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借刀
沈微瀾垂首立著，眼底驟然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緊繃。
裴淵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僵硬：「丟了要緊的東西。」
「沒有。」她幾乎沒有停頓，微微搖了搖頭，「只是屋裡有些私人物件，不願讓旁人隨意碰。」
她親手藏入那件粗布冬衣深處的金豆子與南珠，縫合得天衣無縫。
那些粗使婆子只顧著翻找粉末，隔著粗厚的布料捏捏按按，自然不會特意去拆解衣縫。
可今日這場來勢洶洶的搜查，已經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生生扇醒了她。
裴淵即便撤掉了門外的暗衛，也絕不意味著那隻樟木衣箱真正屬於她。
這府里的任何一個人，只需打著一句「事關國公府血脈安危」的冠冕由頭，就能光明正大地將她所有的隱私與後路，盡數翻出來暴曬在日光之下。
裴淵並不知曉她在擔心什麼，只當她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破了膽，受了莫大的欺辱，臉色愈發陰沉難看。
「傳令下去，讓人把西屋裡那些被她們翻碰過的物件，全數換成新的。
妝匣里的首飾重新清點，若是少了一件，便從今日搜屋的那些奴才身上，剁下手指來填。」
「大人不必如此大動干戈，奴婢自己回去稍加收拾便好。」
「你今日受的委屈，已經夠多了。」
他沒有理會她的推辭，轉頭對霍影下達冷酷的清洗令：「把東院所有下人的來歷重新徹查一遍。凡與偏院、正院有過私下往來的，一律調出東院，另行發落。以後再有人敢來搜東院，讓他先來問我。」
霍影低頭，肅然領命。
沈微瀾看著茶房外那道遠去的護衛背影，沒有出聲勸阻。
裴淵每多砍斷一雙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她往後謀划行事，便能多出一分從容的餘地。
她只需要讓他深信不疑，自己仍是那隻受了驚嚇、必須瑟縮躲在他羽翼之下尋求庇護的雀兒。
裴淵走到沈微瀾面前，語氣比方才緩和了許多：「為何夜裡睡不好。」
沈微瀾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肌膚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陰影：「大人近日為軍機勞神，奴婢不敢拿這點上不得台面的小事去煩您。」
「我命後廚停藥，你心裡便這般不安。」
她單薄的肩頭微微一顫，像是被人一針見血地戳中了最難以啟齒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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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才輕如蚊吶地答道：「奴婢……奴婢只是怕自己這副殘軀福薄，未必能有那個造化，替大人留下個一兒半女。」
裴淵胸膛里那股殘存的怒意，被這句卑微的剖白瞬間澆滅了大半。
他抬起有力的雙臂，不由分說地將她緊緊攬入懷中：「有我在，你不必去胡思亂想這些。」
沈微瀾順從地依偎著他寬厚的胸膛。
眼角那一滴強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恰到好處地滑落下來，暈濕了他胸前名貴的雲紋布料。
裴淵低頭，憐惜地吻去她眼角那抹溫熱的水痕，冷厲的語氣中透出幾分罕見的寬縱：「以後身子不適，想用什麼藥，只管讓府醫開方子便是。這府里誰若再敢借著由頭硬闖東院生事，便叫霍影打斷腿扔出去。」
「是。」
她馴服地閉上眼，雙手輕輕環住他的腰，像是在這場風波後，終於在這具強壯的身軀里尋到了依靠。
霍影很快從前院折返，將嚴審那送炭丫鬟的口供低聲稟報。
那丫鬟眼皮子淺，收了林婉瑩賞下的一隻實心銀鐲，便出賣了東院。已經連續數日，賊眉鼠眼地盯著沈微瀾幾時去花圃、何時進了茶房。
昨夜隔著窗紙，瞥見沈微瀾用石臼搗藥的人影后，便連夜巴巴地將消息遞了出去。
裴淵聽完，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冷冷宣判：「銀鐲沒收，人打個半死，發賣出京。」
沈微瀾靜靜地靠在他懷裡，沒有抬頭看一眼。
那丫鬟固然可恨，卻也只是貪圖一點可憐的蠅頭小利，便要被打去半條命，遠遠發賣出京。
而林婉瑩身為大夫人的娘家侄女，興風作浪，換來的卻僅僅是不用受皮肉之苦的半年禁足。
她自己雖然身負罪籍，但憑藉著裴淵那毫無底線的偏護，哪怕被人興師動眾地當場指控，也能毫髮無傷地站在這裡看戲。
在這座門禁森嚴、尊卑分明的國公府里，每條人命究竟值幾個銅錢，從來不由各自做過什麼決定，只由那握著刀的上位者偏向誰來決定。
沈微瀾藏在衣袖裡的手指，在裴淵看不見的死角，輕輕蜷曲了一下，又很快如釋重負般地鬆開。
夜色如墨，沉沉地落滿庭院。茶房裡那些被翻得亂七八糟的物件，都已被下人們戰戰兢兢地清理送回了原處。
沈微瀾獨自端坐在西屋的燈火下，伸手挑開了那隻經過府醫仔細查驗的安神香盒。
上層的安神香餅安安穩穩地躺在原處，下層的辛夷乾花也依舊鋪得鬆散自然。
她從髮髻中緩緩抽出一根細長的素銀簪，將尖銳的簪尖，順著盒底一道幾乎肉眼難辨的木質紋理，輕輕探入。隨著「啪嗒」一聲細不可聞的脆響，薄薄的夾層彈開一線，露出了那包壓在裡頭的油紙。
林婉瑩帶著人闖入茶房之前，她早已將真正的寒性藥粉，從石臼中轉移藏匿妥當。
府醫所查驗的那盆花泥與殘渣，原本就是她精心布置、故意留給窗外那雙貪婪眼睛去看的幌子。
沈微瀾修長的手指拆開油紙包，將裡頭少量的寒性藥粉，不疾不徐地拌入了自己每日就寢必用的安神香末中，再用銀匙緩慢、均勻地攪弄。
淺褐色的藥粉與香末在碾壓中彼此交融，很快便再也分辨不出原貌。
窗外的冷夜中，傳來更夫敲擊梆子的淒涼聲。
她將香盒嚴絲合縫地合攏，指腹在冰冷的銅扣上，輕輕一壓。
今日這場鬧劇之後，林婉瑩半年內絕無可能再踏出偏院半步。
東院裡那些被收買的眼線也已盡數暴露，遭到了清洗。
至少在很長一段時日內，這座院子裡，再也不會有第二雙眼睛，盯著她夜裡究竟燃了什麼香、研了什麼藥。
裴淵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僵硬：「丟了要緊的東西。」
「沒有。」她幾乎沒有停頓，微微搖了搖頭，「只是屋裡有些私人物件，不願讓旁人隨意碰。」
她親手藏入那件粗布冬衣深處的金豆子與南珠，縫合得天衣無縫。
那些粗使婆子只顧著翻找粉末，隔著粗厚的布料捏捏按按，自然不會特意去拆解衣縫。
可今日這場來勢洶洶的搜查，已經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生生扇醒了她。
裴淵即便撤掉了門外的暗衛，也絕不意味著那隻樟木衣箱真正屬於她。
這府里的任何一個人，只需打著一句「事關國公府血脈安危」的冠冕由頭，就能光明正大地將她所有的隱私與後路，盡數翻出來暴曬在日光之下。
裴淵並不知曉她在擔心什麼，只當她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破了膽，受了莫大的欺辱，臉色愈發陰沉難看。
「傳令下去，讓人把西屋裡那些被她們翻碰過的物件，全數換成新的。
妝匣里的首飾重新清點，若是少了一件，便從今日搜屋的那些奴才身上，剁下手指來填。」
「大人不必如此大動干戈，奴婢自己回去稍加收拾便好。」
「你今日受的委屈，已經夠多了。」
他沒有理會她的推辭，轉頭對霍影下達冷酷的清洗令：「把東院所有下人的來歷重新徹查一遍。凡與偏院、正院有過私下往來的，一律調出東院，另行發落。以後再有人敢來搜東院，讓他先來問我。」
霍影低頭，肅然領命。
沈微瀾看著茶房外那道遠去的護衛背影，沒有出聲勸阻。
裴淵每多砍斷一雙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她往後謀划行事，便能多出一分從容的餘地。
她只需要讓他深信不疑，自己仍是那隻受了驚嚇、必須瑟縮躲在他羽翼之下尋求庇護的雀兒。
裴淵走到沈微瀾面前，語氣比方才緩和了許多：「為何夜裡睡不好。」
沈微瀾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肌膚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陰影：「大人近日為軍機勞神，奴婢不敢拿這點上不得台面的小事去煩您。」
「我命後廚停藥，你心裡便這般不安。」
她單薄的肩頭微微一顫，像是被人一針見血地戳中了最難以啟齒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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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才輕如蚊吶地答道：「奴婢……奴婢只是怕自己這副殘軀福薄，未必能有那個造化，替大人留下個一兒半女。」
裴淵胸膛里那股殘存的怒意，被這句卑微的剖白瞬間澆滅了大半。
他抬起有力的雙臂，不由分說地將她緊緊攬入懷中：「有我在，你不必去胡思亂想這些。」
沈微瀾順從地依偎著他寬厚的胸膛。
眼角那一滴強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恰到好處地滑落下來，暈濕了他胸前名貴的雲紋布料。
裴淵低頭，憐惜地吻去她眼角那抹溫熱的水痕，冷厲的語氣中透出幾分罕見的寬縱：「以後身子不適，想用什麼藥，只管讓府醫開方子便是。這府里誰若再敢借著由頭硬闖東院生事，便叫霍影打斷腿扔出去。」
「是。」
她馴服地閉上眼，雙手輕輕環住他的腰，像是在這場風波後，終於在這具強壯的身軀里尋到了依靠。
霍影很快從前院折返，將嚴審那送炭丫鬟的口供低聲稟報。
那丫鬟眼皮子淺，收了林婉瑩賞下的一隻實心銀鐲，便出賣了東院。已經連續數日，賊眉鼠眼地盯著沈微瀾幾時去花圃、何時進了茶房。
昨夜隔著窗紙，瞥見沈微瀾用石臼搗藥的人影后，便連夜巴巴地將消息遞了出去。
裴淵聽完，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冷冷宣判：「銀鐲沒收，人打個半死，發賣出京。」
沈微瀾靜靜地靠在他懷裡，沒有抬頭看一眼。
那丫鬟固然可恨，卻也只是貪圖一點可憐的蠅頭小利，便要被打去半條命，遠遠發賣出京。
而林婉瑩身為大夫人的娘家侄女，興風作浪，換來的卻僅僅是不用受皮肉之苦的半年禁足。
她自己雖然身負罪籍，但憑藉著裴淵那毫無底線的偏護，哪怕被人興師動眾地當場指控，也能毫髮無傷地站在這裡看戲。
在這座門禁森嚴、尊卑分明的國公府里，每條人命究竟值幾個銅錢，從來不由各自做過什麼決定，只由那握著刀的上位者偏向誰來決定。
沈微瀾藏在衣袖裡的手指，在裴淵看不見的死角，輕輕蜷曲了一下，又很快如釋重負般地鬆開。
夜色如墨，沉沉地落滿庭院。茶房裡那些被翻得亂七八糟的物件，都已被下人們戰戰兢兢地清理送回了原處。
沈微瀾獨自端坐在西屋的燈火下，伸手挑開了那隻經過府醫仔細查驗的安神香盒。
上層的安神香餅安安穩穩地躺在原處，下層的辛夷乾花也依舊鋪得鬆散自然。
她從髮髻中緩緩抽出一根細長的素銀簪，將尖銳的簪尖，順著盒底一道幾乎肉眼難辨的木質紋理，輕輕探入。隨著「啪嗒」一聲細不可聞的脆響，薄薄的夾層彈開一線，露出了那包壓在裡頭的油紙。
林婉瑩帶著人闖入茶房之前，她早已將真正的寒性藥粉，從石臼中轉移藏匿妥當。
府醫所查驗的那盆花泥與殘渣，原本就是她精心布置、故意留給窗外那雙貪婪眼睛去看的幌子。
沈微瀾修長的手指拆開油紙包，將裡頭少量的寒性藥粉，不疾不徐地拌入了自己每日就寢必用的安神香末中，再用銀匙緩慢、均勻地攪弄。
淺褐色的藥粉與香末在碾壓中彼此交融，很快便再也分辨不出原貌。
窗外的冷夜中，傳來更夫敲擊梆子的淒涼聲。
她將香盒嚴絲合縫地合攏，指腹在冰冷的銅扣上，輕輕一壓。
今日這場鬧劇之後，林婉瑩半年內絕無可能再踏出偏院半步。
東院裡那些被收買的眼線也已盡數暴露，遭到了清洗。
至少在很長一段時日內，這座院子裡，再也不會有第二雙眼睛，盯著她夜裡究竟燃了什麼香、研了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