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無名
「她不是妾。」
這擲地有聲的四個字落下。沈微瀾靜靜地站在不遠處，藏在袖中的五指一點點收攏，指甲深深摳進了掌心的軟肉里。
孫嬤嬤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她身上那件素淡的衣裙：「既不是正經的妾室，那便連與正妻相提並論、爭風吃醋的名分都沒有。」
她向沈微瀾抬了抬下巴。
「國公爺若是當真將她放在心尖上護著，更該早作打算，給她尋個妥帖的去處。免得將來讓她夾在尊貴的皇室與森嚴的國公府之間，受盡磋磨之苦。」
裴淵神色沉如千年寒冰，半晌沒有接話。
他可以強硬地下令不許旁人將她趕出東院，卻無法憑空捏造出一個足以讓她堂堂正正站在孫嬤嬤面前的尊貴身份。
繼續糾纏爭執下去，只會把她連個妾室名分都算不上、只是個供人取樂的罪奴這個血淋淋的事實，剖白得更加難堪刺骨。
「皇后娘娘的教誨，裴淵記下了。」最終，他只冷冷地答了這一句。
孫嬤嬤目的達到，見好就收。她命女官合上那本畫滿紅槓的帳冊，帶著浩浩蕩蕩的宮女向外走去。經過沈微瀾身邊時，她又刻意停下了腳步。
「今日老奴說的這番肺腑之言，沈姑娘大可不必覺得委屈。這家宅之中，唯有尊卑有序，方能太太平平。」
孫嬤嬤的目光從沈微瀾空著的手腕上掠過。
「你如今厚顏用著的這些東西，暫且還可以躲在這院子裡用著。
等郡主鳳冠霞帔過了門，自然會有人，重新給你定下你這副身子應得的下賤份例。」
沈微瀾深深地低下頭，屈膝行禮：「奴婢，謹記嬤嬤教誨。」
孫嬤嬤帶著人離開後，院中跪伏的下人們依舊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裴淵大步走到她面前，語氣生硬：「手給我。」
沈微瀾慢慢從袖中伸出那隻右手。強行褪鐲留下的那一圈鮮紅刺目的勒痕，深深地環在纖細的腕骨上。方才潤滑用的茶水已經干透，變得黏膩發緊，皮膚周圍仍腫脹得有些駭人。
裴淵一把將她冰冷的手牢牢握在掌心，臉色陰沉得駭人：「為何不等我回來再處置。」
「孫嬤嬤奉皇后娘娘之命而來，奴婢一介罪奴，不能不聽。」
「不過是一隻礙眼的破玉鐲罷了，取不下來，便當場砸碎了它！」
沈微瀾抬起那雙空洞的眼眸，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若奴婢方才拼死也不肯取，大人會當著孫嬤嬤的面，為了奴婢，將它強行護下嗎。」
裴淵握著她手腕的力道，驀地僵硬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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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避開了那個問題，沉聲冷喝道：「她不敢真的在這東院裡打殺你。」
沈微瀾淡淡地笑了笑，再沒有多問半個字。
他會護她在這高牆內不被人肆意打殺，會蠻橫地讓她繼續留在東院，偶爾宿在他的內室。
也會動用那花不完的私庫，給她送來更多、更名貴的珠寶。
可當孫嬤嬤站在這青天白日下，理直氣壯地以皇室的威壓與未來正妻的名分讓她低頭摘下玉鐲時，他終究，還是沒有開口，讓她把那隻象徵著他偏愛的鐲子，重新戴回手上。
裴淵像是被她方才那過分平靜的一眼刺得心頭髮堵，轉頭衝著管事厲聲吩咐：「今日那帳冊上被硃筆註銷掉的所有用度，全數從我的私庫里雙倍補上！再讓人立刻去庫房，取一對乾乾淨淨、不帶任何宮造印記的上等玉鐲來！」
「是！」管事連滾帶爬地領命去了。
沈微瀾一言不發地走到妝檯前，將那隻強行褪下、還帶著她血絲的赤金鑲寶玉鐲，輕輕放回了妝匣底。
匣蓋「啪」地一聲合攏時，高牆外，恰好傳來宮中車馬傲慢駛離國公府的轆轆聲。
她甚至沒有回頭去看裴淵暴怒之下命人送來的那對新鐲子，只是默默地將寬大的袖口一點點放了下來。
將腕間那一圈拜他所賜、鮮紅刺目的屈辱擦痕，嚴嚴實實地遮掩在了不見天日的黑暗中。
宮中的青帷馬車駛離鎮國公府後，納吉的回禮也開始一箱箱往外抬。
鎮國公府那扇威嚴的正紅大門，自破曉至入夜，竟是一刻也未曾合攏過。
禮部來回奔走的差役、宗人府拿捏著架子的屬官、郡主府的管事，以及京中各路趕來逢迎送禮的僕從，幾乎要將門檻踏破。
前院甚至臨時添置了兩張紫檀長案，專門用來核對那堆積如山的禮冊與箱籠上的朱紅封簽。
後宅的忙亂更是有增無減。
庫房得按著禮單的規制，一件件比對取出御賜的玉器、江南的錦緞和名貴的香料。
針線房的繡娘們不分晝夜地趕製裝匣所用的龍鳳錦套。
後罩房則被催促著添置宴客流水般的上等茶、酒與各色果品。
原本只在固定時辰由側門出入內院的採買管事，這幾日幾乎要被使喚得從角門往返跑斷了腿。
沈微瀾獨自站在書房半開的窗前，目光猶如一潭死水，靜靜注視著一輛剛卸空貨物的騾車從東側夾道轆轆經過。
那個揮著鞭子趕車的中年漢子叫吳成，是後罩房負責內宅日常採買的一個末等小管事。
四十歲上下的年紀，在國公府里當差多年，平日裡也只夠資格管些茶葉、香料與不值錢的零碎器物。
他逢三、六出府，出門時手裡捏著後宅的採買單，回來後要在角門由兇悍的婆子逐一查驗車上的物品。
可自從這納吉禮的繁雜籌備開始以後，採買的時辰便全亂了套。
吳成有時清晨趕著車出去，有時頂著日頭午後才回。車上的木箱又多又雜，只要庫房的帳目能勉強對得上，角門那些眼皮子淺的婆子往往只草草掃上一眼，懶得逐件開箱拆看。
更要命的一點是，他欠著一屁股外債。
沈微瀾曾不動聲色地從茶房丫鬟的碎嘴閒話中聽聞，吳成的么子去年臘月里染了一場重疾，為了去外頭請幾貼吊命的良藥，欠下過地下錢莊不少利滾利的印子錢。
國公府里發給下人的月錢雖不低，但他仍舊得夾著尾巴，借著採買的便利替外頭那些香料鋪夾帶些私貨，賺一點見不得光的跑腿水錢。
這擲地有聲的四個字落下。沈微瀾靜靜地站在不遠處，藏在袖中的五指一點點收攏，指甲深深摳進了掌心的軟肉里。
孫嬤嬤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她身上那件素淡的衣裙：「既不是正經的妾室，那便連與正妻相提並論、爭風吃醋的名分都沒有。」
她向沈微瀾抬了抬下巴。
「國公爺若是當真將她放在心尖上護著，更該早作打算，給她尋個妥帖的去處。免得將來讓她夾在尊貴的皇室與森嚴的國公府之間，受盡磋磨之苦。」
裴淵神色沉如千年寒冰，半晌沒有接話。
他可以強硬地下令不許旁人將她趕出東院，卻無法憑空捏造出一個足以讓她堂堂正正站在孫嬤嬤面前的尊貴身份。
繼續糾纏爭執下去，只會把她連個妾室名分都算不上、只是個供人取樂的罪奴這個血淋淋的事實，剖白得更加難堪刺骨。
「皇后娘娘的教誨，裴淵記下了。」最終，他只冷冷地答了這一句。
孫嬤嬤目的達到，見好就收。她命女官合上那本畫滿紅槓的帳冊，帶著浩浩蕩蕩的宮女向外走去。經過沈微瀾身邊時，她又刻意停下了腳步。
「今日老奴說的這番肺腑之言，沈姑娘大可不必覺得委屈。這家宅之中，唯有尊卑有序，方能太太平平。」
孫嬤嬤的目光從沈微瀾空著的手腕上掠過。
「你如今厚顏用著的這些東西，暫且還可以躲在這院子裡用著。
等郡主鳳冠霞帔過了門，自然會有人，重新給你定下你這副身子應得的下賤份例。」
沈微瀾深深地低下頭，屈膝行禮：「奴婢，謹記嬤嬤教誨。」
孫嬤嬤帶著人離開後，院中跪伏的下人們依舊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裴淵大步走到她面前，語氣生硬：「手給我。」
沈微瀾慢慢從袖中伸出那隻右手。強行褪鐲留下的那一圈鮮紅刺目的勒痕，深深地環在纖細的腕骨上。方才潤滑用的茶水已經干透，變得黏膩發緊，皮膚周圍仍腫脹得有些駭人。
裴淵一把將她冰冷的手牢牢握在掌心，臉色陰沉得駭人：「為何不等我回來再處置。」
「孫嬤嬤奉皇后娘娘之命而來，奴婢一介罪奴，不能不聽。」
「不過是一隻礙眼的破玉鐲罷了，取不下來，便當場砸碎了它！」
沈微瀾抬起那雙空洞的眼眸，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若奴婢方才拼死也不肯取，大人會當著孫嬤嬤的面，為了奴婢，將它強行護下嗎。」
裴淵握著她手腕的力道，驀地僵硬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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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避開了那個問題，沉聲冷喝道：「她不敢真的在這東院裡打殺你。」
沈微瀾淡淡地笑了笑，再沒有多問半個字。
他會護她在這高牆內不被人肆意打殺，會蠻橫地讓她繼續留在東院，偶爾宿在他的內室。
也會動用那花不完的私庫，給她送來更多、更名貴的珠寶。
可當孫嬤嬤站在這青天白日下，理直氣壯地以皇室的威壓與未來正妻的名分讓她低頭摘下玉鐲時，他終究，還是沒有開口，讓她把那隻象徵著他偏愛的鐲子，重新戴回手上。
裴淵像是被她方才那過分平靜的一眼刺得心頭髮堵，轉頭衝著管事厲聲吩咐：「今日那帳冊上被硃筆註銷掉的所有用度，全數從我的私庫里雙倍補上！再讓人立刻去庫房，取一對乾乾淨淨、不帶任何宮造印記的上等玉鐲來！」
「是！」管事連滾帶爬地領命去了。
沈微瀾一言不發地走到妝檯前，將那隻強行褪下、還帶著她血絲的赤金鑲寶玉鐲，輕輕放回了妝匣底。
匣蓋「啪」地一聲合攏時，高牆外，恰好傳來宮中車馬傲慢駛離國公府的轆轆聲。
她甚至沒有回頭去看裴淵暴怒之下命人送來的那對新鐲子，只是默默地將寬大的袖口一點點放了下來。
將腕間那一圈拜他所賜、鮮紅刺目的屈辱擦痕，嚴嚴實實地遮掩在了不見天日的黑暗中。
宮中的青帷馬車駛離鎮國公府後，納吉的回禮也開始一箱箱往外抬。
鎮國公府那扇威嚴的正紅大門，自破曉至入夜，竟是一刻也未曾合攏過。
禮部來回奔走的差役、宗人府拿捏著架子的屬官、郡主府的管事，以及京中各路趕來逢迎送禮的僕從，幾乎要將門檻踏破。
前院甚至臨時添置了兩張紫檀長案，專門用來核對那堆積如山的禮冊與箱籠上的朱紅封簽。
後宅的忙亂更是有增無減。
庫房得按著禮單的規制，一件件比對取出御賜的玉器、江南的錦緞和名貴的香料。
針線房的繡娘們不分晝夜地趕製裝匣所用的龍鳳錦套。
後罩房則被催促著添置宴客流水般的上等茶、酒與各色果品。
原本只在固定時辰由側門出入內院的採買管事，這幾日幾乎要被使喚得從角門往返跑斷了腿。
沈微瀾獨自站在書房半開的窗前，目光猶如一潭死水，靜靜注視著一輛剛卸空貨物的騾車從東側夾道轆轆經過。
那個揮著鞭子趕車的中年漢子叫吳成，是後罩房負責內宅日常採買的一個末等小管事。
四十歲上下的年紀，在國公府里當差多年，平日裡也只夠資格管些茶葉、香料與不值錢的零碎器物。
他逢三、六出府，出門時手裡捏著後宅的採買單，回來後要在角門由兇悍的婆子逐一查驗車上的物品。
可自從這納吉禮的繁雜籌備開始以後，採買的時辰便全亂了套。
吳成有時清晨趕著車出去，有時頂著日頭午後才回。車上的木箱又多又雜，只要庫房的帳目能勉強對得上，角門那些眼皮子淺的婆子往往只草草掃上一眼，懶得逐件開箱拆看。
更要命的一點是，他欠著一屁股外債。
沈微瀾曾不動聲色地從茶房丫鬟的碎嘴閒話中聽聞，吳成的么子去年臘月里染了一場重疾，為了去外頭請幾貼吊命的良藥，欠下過地下錢莊不少利滾利的印子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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