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囚苑
「可郡主若是知曉——」
「她的手伸不到那裡。」裴淵沉聲打斷她，眉宇間儘是不容置喙的權臣孤傲，「我裴淵想把人安置在何處，還輪不到旁人來點頭。」
裴淵想了想又說道：「你日後也不必去她跟前行那套晨昏定省的虛禮。府里該給你的月例用度，只會比現在更豐厚。別苑的下人隨你挑選，帳房每月會撥專款送去，缺什麼，吩咐管事回府來支取便是。」
「那別苑裡，原先可有留人看守。」
「留著兩個莊頭，都是裴家知根知底的老人。修整之後，還會再添些廚娘、車夫和灑掃的粗使。你若嫌人多眼雜，便只留幾個貼身服侍的。」
「那護院呢。」
裴淵低頭看她，像是覺得這隻金絲雀終於學會了尋求庇護：「玉泉山雖在京畿重地，但周遭偶爾也有流民。我會從府衛里精挑十二個高手過去守著院子，山腳下的咽喉要道，也會再設兩處暗樁。你若想出門散心，吩咐護衛備車跟著便是。」
十二個身手了得的府衛，兩處無孔不入的暗樁。
她上次從南市一路躲進城東破廟，霍影尚能沿著紙鋪、客棧與街巷的口供，將她的去向一寸寸拼出來。
若是到了玉泉山，進出僅有一條逼仄的山道，那些奉命「保護」她的暗哨甚至都不必費心去查，便能對她見過什麼人、邁過幾次門檻了如指掌。
沈微瀾將冰涼的指節從他滾燙的掌心裡緩慢、不著痕跡地抽離，垂著眼，替他理順了微亂的馬蹄袖口：「大人籌謀得，當真周全。」
「你身邊，不能沒有我的人看著。」
「奴婢明白。」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希冀：「若有朝一日，大人替奴婢尋回了阿珩，他也能同奴婢一併住在玉泉山嗎。」
裴淵神色未變，那張冷峻的臉上看不出半點異樣：「待人尋回來了，自然會先帶回京城讓你過目。」
「那見過之後呢。」
「他畢竟年紀尚幼，若身份與這幾年的來歷核實無誤，留在別苑裡找個西席先生帶著讀書，也未嘗不可。」
沈微瀾立即捕捉到了那個冷冰冰的「若」字。
阿珩是沈案被抄家後流落在外的罪臣男丁。裴淵願意施恩尋人，絕不代表他會放任一個罪眷之子脫離他的監視。
即便真的被玄甲衛接回，阿珩能讀什麼書、見什麼人、甚至能不能長久地留在她身邊，依舊要全憑眼前這個男人的一念之差。
「那……遠在北地的父親呢。」
裴淵箍在她腰間的長臂驟然收緊，聲線冷硬下來：「沈懷正是朝廷欽犯，身負三千里流刑。沒有陛下的特赦聖旨，他這輩子都不能踏出苦水營半步。」
「奴婢僭越了，只是隨口痴念了一句。」
「當年的科場案我仍在派人暗查。若真有水落石出、翻案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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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已經為沈家費了太多心血了。」沈微瀾柔聲截斷了他那張不切實際的空頭支票，「奴婢賤命一條，不敢再有過多的奢求。」
裴淵低頭緊緊盯著她，試圖用目光剖開她的皮囊，辨別這句話究竟是認命的真心，還是毫無破綻的敷衍。
可她只是乖順地將額頭靠回他堅實的胸膛上，眉眼安靜如水，沒有像過去那樣死咬著翻案的日期不放。
他頗為滿意地撫過她如瀑的烏髮，終於施捨了半句準話：「等沈珩核實無誤帶回來，你若願意，便讓他留在玉泉山陪你。」
「多謝大人恩典。」
她想要的，是帶著父親與弟弟逃離這座吃人的京城，哪怕隱姓埋名、粗茶淡飯，只要找一處沒有人認識沈家罪眷的偏僻村落，關起門來，便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而裴淵隨手賞給她的，卻是一座重兵把守、不許父親踏足、連弟弟的去留都要看他臉色的華麗囚籠。
沈微瀾麻木地聽著他描繪的藍圖。
養在當家主母碰不到的私莊裡，免去晨昏定省的折辱，有花不完的月例和成群的奴僕。
這等天大的許諾，若落在隨便哪個一心攀附權貴的瘦馬外室耳中，只怕都要感激涕零地叩謝這份偏愛。
可裴淵從頭到尾，未曾問過她半個字：她究竟願不願意，做一隻生生世世被他折斷雙翼、囚禁在山莊裡的籠中鳥。
「大人可是已經安排妥當了。」
「你若看著那莊子不合眼緣，我明日便讓人再尋幾處好的。」
「奴婢沒有不喜歡。」
沈微瀾抬起那張精緻蒼白的臉龐，唇畔如花朵般綻開一抹溫軟的笑意：「玉泉山清靜，正合奴婢的心意。大人肯為奴婢這般費心籌謀，奴婢粉身碎骨也感激不盡。」
裴淵幽深的黑眸仔細端詳了她許久。
她那雙澄澈的眼裡浮動著恰到好處的感激動容，覆在他手背上的指腹也柔軟安順。
方才她獨自佇立在紅光中那種仿佛要抽身而去的死寂，就仿佛只是燈影搖晃造成的一場錯覺。
「想在院子裡種些什麼花木。」他低聲問。
「奴婢全聽大人的安排。」
「是留給你住的院子，不必事事都順著我。」
沈微瀾故作認真地思忖了片刻，乖巧道：「那便……栽幾株白梅吧。」
昔日沈府她未出閣時住的閨院裡，也有一片傲骨的白梅林。
母親病故後，父親怕她見花傷情，曾不忍地問過要不要命下人將樹盡數移走。她搖了搖頭。
此後每至隆冬，父親總會命人在廊下早早攏好一盆銀霜炭，靜靜地陪她賞完那一樹樹欺霜賽雪的繁花。
沈家遭難被抄沒後，昔日的宅院早已被官府貼上了封條，那片白梅，也早不知被連根拔起、折作了誰家的柴火。
「只要白梅。」裴淵確認了一句。
「白梅清寂，也不必勞煩太多下人去費心照料。」
「再順著地勢修一座水榭暖閣。你身子骨畏寒，冬日裡不必踏出門檻，隔著琉璃窗也能賞花。」
他徐徐描繪著，像是真的穿透了夜色，看見了那座尚未動工的華麗囚籠。
她會像現在這般，溫順地坐在暖閣的窗下替他研磨松煙，院中白梅覆雪，他們的骨血在鋪著地龍的廊下蹣跚學步。
「她的手伸不到那裡。」裴淵沉聲打斷她，眉宇間儘是不容置喙的權臣孤傲，「我裴淵想把人安置在何處，還輪不到旁人來點頭。」
裴淵想了想又說道：「你日後也不必去她跟前行那套晨昏定省的虛禮。府里該給你的月例用度，只會比現在更豐厚。別苑的下人隨你挑選，帳房每月會撥專款送去，缺什麼，吩咐管事回府來支取便是。」
「那別苑裡，原先可有留人看守。」
「留著兩個莊頭，都是裴家知根知底的老人。修整之後，還會再添些廚娘、車夫和灑掃的粗使。你若嫌人多眼雜，便只留幾個貼身服侍的。」
「那護院呢。」
裴淵低頭看她，像是覺得這隻金絲雀終於學會了尋求庇護：「玉泉山雖在京畿重地，但周遭偶爾也有流民。我會從府衛里精挑十二個高手過去守著院子，山腳下的咽喉要道，也會再設兩處暗樁。你若想出門散心，吩咐護衛備車跟著便是。」
十二個身手了得的府衛，兩處無孔不入的暗樁。
她上次從南市一路躲進城東破廟，霍影尚能沿著紙鋪、客棧與街巷的口供，將她的去向一寸寸拼出來。
若是到了玉泉山，進出僅有一條逼仄的山道，那些奉命「保護」她的暗哨甚至都不必費心去查，便能對她見過什麼人、邁過幾次門檻了如指掌。
沈微瀾將冰涼的指節從他滾燙的掌心裡緩慢、不著痕跡地抽離，垂著眼，替他理順了微亂的馬蹄袖口：「大人籌謀得，當真周全。」
「你身邊，不能沒有我的人看著。」
「奴婢明白。」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希冀：「若有朝一日，大人替奴婢尋回了阿珩，他也能同奴婢一併住在玉泉山嗎。」
裴淵神色未變，那張冷峻的臉上看不出半點異樣：「待人尋回來了，自然會先帶回京城讓你過目。」
「那見過之後呢。」
「他畢竟年紀尚幼，若身份與這幾年的來歷核實無誤，留在別苑裡找個西席先生帶著讀書，也未嘗不可。」
沈微瀾立即捕捉到了那個冷冰冰的「若」字。
阿珩是沈案被抄家後流落在外的罪臣男丁。裴淵願意施恩尋人，絕不代表他會放任一個罪眷之子脫離他的監視。
即便真的被玄甲衛接回，阿珩能讀什麼書、見什麼人、甚至能不能長久地留在她身邊，依舊要全憑眼前這個男人的一念之差。
「那……遠在北地的父親呢。」
裴淵箍在她腰間的長臂驟然收緊，聲線冷硬下來：「沈懷正是朝廷欽犯，身負三千里流刑。沒有陛下的特赦聖旨，他這輩子都不能踏出苦水營半步。」
「奴婢僭越了，只是隨口痴念了一句。」
「當年的科場案我仍在派人暗查。若真有水落石出、翻案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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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已經為沈家費了太多心血了。」沈微瀾柔聲截斷了他那張不切實際的空頭支票，「奴婢賤命一條，不敢再有過多的奢求。」
裴淵低頭緊緊盯著她，試圖用目光剖開她的皮囊，辨別這句話究竟是認命的真心，還是毫無破綻的敷衍。
可她只是乖順地將額頭靠回他堅實的胸膛上，眉眼安靜如水，沒有像過去那樣死咬著翻案的日期不放。
他頗為滿意地撫過她如瀑的烏髮，終於施捨了半句準話：「等沈珩核實無誤帶回來，你若願意，便讓他留在玉泉山陪你。」
「多謝大人恩典。」
她想要的，是帶著父親與弟弟逃離這座吃人的京城，哪怕隱姓埋名、粗茶淡飯，只要找一處沒有人認識沈家罪眷的偏僻村落，關起門來，便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而裴淵隨手賞給她的，卻是一座重兵把守、不許父親踏足、連弟弟的去留都要看他臉色的華麗囚籠。
沈微瀾麻木地聽著他描繪的藍圖。
養在當家主母碰不到的私莊裡，免去晨昏定省的折辱，有花不完的月例和成群的奴僕。
這等天大的許諾，若落在隨便哪個一心攀附權貴的瘦馬外室耳中，只怕都要感激涕零地叩謝這份偏愛。
可裴淵從頭到尾，未曾問過她半個字：她究竟願不願意，做一隻生生世世被他折斷雙翼、囚禁在山莊裡的籠中鳥。
「大人可是已經安排妥當了。」
「你若看著那莊子不合眼緣，我明日便讓人再尋幾處好的。」
「奴婢沒有不喜歡。」
沈微瀾抬起那張精緻蒼白的臉龐，唇畔如花朵般綻開一抹溫軟的笑意：「玉泉山清靜，正合奴婢的心意。大人肯為奴婢這般費心籌謀，奴婢粉身碎骨也感激不盡。」
裴淵幽深的黑眸仔細端詳了她許久。
她那雙澄澈的眼裡浮動著恰到好處的感激動容，覆在他手背上的指腹也柔軟安順。
方才她獨自佇立在紅光中那種仿佛要抽身而去的死寂，就仿佛只是燈影搖晃造成的一場錯覺。
「想在院子裡種些什麼花木。」他低聲問。
「奴婢全聽大人的安排。」
「是留給你住的院子，不必事事都順著我。」
沈微瀾故作認真地思忖了片刻，乖巧道：「那便……栽幾株白梅吧。」
昔日沈府她未出閣時住的閨院裡，也有一片傲骨的白梅林。
母親病故後，父親怕她見花傷情，曾不忍地問過要不要命下人將樹盡數移走。她搖了搖頭。
此後每至隆冬，父親總會命人在廊下早早攏好一盆銀霜炭，靜靜地陪她賞完那一樹樹欺霜賽雪的繁花。
沈家遭難被抄沒後，昔日的宅院早已被官府貼上了封條，那片白梅，也早不知被連根拔起、折作了誰家的柴火。
「只要白梅。」裴淵確認了一句。
「白梅清寂，也不必勞煩太多下人去費心照料。」
「再順著地勢修一座水榭暖閣。你身子骨畏寒，冬日裡不必踏出門檻，隔著琉璃窗也能賞花。」
他徐徐描繪著，像是真的穿透了夜色，看見了那座尚未動工的華麗囚籠。
她會像現在這般，溫順地坐在暖閣的窗下替他研磨松煙，院中白梅覆雪，他們的骨血在鋪著地龍的廊下蹣跚學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