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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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成貪生怕死,又在泥潭裡打滾,絕不會為了幾兩碎銀去冒掉腦袋的險,卻難保不會為一粒來路乾淨的金豆子生出貪念。

  沈微瀾無聲地合上窗扇,轉身走回自己的西屋。

  衣箱最底端,那件洗得發白粗糙的冬衣依舊平整地壓在陰暗處。

  前兩日林婉瑩帶人翻箱倒櫃留下的摺痕,早已被她仔細地一點點撫平。

  縫著她全部身家的隱秘夾層,並未有半分被人強行拆解過的破損。

  沈微瀾取來針線笸籮,挑開衣襟內側一小段隱蔽的縫口。

  冰涼的指尖探入僵硬的棉絮中,很快便觸到了一粒堅硬微涼的圓珠。

  她沒有貪多去翻找別的,只小心翼翼地摳出最靠近縫口的一粒金豆子,隨即將拆開的幾針灰線重新嚴絲合縫地縫死。

  那粒金豆子靜靜躺在她掌心,不過指甲蓋大小,卻沉甸甸地壓著她全部的指望。

  裴淵當年隨手賞賜這些物件時,那副高高在上的恩賜模樣,大約死也料不到,有朝一日她會用這玩意兒來買通他眼皮子底下的奴才。

  林婉瑩那個蠢貨更不會想到,那場狐假虎威的搜屋,不僅沒能搜出她私配的「打胎藥」,反而替沈微瀾反向確認了,這藏錢的法子在這座森嚴的府邸里,依舊安全。

  她將那粒金豆子緊緊捏在手心,塞進了一隻原本裝殘碎香料的廢紙包中。

  又從書案硯台的死角處,抽出一張窄得只夠寫下十餘個字、薄如蟬翼的宣紙。

  紙上沒有落款,更沒有姓名。只端端正正地寫著城南一間破落的雜貨鋪地址,以及一句任誰看了都不會生疑的問話。

  「舊年海棠香,可還有餘存。」

  沈家尚未滿門獲罪、家破人亡時,那間不起眼的雜貨鋪,曾是沈家在京中脂粉鋪子暗中運送名貴香材的私密中轉站。

  若從前的掌柜或是沈家的死忠殘部仍在京城苟延殘喘,只要一看到「舊年海棠香」這幾個字,便會立刻心領神會,這是沈氏僅存的活人在探尋故人。

  若那裡早已物是人非,這張紙條落在外人手裡,也只會當是後宅婦人在詢問一款斷貨多年的尋常香料。

  沈微瀾將那張薄紙反覆摺疊,最後只剩窄窄一線,混入碎香料中,封好了紙包。

  她沒有急不可耐地立刻去找吳成。

  午後的日影如同一柄緩慢移動的刀,越過高聳的院牆,前院的管事又帶人送來了兩隻急需重新核驗數目的沉香木箱。

  沈微瀾借著替國公爺書房挑選好香的名義,神色自若地去了後罩房。

  當著滿院幹活的下人,她端著主子房裡伺候人的架子,指使吳成將那幾隻沉重的木箱逐一撬開,慢條斯理地挑剔著香材的成色。

  「大人素來不喜這等甜得發膩的脂粉香,這一箱,不必往東院送了。」她冷淡地吩咐。

  吳成弓著腰,忙不迭地拿起帳冊用炭筆記下:「那小的便按規矩,給書房換成福建新貢上來的水沉。沈姑娘,國公爺那頭可還短缺些什麼零碎。」

  「書房裡用來縛定密卷的絲絛快用盡了。要去南市挑,只要玄青色,絲線切不可太亮,免得扎眼。」

  「小的明日便讓熟悉的綢緞莊給挑最好的送進來。」

  「再額外添一小綹細若髮絲的暗金絲線。」

  吳成正在記錄的手微微一頓,抬起渾濁的眼皮看了她一眼。縛定軍報卷宗向來只用肅穆的玄青絲絛,這暗金線,顯然是這通房丫鬟另有自己邀寵的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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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微瀾卻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施捨給他,只冷著臉,讓身旁的丫鬟將這幾筆光明正大地記入東院名下的採買單。

  她當著滿院耳目的面大聲吩咐,日後即便霍影起疑查帳,也只能查出她讓吳成買了一點不值錢的女紅針線。

  等她交代完轉身離去時,視線猶如不經意般,從吳成腰間那個乾癟的錢袋上輕輕掠過。

  錢袋邊緣早已磨得發白脫線,最下頭,還隱秘地壓著一張當鋪票據露出的殘角。

  她沒看錯這隻隨時可能咬人的狗。

  可一個缺銀子到了山窮水盡地步的奴才,未必就是一條能用得順手的狗。

  若他貪生怕死,前腳收了金子,後腳便為了邀功去向霍影告密,這粒金豆子,便會成為她再次籌謀逃離最致命的鐵證。

  沈微瀾沒有急著把那張真正要命的口信交出去。

  她先在白日的採買單上,刻意添了一盒只有南市偏僻巷弄才有的陳墨。

  只輕飄飄地說是書房偶爾試墨之用,價錢低廉,絕不會引人注目。

  等吳成滿頭大汗地帶回那盒墨後,她又冷著臉說成色不對,命他原樣拿去退換,卻在墨盒的最底下,不留痕跡地夾了一張故意寫錯鋪名地址的便簽。

  吳成若是個貪圖省事、只知糊弄主子的刁奴,定會隨便在附近的街邊另換一盒殘次品敷衍了事。

  若他膽大包天私拆了便簽,也會絕望地發現,那不過是後宅女人寫錯的一張無關緊要的廢紙。

  隔日,吳成戰戰兢兢送回的墨盒,卻仍是原來那隻。

  那張故意寫錯的便簽被原封不動地壓在盒底,只是在旁邊,用歪歪扭扭的筆跡添了一行微小的字:此鋪去年已關張,遷至南柳巷,小的已依著新址,給姑娘換了同等成色的陳墨。

  他確確實實跑到了指定的偏僻地界,且守住了嘴,沒有把內院女子私下託買偏門物件的閒話在下人裡頭亂嚼。

  沈微瀾不動聲色,隨後又以茶房防潮的名義,指使吳成去外頭購置一小包遇潮便會失香的特殊香料。

  吳成回來回稟時,主動跪下陳情,說是途中遭遇陣雨,外層的油紙封皮不慎受了潮。

  他已自作主張請鋪家重新拆封,挑去結塊的香料後再行稱量,因而少了半錢,甘願從自己下個月的工錢中扣除賠償。

  後來帳房的婆子去核查,分量與銀錢果真絲毫不差。

  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自然不能證明這奴才有何等忠誠的肝膽,卻足以讓沈微瀾看清一件事。

  他很清楚,該怎樣替出手闊綽的僱主,乾脆利落地辦成一件見不得光的私密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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