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索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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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裴淵的設想中,京城裡那些爾虞我詐的政治聯姻與朝堂風雲,都會被隔絕在玉泉山外。

  沒有當家主母會來攪擾沈微瀾,她也永遠不會再生出半分逃離的念頭。

  這個掌控一切的念頭,終於讓裴淵冷硬的神色鬆緩了下來。

  沈微瀾卻清晰地從「不必踏出門檻」那六個字里,仿佛聽見一根生鐵鑄就的門閂在她面前落了鎖。

  她轉過身,取來火摺子,點亮了床頭的鎏金罩燈。微黃的火光費力地撐開了屋內的暗色,將窗紙上那層刺目的紅光壓得淡去了幾分。

  「夜深了,奴婢服侍大人更衣吧。」

  裴淵由著她動作輕柔地褪下外袍。厚重的衣料從肩頭滑落時,他反手將她柔軟的小手裹入掌心,牽引著她走到拔步床邊。

  「別苑的房契地契,眼下還不能落在你的名下。」他如施恩般陳述著這個事實,「你身上的罪籍尚未銷除,那些契書只能暫且記在國公府的帳上,待日後再徐徐圖之。」

  沈微瀾解衣的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唇邊漾起一抹毫無破綻的笑意:「奴婢省得。大人的東西,寫在誰的名下,自然都是一樣的。」

  「莊子裡的帳房出入,日後都交由你來打理。」

  「奴婢若是見識短淺,理不明白呢。」

  「田莊管事每月會親自入府向東院回帳,若遇上難事,讓他來尋霍影。你只管安心享福,不必為了銀錢的俗物費心熬神。」

  沈微瀾溫順地低聲應下。

  莊頭向霍影回稟帳目,府衛全憑裴淵手中的腰牌號令,連地契都鎖在鎮國公府的私庫里。

  她在那座華麗的別苑中,有權決定換一把花梨木的椅子,決定席面上吃什麼山珍海味,卻連那裡的一塊磚、一片瓦,都別想帶出山門半步。

  裴淵將她逆來順受的沉默,當成了認命後的安分。

  他又補了一句:「我得空時便會過去陪你。玉泉山毗鄰西山大營,來回倒比走官道回京城還要順當些。」

  「大人常夜不歸宿,郡主……不會心生罅隙過問麼。」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樁賜婚是怎麼來的,便該懂得規矩,知道什麼話不該問。」

  那語氣中高高在上的篤定,讓沈微瀾在此刻豁然清醒。

  裴淵並非看不見她日後要遭人白眼的悽慘處境。他只是傲慢地堅信,憑他手中傾天的大權,足以強壓著正妻吞下京郊別苑外室這隻蒼蠅。

  也足以讓那個被他金屋藏嬌的罪奴,感恩戴德地跪享他這份施捨的偏愛。

  在這場權力的博弈里,沒有人在乎那位金枝玉葉的長亭郡主是否甘願,更不會有人在乎她一個罪奴沈微瀾是否情願。

  在他看來,一切都已安排得滴水不漏。

  他抬起大掌,像撫摸一隻名貴貓兒般揉了揉她的烏髮,難得地放低了姿態:「我既開了口賞給你,便絕不會讓任何人越俎代庖,從你手裡奪走分毫。」

  「是。」

  沈微瀾如一灘沒有骨頭的春水,順從地軟倒進他寬闊的懷中,冰冷的臉頰緊緊貼著他滾燙的胸膛。

  隔著一層薄薄的月白寢衣,男人沉穩有力的心跳聲一下下清晰地傳來。

  裴淵粗糙的掌心沿著她單薄的背脊骨緩慢向下滑行,最後停在她的側腰,毫不掩飾其中的占有意味,又帶著施恩般的安撫,不輕不重地摩挲著。

  「在那裡,再也沒有人敢用家法欺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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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微瀾閉上死寂的雙眼:「奴婢謝大人,天大的恩典。」

  她的聲音揉碎了春風,柔婉得聽不出半點崩裂的恨意。

  裴淵垂首,在那散發著幽香的發頂落下了一個罕見的、帶著溫存的吻。

  他的手掌順著腰際緩緩滑落,壓在她平坦柔軟的小腹上,久久沒有移開。

  窗外那成排的紅紗喜燈,仍在料峭的夜風中詭異地輕晃。

  猩紅的微光穿透脆弱的窗紙,正正落在男人那隻牢牢掌控著她小腹的寬大手背上。

  「日後。」他低啞的嗓音在幽閉的床帳間響起,帶著不容違抗的宣判,「替我生個孩子。」

  沈微瀾這一夜未曾睡沉。

  裴淵那隻寬大的手仿佛仍覆在她的小腹上,粗糙掌心的滾燙熱度隔著單薄的月白寢衣,烙鐵般壓進皮肉。

  她稍一合眼,耳畔便會真切地響起那句令人膽寒的宣判。

  ——替我生個孩子。

  他說得那樣高高在上、理所當然。仿佛只是在吩咐下人給玉泉山別苑添一座暖閣、在院裡隨手栽幾株白梅。

  只要他開了口,她便該順從地替他生下來,再感激他肯讓這個孩子流著鎮國公府的血。

  天光尚未穿透厚重的青色床帳,裴淵便已起身,準備去西山大營。

  沈微瀾披衣起身,照常替他系好小臂上的玄色護腕。

  她低垂著眉眼,將最後一道束帶穿入冰冷的黃銅暗扣,泛白的指腹不慎擦過他腕間常年握劍留下的粗糙劍繭。

  「玉泉山別苑的修繕圖樣,過幾日便會送進府。」裴淵理了理袖口,「你若有想添置的,只管吩咐管事。」

  「是。」

  「昨夜的話,記住了。」陳述的語氣,透著不容置疑的施壓。

  沈微瀾抬起眼。裴淵深黑的目光正沉沉地壓在她身上,顯然不是在問什麼別苑白梅。

  她纖長的睫毛微顫,耳根一點點染上一層恰到好處的淺紅。

  像是被他直白的話語惹出了羞赧,聲音也順勢軟了下去:「奴婢記在了心裡。」

  裴淵抬起手,粗糙的指腹在她微涼的臉頰上停留了一息,這才滿意地披上大氅,大步離開。

  院中的馬蹄聲漸漸遠去。沈微瀾獨自立在冷風穿堂的廊下,直到月洞門外再也聽不見半點動靜,那層刻意偽裝的嬌怯才從她臉上寸寸剝落,只剩下一片清醒。

  早膳很快由下人送了進來。

  一碟皮薄透亮的水晶蝦餃、一碗熬得濃稠的碧粳粥,還有幾樣精緻的清淡小菜,依次擺在了臨窗的黃花梨小桌上。

  送膳的婆子將食盒清空,卻始終沒有端出那隻沈微瀾再熟悉不過的、盛滿濃黑藥汁的粗瓷藥碗。

  沈微瀾坐在桌邊,手中捏著銀箸,遲遲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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