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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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如果真到了東窗事發、需要解釋的那一刻,沈微瀾必須用到最無懈可擊的謊言。

  她要讓裴淵深信不疑,這每一針每一線,都是她背著人、滿懷愛慕替他親手縫製。

  裴淵偶爾冷眼瞥見案角的針線,冷淡地問起,她只溫順地答說是在替自己常佩的香囊換根新穗子。

  裴淵也只是漫不經心地掃過一眼,並未細看。

  前廳里那長得令人咋舌的納吉禮單,已經因為各家添禮而反反覆覆換過兩回名錄,城南那邊,卻仍如石沉大海般沒有半點消息。

  直到第三次滿載著回禮的車駕準備裝車那日,吳成才隨著送禮的浩蕩車隊從長亭郡主府返回。


  茶紙的外封平整如新,沒有留下任何墨水字跡。

  沈微瀾當著伺候丫鬟的面,神色自若地拆開茶包。

  清瘦的指尖在茶頁里翻弄的瞬間,很快便觸碰到了一根隱秘夾藏在封紙內側的細硬草莖。

  那根草莖上,打著兩個針尖大小的結。

  原來,沈家鋪子從前收訖私件時,慣用的便是這道雙結。

  她的心口驟然不受控制地猛地一縮,面上卻只是微微蹙眉,拈起一點茶葉湊到鼻端聞了聞。

  「這味道烘得太濃了,不是大人素日裡常喝的那種清淡火候。」

  吳成躬著腰,額頭隱隱冒汗:「那小的這就去讓鋪子重新換過。」

  「不必再白跑一趟了。明日你若再去城南採辦,順道替我把這包茶退回原鋪便是。」

  她熟練地將茶葉重新打包妥當。

  那厚厚的封紙內層,已然在小丫鬟看不見的死角處,悄無聲息地多出了第二張薄如蟬翼的信箋。

  上面依舊沒有寫任何關於逃跑的字眼,更沒有提沈家那樁見不得光的案子,只隱晦地約定,下一次的回記,務必放在某種不顯眼的香料封口中。

  吳成抱著那包茶葉,渾濁的目光在沈微瀾那張過分平靜的臉上停留了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哆嗦著開口:「沈姑娘……小的家裡還有七老八十的老母與重病的孩子。」

  他抱緊茶包,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

  「替內院的主子買些東西賺點跑腿錢無妨,但若是……別的事……」

  沈微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吩咐隨行的丫鬟去茶房取一隻空瓷罐。

  待小丫鬟的背影消失在迴廊轉角,她才壓低了冷若冰霜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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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管事大可把心放在肚子裡。我不會讓你帶個大活人出府,也不會蠢到讓你去官衙買什麼見不得光的戶籍路引。」

  沈微瀾朝迴廊轉角看了一眼。

  「你只需要按著府中明面上的採買單出府,替我順嘴問幾句話罷了。

  即便真倒了霉被人當場拆開查驗,裡頭也不過是幾句婦道人家尋常買香的生意話,定不了你的罪。」

  吳成的手指隔著粗糙的布料,按著袖中那粒能救命的金豆子:「可若是……國公爺親自盤問下來呢。」

  「你一切都是按著府中正規的採買簽辦事,從未私自帶出過國公府的一根針線。那粒金豆子,是我拿私房貼給你的跑腿錢,帳房也不會逐筆過問。」

  「可沈姑娘為何不打發東院那些得臉的丫鬟去問,非要尋小的一個外院的粗使。」

  「宮中才派了孫嬤嬤來,以穿戴份例敲打過我。這味海棠香是沈家從前沒抄家時用慣的東西,我一個罪奴,不願再拿這些前塵往事去讓太多人非議。」

  這句話半真半假,卻恰好足以完美解釋她為何這般謹慎隱瞞的動機。

  吳成沉默了半晌,終於咬著牙將那包茶葉深深塞入了袖中:「小的……只能替姑娘帶兩句話。旁的大事,小的是斷斷不敢碰的。」

  「足夠了。」

  「姑娘的口信,小的該如何帶回。」

  「仍用採買的物件遮掩。」

  沈微瀾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若對方有回話,便在外封的油紙里夾一根打結的草莖。一個結代表沒有尋到人,兩個結代表口信已經送到,三個結代表對方有回信。」

  「而那張真正的字條,只有在打出三個結時才能帶入,藏在封紙的最內層。」

  吳成皺著滿臉的褶子,將這三種要命的記號在心裡反覆默念:「若途中遇上霍統領的人嚴查呢。」

  「立刻把草莖丟掉,東西照常像往常一樣送進府。只要我沒見著記號,便知道此次兇險作罷。」

  吳成捏著茶包的手又緊了緊。

  「紙上絕不留姓名,不提國公府的隻言片語,也絕不去約人私下見面。你若察覺身後有生面孔跟著,連續三次都不必給出任何回應。」

  「姑娘真的不讓小的帶路引,也不讓小的去外頭接應人?」

  「眼下,還不到時候。」

  沈微瀾那雙清冷的眼眸直直盯進他的眼底:「你也不要妄圖自作聰明,去查探那間鋪子裡收信的究竟是什麼人。知道得越少,你便活得越長久。即便真被綁進暗房拷問,你也只能咬死,說我只是在找沈家從前用過的一款海棠香。」

  「那……若是連續三次送去,都沒有收到任何回記呢。」

  「那便就此停下。不要為了貪圖那些還沒到手的賞錢,再不要命地去跑第四次。我若仍需往外頭傳話,會換一種八竿子打不著的採買名目,重新去找你。」

  這幾句冰冷的話,既是提醒,更是不容逾越的約束。

  吳成若是貪得無厭擅自增加往返城南的次數,不僅會因出入頻繁被角門的眼線盯上,更可能借著拿捏了她的秘密,反過來敲骨吸髓地索取更多銀錢。

  只有把次數毫無退路地提前說死,才能讓兩人都明白何時必須斬斷這條線,也不留下任何引來殺身之禍的痕跡。

  吳成這才如蒙大赦般真正鬆了一口粗氣。

  他願意為了一粒金子跑幾趟沒有實證的腿,卻絕不願把一家老小的性命押在這些與罪臣有牽連的沈家故人身上。

  沈微瀾把所有的風險圈定在幾張模糊不清的尋香字條以內,他才有可能為了錢,長久地替她守住這處隱秘的出口。

  沈微瀾轉過身,從針線筐中取出那枚已經編織妥當的玄青劍穗,隨手放在了紫檀案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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