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錯慰
裴淵握著門扇的手停在那裡。
屋內未曾掌燈，窗外那俗艷的紅光卻如潮水般一層層漫進來。
沈微瀾赤足立在半開的支摘窗前，單薄的月白寢衣被倒春寒的夜風緊緊貼在脊背上，纖弱得仿佛隨時會融進那片晃動的血色暗影中。
她似乎看得太過出神，直到身後傳來沉重的房門合攏聲，才如夢初醒般慢慢回過頭。
「大人回來了。」
白日裡那副挑不出錯處的溫順皮囊，嚴絲合縫地貼回了她臉上。沒有倉促的遮掩，也沒有被窺破心事後的難堪。
裴淵邁開長腿走近：「怎麼不點燈。」
「奴婢本已歇下，聽見夜風吹得窗欞作響，便起身看看。」
她聲線平穩，說罷便伸出泛著涼意的手去闔窗。
夜風捲起廊下大紅紗燈底端的長穗，猩紅的光影貼著窗紙搖曳，將她那截冷白的皓腕也映出了一層刺目的淡紅。
裴淵帶著薄繭的大掌先一步握住了窗框，不輕不重地將半開的窗扇合上。
料峭的風聲被阻絕在外，屋內驟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只剩兩人近在咫尺的呼吸。
「看了多久。」
沈微瀾順從地收回手：「不過片刻。」
「府里掛這些烏煙瘴氣的東西，是大嫂自作主張。」
「納吉之期將近，府里添些喜氣，也是應當的。」
裴淵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這般毫無破綻的回答，他白日裡已經聽過一回。
她越是這般逆來順受、不爭不鬧，越像是將所有的刺都咽進了骨血里，硌得人胸口發悶。
他伸出帶著暖意的手指，碰了碰她蒼白的側臉。窗縫間漏進來的寒氣尚未散去，指腹下的肌膚涼得如同一塊寒玉。
「若看著礙眼，我明日便讓人把東院的紅綢盡數扯了。」
沈微瀾卻輕輕搖了搖頭：「撤了反倒惹外人非議。左右不過是些點綴的物件，奴婢並不在意。」
裴淵的指腹停滯在她頰側，眸光幽深：「當真不在意。」
「大人希望奴婢在意麼。」
她輕聲問著，嗓音里不僅沒有半點怨懟，甚至還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柔婉笑意。
裴淵眸底一暗，一時竟答不上來。
沈微瀾便乖巧地垂下眼帘，抬起那雙微涼的手，替他解著腰間的白玉帶鉤。
他剛從前廳的應酬中抽身，玄色常服上還殘留著酒宴間濃郁的沉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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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熟練地撥開玉扣，指尖沿著衣襟上冰冷的暗金雲紋緩緩划過，動作與這幾日來的每一個夜晚毫無二致。
玉帶尚未完全褪下，裴淵忽然伸出長臂，從身後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沈微瀾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帶得後退了半步，單薄的脊背嚴嚴實實地撞進他寬闊滾燙的胸膛。
男人結實的手臂橫亘在她纖細的腰間，猶如一道鐵鑄的牢籠，將她整個人圈禁其中。他的下頜壓在她的發頂，呼吸沉重而滾燙。
她沒有分毫掙扎，只將冰涼的小手覆上他骨節分明的手背：「大人今日在前院飲多了酒麼。」
「沒有。」
「可是前廳的瑣事，惹大人不順心了。」
裴淵低頭，灼熱的鼻息掠過她敏感受寒的耳廓：「你這副皮囊里，倒只裝得下這些噓寒問暖。」
「奴婢是主子的人，不問主子，還能問誰。」
裴淵聽見這句伏低做小的乖巧話，胸腔里那股淤積的悶火總算尋到了一絲縫隙，散開了些許。
他捏著她的肩將人轉過來，深黑的目光落在她那張挑不出錯處的蒼白小臉上。
「微瀾。」
他鮮少這般喚她。既不是冷冰冰的連名帶姓，也不是吩咐下人時隨口打發的稱呼。
這兩個字從他薄唇間吐出，低沉而緩慢，仿佛帶上了幾分上位者難得的溫存與施捨。
沈微瀾眼睫輕顫：「奴婢在。」
「待長亭過門以後，你不必留在國公府里看她的臉色。」
她的指尖在寬大的袖口裡微微一縮。
裴淵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僵硬，以為終於號准了她隱藏在順從之下的委屈，語氣不由自主地放緩了幾分：「京郊玉泉山下有幾處皇室賞賜的田莊，離城不過半日的車程。其中一處背山臨水，園中引了天然的活水溫泉，前些年一直閒置著。我明日便打發人去重新修整，再栽種些你素日偏愛的花木。等那邊收拾妥當，你便搬過去長住。」
屋內昏暗無光，沈微瀾的神情被深沉的夜色悉數掩去。
「搬去別苑。」她輕聲問。
「嗯。」
「那東院呢。」
「你想回來時便接你回來。若不願見她，一年四季都養在玉泉山也無妨。」
裴淵的語氣帶著高高在上的從容，仿佛只是在替他養在籠中的名貴鳥兒，換一個更寬敞、更舒適的純金鳥籠。
玉泉山毗鄰他的私庫田莊，西山大營的幾支精銳也常年駐紮在附近。那裡遠離這內宅的勾心鬥角，新主母的手伸不進去，底下的奴才更不敢有半分怠慢。在他看來，這已是他能給一個罪奴的，最體面、最周全的庇護。
沈微瀾卻覺得冷。
冷得仿佛又回到了城東那座四面漏風的破廟裡。那夜她身無通關路引，連九門都邁不出去，只能像喪家之犬般躲在荒草堆里發抖。裴淵只需抬抬手，便能如捕獵般將她重新抓回這座東院。
如今，他大發慈悲地賞賜她一座更大的院子。那院子裡可以有四季不敗的花木、有終年氤氳的溫泉、有成群結隊伺候她的奴僕。可那座山、那片水，依舊牢牢握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能踏出幾步，能見什麼人，生死病痛，依舊要由他這個主子來一言而決。
所謂遠離主母的別苑，不過是把這件見不得光的外室物件，從正妻的眼皮子底下挪走，藏進另一個更偏僻、更華麗的暗室里罷了。
沈微瀾的沉默稍微久了些，裴淵眸光微動：「怎麼，不喜歡玉泉山。」
「奴婢只是在想，那樣名貴的皇莊，賞給奴婢住，折煞奴婢了。」
「不過是一座閒置的莊子。」
屋內未曾掌燈，窗外那俗艷的紅光卻如潮水般一層層漫進來。
沈微瀾赤足立在半開的支摘窗前，單薄的月白寢衣被倒春寒的夜風緊緊貼在脊背上，纖弱得仿佛隨時會融進那片晃動的血色暗影中。
她似乎看得太過出神，直到身後傳來沉重的房門合攏聲，才如夢初醒般慢慢回過頭。
「大人回來了。」
白日裡那副挑不出錯處的溫順皮囊，嚴絲合縫地貼回了她臉上。沒有倉促的遮掩，也沒有被窺破心事後的難堪。
裴淵邁開長腿走近：「怎麼不點燈。」
「奴婢本已歇下，聽見夜風吹得窗欞作響，便起身看看。」
她聲線平穩，說罷便伸出泛著涼意的手去闔窗。
夜風捲起廊下大紅紗燈底端的長穗，猩紅的光影貼著窗紙搖曳，將她那截冷白的皓腕也映出了一層刺目的淡紅。
裴淵帶著薄繭的大掌先一步握住了窗框，不輕不重地將半開的窗扇合上。
料峭的風聲被阻絕在外，屋內驟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只剩兩人近在咫尺的呼吸。
「看了多久。」
沈微瀾順從地收回手：「不過片刻。」
「府里掛這些烏煙瘴氣的東西，是大嫂自作主張。」
「納吉之期將近，府里添些喜氣，也是應當的。」
裴淵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這般毫無破綻的回答，他白日裡已經聽過一回。
她越是這般逆來順受、不爭不鬧，越像是將所有的刺都咽進了骨血里，硌得人胸口發悶。
他伸出帶著暖意的手指，碰了碰她蒼白的側臉。窗縫間漏進來的寒氣尚未散去，指腹下的肌膚涼得如同一塊寒玉。
「若看著礙眼，我明日便讓人把東院的紅綢盡數扯了。」
沈微瀾卻輕輕搖了搖頭：「撤了反倒惹外人非議。左右不過是些點綴的物件，奴婢並不在意。」
裴淵的指腹停滯在她頰側，眸光幽深：「當真不在意。」
「大人希望奴婢在意麼。」
她輕聲問著，嗓音里不僅沒有半點怨懟，甚至還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柔婉笑意。
裴淵眸底一暗，一時竟答不上來。
沈微瀾便乖巧地垂下眼帘，抬起那雙微涼的手，替他解著腰間的白玉帶鉤。
他剛從前廳的應酬中抽身，玄色常服上還殘留著酒宴間濃郁的沉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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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熟練地撥開玉扣，指尖沿著衣襟上冰冷的暗金雲紋緩緩划過，動作與這幾日來的每一個夜晚毫無二致。
玉帶尚未完全褪下，裴淵忽然伸出長臂，從身後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沈微瀾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帶得後退了半步，單薄的脊背嚴嚴實實地撞進他寬闊滾燙的胸膛。
男人結實的手臂橫亘在她纖細的腰間，猶如一道鐵鑄的牢籠，將她整個人圈禁其中。他的下頜壓在她的發頂，呼吸沉重而滾燙。
她沒有分毫掙扎，只將冰涼的小手覆上他骨節分明的手背：「大人今日在前院飲多了酒麼。」
「沒有。」
「可是前廳的瑣事，惹大人不順心了。」
裴淵低頭，灼熱的鼻息掠過她敏感受寒的耳廓：「你這副皮囊里，倒只裝得下這些噓寒問暖。」
「奴婢是主子的人，不問主子，還能問誰。」
裴淵聽見這句伏低做小的乖巧話，胸腔里那股淤積的悶火總算尋到了一絲縫隙，散開了些許。
他捏著她的肩將人轉過來，深黑的目光落在她那張挑不出錯處的蒼白小臉上。
「微瀾。」
他鮮少這般喚她。既不是冷冰冰的連名帶姓，也不是吩咐下人時隨口打發的稱呼。
這兩個字從他薄唇間吐出，低沉而緩慢，仿佛帶上了幾分上位者難得的溫存與施捨。
沈微瀾眼睫輕顫：「奴婢在。」
「待長亭過門以後，你不必留在國公府里看她的臉色。」
她的指尖在寬大的袖口裡微微一縮。
裴淵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僵硬，以為終於號准了她隱藏在順從之下的委屈，語氣不由自主地放緩了幾分：「京郊玉泉山下有幾處皇室賞賜的田莊，離城不過半日的車程。其中一處背山臨水，園中引了天然的活水溫泉，前些年一直閒置著。我明日便打發人去重新修整，再栽種些你素日偏愛的花木。等那邊收拾妥當，你便搬過去長住。」
屋內昏暗無光，沈微瀾的神情被深沉的夜色悉數掩去。
「搬去別苑。」她輕聲問。
「嗯。」
「那東院呢。」
「你想回來時便接你回來。若不願見她，一年四季都養在玉泉山也無妨。」
裴淵的語氣帶著高高在上的從容，仿佛只是在替他養在籠中的名貴鳥兒，換一個更寬敞、更舒適的純金鳥籠。
玉泉山毗鄰他的私庫田莊，西山大營的幾支精銳也常年駐紮在附近。那裡遠離這內宅的勾心鬥角，新主母的手伸不進去，底下的奴才更不敢有半分怠慢。在他看來，這已是他能給一個罪奴的，最體面、最周全的庇護。
沈微瀾卻覺得冷。
冷得仿佛又回到了城東那座四面漏風的破廟裡。那夜她身無通關路引，連九門都邁不出去，只能像喪家之犬般躲在荒草堆里發抖。裴淵只需抬抬手，便能如捕獵般將她重新抓回這座東院。
如今，他大發慈悲地賞賜她一座更大的院子。那院子裡可以有四季不敗的花木、有終年氤氳的溫泉、有成群結隊伺候她的奴僕。可那座山、那片水，依舊牢牢握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能踏出幾步，能見什麼人，生死病痛，依舊要由他這個主子來一言而決。
所謂遠離主母的別苑，不過是把這件見不得光的外室物件，從正妻的眼皮子底下挪走，藏進另一個更偏僻、更華麗的暗室里罷了。
沈微瀾的沉默稍微久了些，裴淵眸光微動：「怎麼，不喜歡玉泉山。」
「奴婢只是在想，那樣名貴的皇莊，賞給奴婢住，折煞奴婢了。」
「不過是一座閒置的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