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褪鐲
「錯。郡主婚後仍享有皇室的封號。逢年過節等正式場合，必須跪稱郡主。唯有家宴閉門時，方可稱夫人。若是有宮中女眷在場，你一句不知尊卑的稱呼喊錯了，便會讓人以為鎮國公府輕慢了皇家宗室。這罪責，你擔得起嗎。」
沈微瀾托著漆盤的雙臂已經泛起了一陣陣發抖的酸痛，漆盤卻依舊紋絲不動地舉在眉前：「奴婢記下了。」
「起來吧。」
孫嬤嬤這般敲山震虎了一番，才終於大發慈悲地讓宮女接走了她手中那隻沉重的漆盤：「你從前在沈家做大小姐時，是學過禮數的，骨子裡比尋常丫鬟要聰明。可正因為聰明，你才更應該比誰都清楚，如今的處境，早已與從前大不相同了。從前學來的那些清高東西，不是讓你留到今日，在未來主母面前爭個長短高低的。」
這番軟刀子割肉的話，當著滿院下人的面擲地有聲地落下，比掌嘴責罵更令人難堪。
她曾經引以為傲的教養、見識與清白的出身，如今在皇室禮法面前，統統成了需要被踩進爛泥里的罪證。
沈微瀾起身時，發僵的膝蓋微微踉蹌了一下，只能低聲伏軟：「奴婢不敢。」
孫嬤嬤的目光毫不避諱地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從她發間用來綰髮的赤金簪子，看到她青布裙擺下隱約露出的暗紋繡工，最後，如毒蛇般掃過她右腕上那隻赤金鑲寶玉鐲。
羊脂白玉外纏著細密的赤金祥雲紋，正是裴淵病中從宮中賞物里挑出賜給她的那一對。
「聽底下人說，你原是獲罪流放的朝廷重臣之女，如今沒名沒分地在國公爺身邊伺候。」
「是。」
「既在內院當差，便該清楚自己的身份斤兩。依府中服制，你頭上這支赤金簪子，列在正經抬了姨娘以上身份的份例中；你腕上這隻赤金鑲寶玉鐲，是宮中賞賜之物，即便是尋常高門的妾室，也未必有資格賞得。還有你這身月白雲綾的料子，雖說顏色不算逾矩，可這料子的貴重，卻比府中掌事的管家娘子還要高出太多。」
沈微瀾沒有出言辯解：「這些，都是大人從前隨手賞下的。」
「國公爺賞你，那是國公爺主子的恩典。可你拿來如何穿戴使用，卻實實在在地關係到這府里的尊卑體統。」孫嬤嬤伸出一隻手，語氣不容違逆，「把鐲子取下來。」
東院跪在廊下的下人們，紛紛將頭埋得更低了些。
沈微瀾的指尖顫抖著，落到了那冰冷的鐲身邊緣。
那對鐲子送來後，她曾一直壓在妝匣底。
賜婚旨意下來後，為將順從做得更真，她才取出其中一隻戴上。鐲圈本就貼腕，外層纏繞的赤金紋飾又堅硬硌人，此刻想要干拔下來，絕非易事。
她咬緊牙關，慢慢用力轉動著堅硬的鐲身。冰冷的金玉毫無憐惜地生生擦過嬌嫩的皮膚，腕骨上很快便被刮出了一圈刺目的殷紅血痕。
一旁的小丫鬟實在看不下去，大著膽子出聲求情：「嬤嬤，這鐲子是國公爺親手——」
孫嬤嬤眼風如刀般斜刮過去：「主子在這裡問話，何時輪到你一個下賤的奴才來插嘴。」
小丫鬟嚇得面無血色，撲通一聲跪倒在青石板上。
沈微瀾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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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石桌旁，將那隻發紅的手腕浸入一盞早已冷透的殘茶中，借著苦澀黏膩的茶水略作潤滑，忍著皮肉被撕扯的劇痛，終於將那隻赤金鑲寶玉鐲強行褪了下來。
她取出乾淨的帕子，細細擦去鐲身上的茶漬，雙手托舉著，恭敬地送到孫嬤嬤面前。
孫嬤嬤卻沒有伸手去接。
「我今日來，並非是要沒收國公爺賞下的東西。只是藉此讓你長個記性。」孫嬤嬤冷冷地俯視著她。
「郡主尚未入府，有些逾矩的物件，你可以躲在東院這不見天日的地方暫時用著，無人與你計較。可等主母一旦進了門，這府里該由誰穿什麼、戴什麼，皆有森嚴的定數。今日逼你取下來，是讓你提前嘗嘗越過身份的疼。」
沈微瀾垂下眼帘，將那隻帶著她血痕的玉鐲收進袖中：「奴婢受教。」
孫嬤嬤這才滿意地收回視線，轉頭示意女官翻開那冊厚重的月例帳本。
「東院每月從公中支領上等銀霜炭二十斤，上好血燕八兩，蜀地雲錦兩匹。至於這些首飾脂粉的支用，為何不見列在公帳中。」
東院的管事婆子忙上前一步，戰戰兢兢地答話：「回嬤嬤的話，銀霜炭與血燕，是國公爺親口吩咐額外添置的。首飾脂粉不由公中支出，只在東院隨冊附記，銀錢全走國公爺私庫。」
「私庫里的東西，老奴自然無權查問。」孫嬤嬤用保養得宜的指甲點在那本月例冊上。
「但這公帳，卻必須要分得清清楚楚。國公爺尚未娶妻時，這東院關起門來如何揮霍，旁人自然無話可說。可郡主進門後，那正院才是這內宅里唯一的主心骨。你一個連通房名分都沒落下的房裡人，月例吃穿竟比尋常側室的定例還高。這般越級支用若傳出去，叫新進門的主母日後如何掌家立足。」
管事婆子嚇得噤若寒蟬，不敢再接話。
沈微瀾僵立在一旁，看著那名女官拿起朱紅的毛筆，在銀霜炭、燕窩與雲錦的名目後頭，毫不留情地分別劃下了一道道刺目的紅槓註記。
每一筆都落得輕描淡寫，卻如快刀斬亂麻般，將裴淵這些日子以來用來安撫她、圈禁她的所有物質特權，劃分得清清楚楚。
查完了外頭的帳目，孫嬤嬤繼續帶著人往內室走。
床前那張紫檀木雕花的腳踏、妝檯上那面價值不菲的螺鈿銅鏡、衣架旁那隻精緻的鎏金香爐，全被逐一樣樣盤問過出處來歷。
得知這些皆是裴淵私庫里的珍藏後，她沒有讓人強行搬走，只是命女官一筆一划地記在冊子上。
待走到那張寬大的拔步床前，孫嬤嬤的腳步又停住了。
「這間，便是國公爺平日裡就寢的正屋。」
沈微瀾托著漆盤的雙臂已經泛起了一陣陣發抖的酸痛，漆盤卻依舊紋絲不動地舉在眉前：「奴婢記下了。」
「起來吧。」
孫嬤嬤這般敲山震虎了一番，才終於大發慈悲地讓宮女接走了她手中那隻沉重的漆盤：「你從前在沈家做大小姐時，是學過禮數的，骨子裡比尋常丫鬟要聰明。可正因為聰明，你才更應該比誰都清楚，如今的處境，早已與從前大不相同了。從前學來的那些清高東西，不是讓你留到今日，在未來主母面前爭個長短高低的。」
這番軟刀子割肉的話，當著滿院下人的面擲地有聲地落下，比掌嘴責罵更令人難堪。
她曾經引以為傲的教養、見識與清白的出身，如今在皇室禮法面前，統統成了需要被踩進爛泥里的罪證。
沈微瀾起身時，發僵的膝蓋微微踉蹌了一下，只能低聲伏軟：「奴婢不敢。」
孫嬤嬤的目光毫不避諱地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從她發間用來綰髮的赤金簪子，看到她青布裙擺下隱約露出的暗紋繡工，最後，如毒蛇般掃過她右腕上那隻赤金鑲寶玉鐲。
羊脂白玉外纏著細密的赤金祥雲紋，正是裴淵病中從宮中賞物里挑出賜給她的那一對。
「聽底下人說，你原是獲罪流放的朝廷重臣之女，如今沒名沒分地在國公爺身邊伺候。」
「是。」
「既在內院當差，便該清楚自己的身份斤兩。依府中服制，你頭上這支赤金簪子，列在正經抬了姨娘以上身份的份例中；你腕上這隻赤金鑲寶玉鐲，是宮中賞賜之物，即便是尋常高門的妾室，也未必有資格賞得。還有你這身月白雲綾的料子，雖說顏色不算逾矩，可這料子的貴重，卻比府中掌事的管家娘子還要高出太多。」
沈微瀾沒有出言辯解：「這些，都是大人從前隨手賞下的。」
「國公爺賞你，那是國公爺主子的恩典。可你拿來如何穿戴使用，卻實實在在地關係到這府里的尊卑體統。」孫嬤嬤伸出一隻手，語氣不容違逆，「把鐲子取下來。」
東院跪在廊下的下人們，紛紛將頭埋得更低了些。
沈微瀾的指尖顫抖著，落到了那冰冷的鐲身邊緣。
那對鐲子送來後，她曾一直壓在妝匣底。
賜婚旨意下來後，為將順從做得更真，她才取出其中一隻戴上。鐲圈本就貼腕，外層纏繞的赤金紋飾又堅硬硌人，此刻想要干拔下來，絕非易事。
她咬緊牙關，慢慢用力轉動著堅硬的鐲身。冰冷的金玉毫無憐惜地生生擦過嬌嫩的皮膚，腕骨上很快便被刮出了一圈刺目的殷紅血痕。
一旁的小丫鬟實在看不下去，大著膽子出聲求情：「嬤嬤，這鐲子是國公爺親手——」
孫嬤嬤眼風如刀般斜刮過去：「主子在這裡問話，何時輪到你一個下賤的奴才來插嘴。」
小丫鬟嚇得面無血色，撲通一聲跪倒在青石板上。
沈微瀾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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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石桌旁，將那隻發紅的手腕浸入一盞早已冷透的殘茶中，借著苦澀黏膩的茶水略作潤滑，忍著皮肉被撕扯的劇痛，終於將那隻赤金鑲寶玉鐲強行褪了下來。
她取出乾淨的帕子，細細擦去鐲身上的茶漬，雙手托舉著，恭敬地送到孫嬤嬤面前。
孫嬤嬤卻沒有伸手去接。
「我今日來，並非是要沒收國公爺賞下的東西。只是藉此讓你長個記性。」孫嬤嬤冷冷地俯視著她。
「郡主尚未入府，有些逾矩的物件，你可以躲在東院這不見天日的地方暫時用著，無人與你計較。可等主母一旦進了門，這府里該由誰穿什麼、戴什麼，皆有森嚴的定數。今日逼你取下來，是讓你提前嘗嘗越過身份的疼。」
沈微瀾垂下眼帘，將那隻帶著她血痕的玉鐲收進袖中：「奴婢受教。」
孫嬤嬤這才滿意地收回視線，轉頭示意女官翻開那冊厚重的月例帳本。
「東院每月從公中支領上等銀霜炭二十斤，上好血燕八兩，蜀地雲錦兩匹。至於這些首飾脂粉的支用，為何不見列在公帳中。」
東院的管事婆子忙上前一步，戰戰兢兢地答話：「回嬤嬤的話，銀霜炭與血燕，是國公爺親口吩咐額外添置的。首飾脂粉不由公中支出，只在東院隨冊附記，銀錢全走國公爺私庫。」
「私庫里的東西，老奴自然無權查問。」孫嬤嬤用保養得宜的指甲點在那本月例冊上。
「但這公帳，卻必須要分得清清楚楚。國公爺尚未娶妻時，這東院關起門來如何揮霍，旁人自然無話可說。可郡主進門後，那正院才是這內宅里唯一的主心骨。你一個連通房名分都沒落下的房裡人，月例吃穿竟比尋常側室的定例還高。這般越級支用若傳出去，叫新進門的主母日後如何掌家立足。」
管事婆子嚇得噤若寒蟬，不敢再接話。
沈微瀾僵立在一旁，看著那名女官拿起朱紅的毛筆，在銀霜炭、燕窩與雲錦的名目後頭，毫不留情地分別劃下了一道道刺目的紅槓註記。
每一筆都落得輕描淡寫，卻如快刀斬亂麻般，將裴淵這些日子以來用來安撫她、圈禁她的所有物質特權，劃分得清清楚楚。
查完了外頭的帳目，孫嬤嬤繼續帶著人往內室走。
床前那張紫檀木雕花的腳踏、妝檯上那面價值不菲的螺鈿銅鏡、衣架旁那隻精緻的鎏金香爐，全被逐一樣樣盤問過出處來歷。
得知這些皆是裴淵私庫里的珍藏後，她沒有讓人強行搬走，只是命女官一筆一划地記在冊子上。
待走到那張寬大的拔步床前，孫嬤嬤的腳步又停住了。
「這間，便是國公爺平日裡就寢的正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