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問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兩日後,吳成抱著裝有玄青絲絛與暗金線的木匣,親自送到了東院的迴廊下。

  沈微瀾坐在圈椅里,仔細驗過絲線的成色,挑出幾縷捻得最細密的:「這幾樣合大人的眼。餘下的那些次品,送去庫房入帳吧。這些,我留下了。」

  吳成深深地弓著腰,連聲應是,一雙眼睛盯著地面的青磚,不敢亂飄半分。

  院中還有幾個灑掃的丫鬟在遠處幹活,沈微瀾沒有多費口舌。

  只在將那隻線匣遞迴去的瞬間,指尖如鬼魅般,將那包混著碎香料和金豆子的紙包壓在了匣底。

  連同一張寫著「替書房尋陳香」掩人耳目的採買簽,一併塞回了他手中。

  「城南那幾間開了多年的香鋪里,或許還能尋到這味陳香。勞煩吳管事替我跑一趟問一句。不論找不找得著,都必須帶句話回來。」

  吳成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張採買簽看了一眼,聲音壓得很低:「姑娘,當真只是問香。」

  「只是問香。」

  他的手指忽然隔著紙包,摸到了裡頭那一粒冷硬滾圓的硬物,一張老臉上的神情頓時變了。

  沈微瀾卻已經若無其事地鬆開了線匣,轉過身,冷淡地看著廊下新送來的幾隻禮箱。

  吳成僵立在原地,既沒有膽子當眾拆開紙包查驗,更不敢將這燙手的山芋就這麼明晃晃地退回去,只能渾身發著抖,將木匣抱在懷裡。

  「沈姑娘。」他壯著膽子叫住她,聲音里透著掩不住的驚懼,「這包香料裡頭……似乎混進了什麼不該裝的東西。」

  「沒有錯。」

  「小的……小的賤命一條,不敢收。」

  吳成手抖得厲害,幾乎要把線匣放回石桌上,下意識地便想將那個要命的紙包摳出來。

  中還有幾個搬箱子的粗使小廝,這等拉扯只要落入旁人眼中,便會立刻引來致命的猜疑。

  沈微瀾沒有伸手去攔,連頭都未回,只用一種沒有溫度的嗓音淡淡道:「吳管事既然不願賺這筆跑腿錢去城南,那便將整張採買簽原封不動地退回帳房,只管在上頭註記『海棠香絕跡,無法購得』便是。」

  她的餘光掃過院中搬箱的小廝。

  「莫要蠢到只把賞錢退還給我,口信卻在帳房那裡含糊其辭。」

  本書首發𝕋𝕎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吳成的手,僵死在了半空。

  採買簽是已經在帳房造冊登記過的。

  若他當眾退回這筆單子,精明的帳房管事必定會盤問,究竟是一款什麼了不得的海棠香,值得東院這般大費周章地單獨列項。

  可若是照單去辦,那這便只是他每日上百趟採買苦役中,最不起眼的一件小事。

  「小的不是不願替姑娘跑這趟腿。」他將聲音壓得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只是這粒金豆子,足夠買下幾十盒尋常香料了。小的若是拿了這筆橫財,日後真查起來,便是有十張嘴也說不清來路。」

  「你替大人的書房去尋一款停產多年的海棠香,要在城南繞過無數條街巷,跑斷腿敲開無數間香料鋪的門,甚至可能白忙一場空手而歸。這是我賞給你的辛苦錢,不走府中公帳,誰也查不到你頭上。」

  「沈姑娘若真只是尋香,又何必下這般要人命的重賞。」

  沈微瀾終於轉過頭,那雙清冷的眼眸猶如看透了他骨髓里的腐肉:「吳管事家裡那位久病的小公子,這幾日,還在靠著參湯吊命用藥吧。」

  吳成那張滿是風霜的臉,陡然褪盡了血色:「姑娘……如何知曉。」

  「後罩房人多嘴雜,有什麼是能瞞得住的。我既然有一件不願聲張的私事要託付給你,自然要先摸清,你究竟缺不缺這份救命的錢。」


  「你可以不接。但你不必怕我用你家中老小來行脅迫之事。那張紙上只有一句問香的閒話,既不犯王法,更不會牽連你掉腦袋。」

  吳成手指扣著匣子邊緣,額角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

  院外,有管事扯著嗓子在催問新送的禮箱該搬去何處。

  沈微瀾轉頭吩咐小廝將箱子送往針線房,並未多看他一眼,更沒有逼他立刻給出答覆。

  「線匣留下。香料與那張採買簽,由你帶回。出了東院這扇月洞門以後,是去城南尋香,還是拿著金豆子去外院向霍統領邀功請賞,都由你自己選。」

  她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入了書房。

  吳成在陰冷的廊下站了許久。

  最終,他沒有去外院,也沒有將那粒足以買他半條命的金豆子放回石桌。

  他像做賊般抱著那包香料,低著頭,從東側的夾道里倉皇離開。

  這一次的試探和誘餌拋出去以後,沈微瀾沒有催促。

  書房的紫檀案角,漸漸多出了一枚尚未完工的玄色劍穗。

  玄青色的冰冷絲線被她層層打成繁密的死結扣,暗金色的絲線只在邊緣處挑出一道細若遊絲的流雲紋路。

  沈微瀾每日趁著裴淵上朝或去了兵部不在的空隙,坐在窗下編上那麼一小段,只要稍稍聽見門外有巡防的腳步聲,便立刻面無表情地將其收回針線筐中。

  她絕非是在宮中嬤嬤敲打後,才臨時起意想到用這枚劍穗來打掩護。

  過去半年裡,裴淵從前院回來後,偶爾會將佩劍擱在書案一側。

  她日復一日伺候在旁,早已看熟了佩劍原先那枚穗子磨損的模樣,也記得劍首那枚青銅圓環的大致尺寸。

  如今,她以編織劍穗作掩護。若是做出來的物件與裴淵的佩劍尺寸完全不合,反倒更容易惹來他生性多疑的猜忌。

  她全憑著記憶調整著結扣,耐著性子拆解了兩次,才將穗子的寬窄改到分毫不差。

  暗金色的絲線過細且韌,繡針挑線時數次刺破了她嬌嫩的指腹。

  血珠才剛剛滲出來,她便立即面無表情地用素色帕子按住,絕不容許在這條用來保命的絲線上留下半分暗紅的痕跡。

  最後一道複雜的穗尾理齊時,她將那枚半成品的劍穗舉到半開的窗前,迎著冷光看了許久。

  這枚劍穗根本不是什麼紅袖添香的心意,只是遮掩那張城南口信的幌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