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停藥
避子湯苦寒傷胃。每次裴淵在內室留宿之後，後廚都會在早膳前準時熬好送來。
送藥的婆子要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咽下那股刺鼻的苦味，再將空碗收走。
她從前厭惡那股令人作嘔的藥味，卻從未真正抗拒過那碗藥。
因為只有在冰冷的藥汁滑入喉管的那一刻，她才清楚地知道，自己這副戴罪的身軀里，不會生生多出一條將她永遠拴死在鎮國公府的血肉繩索。
可今日，那碗藥沒有送來。
窗外的日光越過飛檐，斜斜落到粥碗的邊沿。
溫熱的碧粳粥表面漸漸凝起了一層發硬的薄膜，門外仍舊沒有半點送藥的腳步聲。
伺候的小丫鬟見她遲遲不動筷，輕聲詢問道：「姑娘可是昨夜受了風寒，胃口不佳。奴婢這就讓後廚換些開胃的送來。」
「不必。」沈微瀾拿起銀匙，在微涼的粥水裡緩慢地攪動了一圈，「今日廚房那邊，可有什麼要緊的東西忘了送。」
「別的物件。」小丫鬟疑惑地將桌面掃視了一圈，「糕點、粥菜都是按著往日的定例送齊了的。姑娘還在等什麼。」
沈微瀾沒有再問，只舀起一口已經冷透的粥，咽下。
她心知肚明，國公府的後廚絕不敢無緣無故漏掉主子房裡的避子湯。
東院裡事關裴淵起居的每一樣東西，都有專人照冊備辦。
若不是裴淵親自發了話，那送藥的婆子便是病得下不來床，爬也會爬著送過來。
昨夜裴淵才用那種不容抗拒的姿態定下了子嗣之事，今日這碗藥便斷了。
答案清晰得令人髮指。可她仍想親自去討一個死心。
擱下銀箸，沈微瀾沒有如往常一般去書房當差。
她從多寶格上取下一隻白瓷空茶罐，帶著丫鬟去了後罩房，只說是書房慣用的六安瓜片快要見底，要親自從新進的茶葉里挑一罐好的。
後罩房毗鄰著小廚房，剛走到遊廊下，便能聞見一股刺鼻的炭火氣與藥材混雜的苦味。
幾名粗使婆子正蹲在井邊淘洗菜葉，瞧見她過來，紛紛忌憚地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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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姑娘今日怎麼屈尊親自過來了。」管著茶房的周婆子滿臉堆笑地迎上前，「短了什麼，打發個小丫頭來知會一聲便是。」
「大人近來夜裡睡得淺，我想親自挑些不那麼澀口的新茶。」
沈微瀾隨她走進陰暗的茶房。
木架上密密麻麻地擺放著各色茶罐，最里側另有一扇通往熬藥小間的破木門。
木門虛掩著沒有關嚴，裡頭只剩下一兩隻藥罐在紅泥炭爐上咕嘟嘟地煨著。
沈微瀾狀似不經意地往裡瞥了一眼：「今日這藥灶，倒是清靜。」
周婆子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隨口應道：「府醫給壽安堂老太君開的補藥還熬著呢，哪算得上清靜。」
「是麼。我聞著這苦味，倒是比往日淡了不少。」
「東院那邊少了一份熬煮的湯藥，味兒自然就淡了……」
話剛禿嚕出嘴，周婆子便驚覺失言，臉色微變，慌忙低下頭去擺弄架子上的茶罐。
沈微瀾冰涼的指尖壓在空茶罐的邊沿，聲音依舊平穩：「少了哪一份。」
周婆子眼神躲閃，不敢看她：「沈姑娘心裡既然已經明鏡似的，又何必來為難老奴。」
「我只是怕底下當差的人一時疏忽。若是漏了主子房裡該送的湯藥，大人怪罪下來，這府里誰也擔不起這干係。」
「這可不是疏忽。」周婆子四下張望了一眼，壓低了嗓門，「昨日後晌，霍統領親自來後廚傳的死令。說是國公爺吩咐的，從今往後，東院不必再熬那副避子湯了。連著先前那張藥方和剩下的幾錢藥材，都已經被統統封存放進了私庫。」
「是大人親口降下的令。」
「霍統領傳話，自然是主子的意思。」
沈微瀾木然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半個字。
她隨手從幾隻茶罐中挑了一罐氣味最淡的，交給身後的丫鬟抱著，轉身邁出了後罩房。
初春的日頭已經升得老高，白花花地照在青石板上，本該添了幾分暖意。
可她跨出門檻的那一刻，一股徹骨的寒意卻順著指尖一路竄上單薄的脊背，心口仿佛墜入了一口深不見底的冰窖。
昨夜裴淵隻字未提停藥之事。
從前強灌避子湯時，沒有人過問她這副身軀是否受得住那股苦寒。
如今為了一個子嗣停藥，同樣只需他高高在上地拋下一句話。
她的血肉之軀在那個男人眼裡，與東院的一扇死木門、京郊的一座死莊子，根本毫無區別。
是開是關，是生是死，全憑上位者一己之私。
沈微瀾每一步都邁得緩慢而沉滯。
途經後花園時，幾名粗使的園丁正在修剪雜亂的春枝。
牆角的迎春花已頹敗了大半，假山的背陰處卻借著地氣，生出了一小片細嫩的野草。
她冷不丁記起，國公府的花圃旁圈著一小塊藥畦，裡頭種著些內宅日常熬製驅蚊花露的尋常草木。
「你把茶葉先送回書房。」她面色如常地對身旁的小丫鬟吩咐，「我看這園子裡的辛夷花開得正好，想親手摘幾朵回去做些花露。」
小丫鬟不疑有他：「那奴婢去前頭給姑娘取只花籃來。」
「不必了。隨手摘幾朵罷了。」
待丫鬟抱著瓷罐消失在月洞門後，沈微瀾這才提著裙擺，沿著濕滑的鵝卵石徑走近了那片藥畦。
她幼時體弱，母親在世時常請女醫入府替她調養。
後來母親病重，她又常守在藥爐旁，耳濡目染，也認得了些尋常草藥的藥性。
她雖不懂懸壺開方，卻清楚地記得，什麼草木能行氣活血，什麼藥草性寒破血——若是久服，便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毀去女子的根本。
藥畦里整整齊齊地種著幾叢供府醫隨手取用的草木，旁邊插著字跡模糊的木牌。
園丁剛剛澆過井水，濕軟的黑泥還沾在葉片邊緣。
她略微俯下身子，折下幾朵半開的辛夷花，借著繁密花枝的遮擋，迅速掐下幾片性寒敗血的嫩草葉，攥進掌心。
可僅憑這幾片殘葉，還遠遠不夠。
送藥的婆子要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咽下那股刺鼻的苦味，再將空碗收走。
她從前厭惡那股令人作嘔的藥味，卻從未真正抗拒過那碗藥。
因為只有在冰冷的藥汁滑入喉管的那一刻，她才清楚地知道，自己這副戴罪的身軀里，不會生生多出一條將她永遠拴死在鎮國公府的血肉繩索。
可今日，那碗藥沒有送來。
窗外的日光越過飛檐，斜斜落到粥碗的邊沿。
溫熱的碧粳粥表面漸漸凝起了一層發硬的薄膜，門外仍舊沒有半點送藥的腳步聲。
伺候的小丫鬟見她遲遲不動筷，輕聲詢問道：「姑娘可是昨夜受了風寒，胃口不佳。奴婢這就讓後廚換些開胃的送來。」
「不必。」沈微瀾拿起銀匙，在微涼的粥水裡緩慢地攪動了一圈，「今日廚房那邊，可有什麼要緊的東西忘了送。」
「別的物件。」小丫鬟疑惑地將桌面掃視了一圈，「糕點、粥菜都是按著往日的定例送齊了的。姑娘還在等什麼。」
沈微瀾沒有再問，只舀起一口已經冷透的粥，咽下。
她心知肚明，國公府的後廚絕不敢無緣無故漏掉主子房裡的避子湯。
東院裡事關裴淵起居的每一樣東西，都有專人照冊備辦。
若不是裴淵親自發了話，那送藥的婆子便是病得下不來床，爬也會爬著送過來。
昨夜裴淵才用那種不容抗拒的姿態定下了子嗣之事，今日這碗藥便斷了。
答案清晰得令人髮指。可她仍想親自去討一個死心。
擱下銀箸，沈微瀾沒有如往常一般去書房當差。
她從多寶格上取下一隻白瓷空茶罐，帶著丫鬟去了後罩房，只說是書房慣用的六安瓜片快要見底，要親自從新進的茶葉里挑一罐好的。
後罩房毗鄰著小廚房，剛走到遊廊下，便能聞見一股刺鼻的炭火氣與藥材混雜的苦味。
幾名粗使婆子正蹲在井邊淘洗菜葉，瞧見她過來，紛紛忌憚地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沈姑娘今日怎麼屈尊親自過來了。」管著茶房的周婆子滿臉堆笑地迎上前，「短了什麼，打發個小丫頭來知會一聲便是。」
「大人近來夜裡睡得淺，我想親自挑些不那麼澀口的新茶。」
沈微瀾隨她走進陰暗的茶房。
木架上密密麻麻地擺放著各色茶罐，最里側另有一扇通往熬藥小間的破木門。
木門虛掩著沒有關嚴，裡頭只剩下一兩隻藥罐在紅泥炭爐上咕嘟嘟地煨著。
沈微瀾狀似不經意地往裡瞥了一眼：「今日這藥灶，倒是清靜。」
周婆子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隨口應道：「府醫給壽安堂老太君開的補藥還熬著呢，哪算得上清靜。」
「是麼。我聞著這苦味，倒是比往日淡了不少。」
「東院那邊少了一份熬煮的湯藥，味兒自然就淡了……」
話剛禿嚕出嘴，周婆子便驚覺失言，臉色微變，慌忙低下頭去擺弄架子上的茶罐。
沈微瀾冰涼的指尖壓在空茶罐的邊沿，聲音依舊平穩：「少了哪一份。」
周婆子眼神躲閃，不敢看她：「沈姑娘心裡既然已經明鏡似的，又何必來為難老奴。」
「我只是怕底下當差的人一時疏忽。若是漏了主子房裡該送的湯藥，大人怪罪下來，這府里誰也擔不起這干係。」
「這可不是疏忽。」周婆子四下張望了一眼，壓低了嗓門，「昨日後晌，霍統領親自來後廚傳的死令。說是國公爺吩咐的，從今往後，東院不必再熬那副避子湯了。連著先前那張藥方和剩下的幾錢藥材，都已經被統統封存放進了私庫。」
「是大人親口降下的令。」
「霍統領傳話，自然是主子的意思。」
沈微瀾木然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半個字。
她隨手從幾隻茶罐中挑了一罐氣味最淡的，交給身後的丫鬟抱著，轉身邁出了後罩房。
初春的日頭已經升得老高，白花花地照在青石板上，本該添了幾分暖意。
可她跨出門檻的那一刻，一股徹骨的寒意卻順著指尖一路竄上單薄的脊背，心口仿佛墜入了一口深不見底的冰窖。
昨夜裴淵隻字未提停藥之事。
從前強灌避子湯時，沒有人過問她這副身軀是否受得住那股苦寒。
如今為了一個子嗣停藥，同樣只需他高高在上地拋下一句話。
她的血肉之軀在那個男人眼裡，與東院的一扇死木門、京郊的一座死莊子，根本毫無區別。
是開是關，是生是死，全憑上位者一己之私。
沈微瀾每一步都邁得緩慢而沉滯。
途經後花園時，幾名粗使的園丁正在修剪雜亂的春枝。
牆角的迎春花已頹敗了大半，假山的背陰處卻借著地氣，生出了一小片細嫩的野草。
她冷不丁記起，國公府的花圃旁圈著一小塊藥畦，裡頭種著些內宅日常熬製驅蚊花露的尋常草木。
「你把茶葉先送回書房。」她面色如常地對身旁的小丫鬟吩咐，「我看這園子裡的辛夷花開得正好，想親手摘幾朵回去做些花露。」
小丫鬟不疑有他：「那奴婢去前頭給姑娘取只花籃來。」
「不必了。隨手摘幾朵罷了。」
待丫鬟抱著瓷罐消失在月洞門後，沈微瀾這才提著裙擺，沿著濕滑的鵝卵石徑走近了那片藥畦。
她幼時體弱，母親在世時常請女醫入府替她調養。
後來母親病重，她又常守在藥爐旁，耳濡目染，也認得了些尋常草藥的藥性。
她雖不懂懸壺開方，卻清楚地記得，什麼草木能行氣活血，什麼藥草性寒破血——若是久服，便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毀去女子的根本。
藥畦里整整齊齊地種著幾叢供府醫隨手取用的草木，旁邊插著字跡模糊的木牌。
園丁剛剛澆過井水，濕軟的黑泥還沾在葉片邊緣。
她略微俯下身子，折下幾朵半開的辛夷花，借著繁密花枝的遮擋，迅速掐下幾片性寒敗血的嫩草葉，攥進掌心。
可僅憑這幾片殘葉，還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