甚慰。你的家國赤忱，朕瞭然於心。只不過……」
帝王話音一轉，語氣陡然凌厲。
方才稍稍抬頭的季鴻遠心口一沉，霎時僵在原地，分毫不敢動彈。
「你敢擔保自己絕非誣告？朕問你，有沒有可能是你自家糧倉本就囤有同款糧米，私自取出庫存陳糧，謊稱是從黑市追回的捐獻軍糧，藉機挑起事端，蓄意構陷經手此事的朝廷官員？」
一席話傳入耳中，季鴻遠遍體生寒，轉瞬之間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慌忙伏地連連叩首，語氣惶恐卻言辭懇切：
「陛下明鑑！此案干係重大，草民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欺瞞朝廷。
欺君罔上、構陷朝臣皆是株連九族的死罪。
草民一家安居樂業，何苦鋌而走險，連累一族老小丟了性命？
再者犬子承蒙捐糧恩典得以入國子監讀書，這是季家無上榮光，合族無不感念皇恩浩蕩，斷然不會親手斷送自家前程。
草民絕無誣告之意。陛下若仍有疑慮，大可順著糧米源頭逐層徹查。
這般數目巨大的糧草無處藏匿，真相早晚會水落石出。」
熙和帝定定注視他許久，面上凌厲之色漸漸消融，淡淡開口一笑：
「季東家不必驚懼，朕只是替朝中眾臣例行問詢而已。
你所言情理兼備、無可辯駁，朕必會給你一個公道。
日後若有人藉機刁難於你，儘管去通政司遞狀，朕自會為你做主撐腰。」
聽聞此言，季鴻遠高懸的心終於落地，長長舒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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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陛下聖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熙和帝揚聲吩咐：「差人護送季東家出宮。」
即刻有禁軍應聲入殿聽令。
「草民告退。」
季鴻遠腳步虛浮，滿心後怕，躬身緩步退出大殿。
細碎腳步聲漸行漸遠，殿內重歸寂靜。
溫彥廷與薛明章對視一眼，雙雙起身跪倒在地，垂首伏身，靜候帝王發落。
可殿中久久無聲，四下一片死寂，這般沉默，反倒比厲聲呵斥更讓人惶恐不安。
僵持許久，帷幔後方，帝王終於開口：「兩位愛卿，上前回話。」
二人心中惴惴不安，連忙起身繞至帷幔內側，再度跪倒在帝王面前叩首伏地。
殿內靜默片刻，熙和帝緩緩開口：
「方才季鴻遠的陳情，你們二人都聽得真切，如今還有何說辭辯解？」
溫彥廷當即叩首請罪：
「臣罪該萬死！下屬管束不嚴，鬧出軍糧失竊這般天大紕漏，既辜負陛下信任，亦愧對浴血戍邊的將士。」
薛明章緊隨其後請罪：
「臣監管失察，瀆職誤事，鑄成大錯。臣懇請即刻徹查此案，全數追回外流軍糧，嚴懲所有涉案瀆職官吏，絕不徇私包庇。」
二人輪番叩首請罪，靜靜等候帝王大發雷霆，心底暗自盤算說辭，伺機求情開脫。
可御座之上久久無聲，整座大殿死寂沉沉，落針可聞。
熙和帝雙目泛紅，眸光死死鎖住階下二人，五指死死攥緊御座扶手，骨節隱隱泛白。
階下二人始終不敢抬眼，每一刻都煎熬難耐。
沉寂許久，帝王的聲音終於再度響起：
「既然如此，即刻徹查糧草去向，所有涉案瀆職官員，一律依法嚴懲。限三日之內，務必將這批軍糧全數追回，押運送往邊關。」
二人心神猛地一松，慌忙叩首領旨。
「只不過兩位重臣管束不住麾下官吏，朕便親自接管此事。」
熙和帝話音落下，轉頭看向身旁身著大紅官袍的臣子：
「即刻擬詔，傳朕旨意，戶部所有經手邊關糧草事宜的官員，全部劃歸朕直接管轄，隨時待命聽差。
日後再有辦事推諉懈怠、瀆職貽誤軍需者，株連九族，絕不姑息。」
那官員躬身行禮：「臣遵旨。」
溫、薛二人這時才留意，上月新任翰林掌院學士的徐寧一直侍立在旁，殿中所有君臣對話，都被他一字不差筆錄在冊。
窘迫狼狽之態盡數落入對方眼中，二人只覺顏面盡失，又驚又惱。
待到三人盡數離去，殿內再度安靜下來。
陳德順瞧出帝王怒意仍未消散，躊躇片刻，才放輕腳步上前，低聲勸慰：
「陛下保重龍體，切莫氣壞了身子，暫且消消氣。」
熙和帝闔上雙目，緩緩鬆開攥緊的雙拳，嗓音低沉沙啞：
「陳德順，你說朕……莫非當真識人不清，重用了這般狼心狗肺之輩？」
陳德順連忙躬身回話：
「陛下切勿自責，此二人深藏私心，刻意蒙蔽聖聽，並非陛下看人不准。」
熙和帝抬眸，面色沉冷：
「這群心術不正之人，朕如今多斥責一句，都嫌污了口舌。」
另一邊，戶部衙門。
日影西斜，時至午後。
林舒和石大壯守在度支司門房外，一個慢悠悠啃著乾糧，一個斜靠廊柱閉目小憩。
石大壯鼾聲漸起，聽得王祿心頭一緊，頭皮陣陣發麻。
他再也按捺不住，假意起身舒展腰身，避開二人視線，快步趕往江恪的籤押房稟報：
「下官幾番好言勸說，林公子執意不肯離開。門房外人來人往，如此日日僵持下去，實在有礙官署威儀。」
江恪聞言咬牙呵斥：
「定遠侯府行事如此魯莽無禮，連累本官顏面盡失。」
「要不要去請侍郎大人或是尚書大人出面處置此事？」
江恪沉吟片刻，眸間寒光一閃，淡然回絕：「不必驚動上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