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驗茶
玄青色的冰冷穗尾長長地垂下，恰好遮住沈微瀾剛剛收回的手。她的骨節因緊繃而隱隱泛白。
吳成正欲躬身退下，月洞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大魏軍刀堅硬的刀鞘，磕碰過青石欄杆的清脆脆響。
霍影每日例行巡視東院的沉穩腳步聲，帶著不容忽視的殺伐之氣，不偏不倚地，停在了書房的門外。
門外的腳步聲停在書房階下，沒有立即進門。
霍影冷沉的聲音穿透半開的窗紙，先向守在廊下的丫鬟問了一句：「國公爺可在書房。」
小丫鬟戰戰兢兢地答道：「回霍統領，主子去了前院軍機處，尚未回來。」
沈微瀾已經在這簡短的兩句問答間，不動聲色地將身側的針線筐挪到了自己面前。
那枚已經編妥的劍穗被隨意搭在藤筐邊緣，玄青色的細長絲線順著她的膝頭垂落而下，恰到好處地將桌面上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東西遮掩得乾乾淨淨。
吳成抱著那包退回來的茶葉站在一旁，那張滿是風霜的臉比方才愈發慘白。
門帘被一把掀開，霍影帶著一身料峭的寒氣跨入屋中。
他如鷹隼般的目光先鎖住吳成，隨後又銳利地掃過他懷裡那包已經重新用草繩封好的茶葉：「吳管事不在後罩房當差，怎麼到東院來了。」
吳成膝蓋一軟，慌忙俯身道：「回霍統領的話，沈姑娘前些日子從小的這兒過帳，要了一包六安茶。」
他額頭上已經冒出細汗。
「小的今日送來，姑娘嘗著嫌味道重了，便吩咐小的帶回去，讓鋪子再換一包。」
「不過是退一包茶，需要在書房裡交接這麼久。」霍影的語氣冷硬得沒有起伏。
「小的……小的還順道送了些絲線過來。」
沈微瀾坐在圈椅里，平靜地接過話頭：「是我讓他順路從外頭買的。」
霍影轉而面向她，目光如炬：「東院日常所需的針頭線腦，皆由前院針線房按例供給。沈姑娘為何要私下托一個外院的採買管事，另行添置。」
「霍統領口中的『私下』二字，是指什麼。」
她的語氣依舊溫和輕柔，卻沒了面對裴淵時那種令人舒適的嬌怯與柔順。
霍影一時沒有接話，只將視線落在了桌邊那隻針線筐上。
沈微瀾索性坦蕩地將藤筐往前推了推，暴露在光亮處：「採買的單子明明白白記在東院的採買帳上，絲線也是吳管事光明正大從角門帶回來的，沿途多少下人都瞧見了。」
她將雙手從藤筐邊緣收開。
「若霍統領覺得採買手續有何不妥，大可拿去前院查驗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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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影沒有客氣，抬手撥開了筐中堆疊的線團。
線團下方，只有一把鉸線的銅剪刀、一隻磨花的頂針與幾枚配色各異的絲線絡子。
最顯眼的，便是那枚已經收尾的劍穗。
玄青色的冰冷底線，邊緣只挑著一線髮絲般的暗金紋路，結扣緊密繁複，穗尾理得如刀切般整齊，顯然不是一兩日能做成的。
霍影將針線筐整個提了起來，仔細翻看桌面與藤筐的底座。
沈微瀾沒有出聲阻止，只是隱沒在寬大青色裙擺側的手指，一點點、無聲地收緊了。
筐底沒有藏匿夾層，桌面上也沒有留下半點墨跡紙張。
真正的要命口信，早已隨著那包茶葉，安安穩穩地落入了吳成的寬大袖管中。
此刻霍影即使把這間屋子翻個底朝天，也絕不可能搜出任何不該出現的罪證。
「霍統領還要去翻我的衣箱麼。」她冷冷地問。
霍影聽出了她話里不加掩飾的譏諷：「沈姑娘誤會了。前些日子東院才出了內鬼，屬下今日多盤問幾句，也是為了姑娘的安危著想。」
「為了我的安危，便要像防賊一樣，查我托人買過什麼顏色的線、又與管事說過幾句話。」
「若吳成只是單純地送些針線，自然無可厚非。可他方才將一包已經退回的茶抱在懷中，神色又過於慌張，由不得屬下不多心。」
吳成聞言險些當場跪下去：「霍統領明鑑！小的只是個外院粗使，這冷不丁進了內院，怕衝撞了東院的貴人，這才……」
沈微瀾冷淡地截斷了他那漏洞百出的解釋：「他不過是個跑腿的採買，被大人身邊的貼身侍衛堵在書房門口，難道霍統領還指望他能談笑自若。」
霍影伸手接過茶包，解開草繩撥了撥裡頭的茶葉，又捻過封紙邊緣。
封紙夾層黏合得嚴密，他沒有看出異樣，才重新系好遞迴吳成。
霍影沒有再與她做口舌之爭，只冷冷掃了吳成一眼，示意他先退下。
當那道帶著殺氣的審視目光終於從茶包上移開時，沈微瀾僵直的脊背才不易察覺地鬆了半分。
她知道，自己這一局，押對了。
若是方才她將那張寫著口信的便簽藏在屋裡，霍影早已翻了個底兒掉。
若是吳成這狗奴才因貪生怕死主動將紙包交出去，眼前這場盤問，也絕不會僅僅停留在掀開一隻針線筐上。
「這枚劍穗，是做給誰的。」霍影目光冷沉。
沈微瀾抬起蒼白的手按住劍穗，那張始終平靜的臉上終於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難堪與不自然：「這與今日退的茶沒有半點干係。」
霍影跟在裴淵身邊摸爬滾打多年，見過太多後宅女子借著送香囊、送繡品的由頭，絞盡腦汁地接近主子。
可眼前這個常在東院書房近身伺候的人，若是真想邀寵獻媚，根本不必這般大費周章地繞過針線房，去外頭偷偷摸摸地買線。
她越是不肯吐口，那枚精巧的劍穗便越顯得藏著不為人知的隱秘。
「屬下只是例行詢問。」
霍影收回手，語氣板正。
「近日府中籌備大婚，出入人員繁雜，主子有令，內外都要嚴加盤查。吳管事既然來過東院，晚些時候自己去外院，把今日的行程交代清楚。」
吳成如蒙大赦，連聲應是。
霍影這才側開身，讓出了門口的位置：「退下吧。」
吳成抱著茶包，躬著身子退了出去。他的步子邁得又碎又穩，直到轉過月洞門，那道灰撲撲的背影才從沈微瀾的視野中消失。
吳成正欲躬身退下，月洞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大魏軍刀堅硬的刀鞘，磕碰過青石欄杆的清脆脆響。
霍影每日例行巡視東院的沉穩腳步聲，帶著不容忽視的殺伐之氣，不偏不倚地，停在了書房的門外。
門外的腳步聲停在書房階下，沒有立即進門。
霍影冷沉的聲音穿透半開的窗紙，先向守在廊下的丫鬟問了一句：「國公爺可在書房。」
小丫鬟戰戰兢兢地答道：「回霍統領，主子去了前院軍機處，尚未回來。」
沈微瀾已經在這簡短的兩句問答間，不動聲色地將身側的針線筐挪到了自己面前。
那枚已經編妥的劍穗被隨意搭在藤筐邊緣，玄青色的細長絲線順著她的膝頭垂落而下，恰到好處地將桌面上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東西遮掩得乾乾淨淨。
吳成抱著那包退回來的茶葉站在一旁，那張滿是風霜的臉比方才愈發慘白。
門帘被一把掀開，霍影帶著一身料峭的寒氣跨入屋中。
他如鷹隼般的目光先鎖住吳成，隨後又銳利地掃過他懷裡那包已經重新用草繩封好的茶葉：「吳管事不在後罩房當差，怎麼到東院來了。」
吳成膝蓋一軟，慌忙俯身道：「回霍統領的話，沈姑娘前些日子從小的這兒過帳，要了一包六安茶。」
他額頭上已經冒出細汗。
「小的今日送來，姑娘嘗著嫌味道重了，便吩咐小的帶回去，讓鋪子再換一包。」
「不過是退一包茶，需要在書房裡交接這麼久。」霍影的語氣冷硬得沒有起伏。
「小的……小的還順道送了些絲線過來。」
沈微瀾坐在圈椅里，平靜地接過話頭：「是我讓他順路從外頭買的。」
霍影轉而面向她，目光如炬：「東院日常所需的針頭線腦，皆由前院針線房按例供給。沈姑娘為何要私下托一個外院的採買管事，另行添置。」
「霍統領口中的『私下』二字，是指什麼。」
她的語氣依舊溫和輕柔，卻沒了面對裴淵時那種令人舒適的嬌怯與柔順。
霍影一時沒有接話，只將視線落在了桌邊那隻針線筐上。
沈微瀾索性坦蕩地將藤筐往前推了推，暴露在光亮處：「採買的單子明明白白記在東院的採買帳上，絲線也是吳管事光明正大從角門帶回來的，沿途多少下人都瞧見了。」
她將雙手從藤筐邊緣收開。
「若霍統領覺得採買手續有何不妥，大可拿去前院查驗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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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影沒有客氣，抬手撥開了筐中堆疊的線團。
線團下方，只有一把鉸線的銅剪刀、一隻磨花的頂針與幾枚配色各異的絲線絡子。
最顯眼的，便是那枚已經收尾的劍穗。
玄青色的冰冷底線，邊緣只挑著一線髮絲般的暗金紋路，結扣緊密繁複，穗尾理得如刀切般整齊，顯然不是一兩日能做成的。
霍影將針線筐整個提了起來，仔細翻看桌面與藤筐的底座。
沈微瀾沒有出聲阻止，只是隱沒在寬大青色裙擺側的手指，一點點、無聲地收緊了。
筐底沒有藏匿夾層，桌面上也沒有留下半點墨跡紙張。
真正的要命口信，早已隨著那包茶葉，安安穩穩地落入了吳成的寬大袖管中。
此刻霍影即使把這間屋子翻個底朝天，也絕不可能搜出任何不該出現的罪證。
「霍統領還要去翻我的衣箱麼。」她冷冷地問。
霍影聽出了她話里不加掩飾的譏諷：「沈姑娘誤會了。前些日子東院才出了內鬼，屬下今日多盤問幾句，也是為了姑娘的安危著想。」
「為了我的安危，便要像防賊一樣，查我托人買過什麼顏色的線、又與管事說過幾句話。」
「若吳成只是單純地送些針線，自然無可厚非。可他方才將一包已經退回的茶抱在懷中，神色又過於慌張，由不得屬下不多心。」
吳成聞言險些當場跪下去：「霍統領明鑑！小的只是個外院粗使，這冷不丁進了內院，怕衝撞了東院的貴人，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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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影伸手接過茶包，解開草繩撥了撥裡頭的茶葉，又捻過封紙邊緣。
封紙夾層黏合得嚴密，他沒有看出異樣，才重新系好遞迴吳成。
霍影沒有再與她做口舌之爭，只冷冷掃了吳成一眼，示意他先退下。
當那道帶著殺氣的審視目光終於從茶包上移開時，沈微瀾僵直的脊背才不易察覺地鬆了半分。
她知道，自己這一局，押對了。
若是方才她將那張寫著口信的便簽藏在屋裡，霍影早已翻了個底兒掉。
若是吳成這狗奴才因貪生怕死主動將紙包交出去，眼前這場盤問，也絕不會僅僅停留在掀開一隻針線筐上。
「這枚劍穗，是做給誰的。」霍影目光冷沉。
沈微瀾抬起蒼白的手按住劍穗，那張始終平靜的臉上終於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難堪與不自然：「這與今日退的茶沒有半點干係。」
霍影跟在裴淵身邊摸爬滾打多年，見過太多後宅女子借著送香囊、送繡品的由頭，絞盡腦汁地接近主子。
可眼前這個常在東院書房近身伺候的人，若是真想邀寵獻媚，根本不必這般大費周章地繞過針線房，去外頭偷偷摸摸地買線。
她越是不肯吐口，那枚精巧的劍穗便越顯得藏著不為人知的隱秘。
「屬下只是例行詢問。」
霍影收回手，語氣板正。
「近日府中籌備大婚，出入人員繁雜，主子有令，內外都要嚴加盤查。吳管事既然來過東院，晚些時候自己去外院，把今日的行程交代清楚。」
吳成如蒙大赦，連聲應是。
霍影這才側開身，讓出了門口的位置：「退下吧。」
吳成抱著茶包，躬著身子退了出去。他的步子邁得又碎又穩，直到轉過月洞門，那道灰撲撲的背影才從沈微瀾的視野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