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孤影
窗扇支起了一線，紫檀案後卻空無一人。
端溪硯台已經洗得乾乾淨淨，軍報依次壓在玄石鎮紙下，杯盞中的六安茶尚有幾分餘溫。
沈微瀾常坐的那隻雕花圓凳也規規矩矩地擺在原處，只是不見了她那道纖細的身影。
他眉間的深痕重了幾分：「她人呢。」
守在門外的小丫鬟怔了一下，才恍然明白主子問的是誰，慌忙答道：「回國公爺，沈姑娘方才送過熱茶。聽聞前院針線房缺人手清點新送來的大紅燈穗，便主動過去幫忙了。」
「東院何時缺人缺到了這種地步。還要她去做這些下等雜役。」
小丫鬟被那冰冷的語氣嚇得臉色發白，撲通一聲跪下，半個字也不敢應。
裴淵一甩大氅，轉身沿著遊廊往西邊走。還未走到月洞門，便遠遠看見沈微瀾從另一頭迎面走來。
她懷中穩穩抱著一隻淺口的竹籃，裡頭整齊地碼放著十幾束鮮紅如血的燈穗，身旁還跟著一名針線房的管事婆子。
迴廊間的紅綢隨風高高揚起。
她低垂著眉眼，從那片張揚的紅影下穿過，一身素淨的青白衣裙被映出忽明忽暗的微光。
那張蒼白的臉上依舊是這幾日慣有的平靜溫婉，尋不到半分被這場婚事刺痛的痕跡。
針線房婆子先瞧見了裴淵那張冷得駭人的臉，連忙煞白著臉行禮：「老奴見過國公爺。」
沈微瀾也停下腳步，從容不迫地屈膝福身：「大人。」
裴淵的目光釘在她懷裡的竹籃上：「誰讓你去的。」
「針線房今日忙亂，實在抽不出人手。奴婢在書房閒著也是閒著，便自作主張，替她們理了理燈穗。」她答得滴水不漏。
「書房裡的差事都做完了。」
「已經收拾妥當了。西山大營的回文，奴婢也依照去歲的成例擬了底稿，壓在您的鎮紙下，只等大人過目落印。」
她將每一件瑣碎都安排得無可挑剔。
裴淵原本壓在胸膛里的那股無名火，就像是一拳砸在了厚重的棉花上，反倒找不到半點發作的由頭。
針線房婆子敏銳地察覺到主子周身的肅殺之氣，忙不迭地從沈微瀾手中奪過那隻竹籃：「都是老奴一時昏了頭，才勞煩沈姑娘受累。如今這物件已經清點完畢，老奴這便帶回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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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抱著竹籃，逃命似的匆匆退了下去。
長長的遊廊里，轉眼只剩下他們二人。頭頂的紅綢被春風扯得筆直，發出細微而刺耳的獵獵聲響。
裴淵逼近了半步，居高臨下地盯著她：「府中大肆掛這些東西，你沒有什麼話想說。」
沈微瀾順著他的目光，平靜地看了一眼頭頂的紅綢：「納吉在即，府里添些喜氣，原是該有的規矩。」
「你倒懂事。」他扯了扯唇角，笑意卻未達眼底。
「奴婢既然對大人說過，會安分守己地留在東院，便不會因為幾匹尋常的紅綢，讓大人在內宅的事上為難。」
她說得溫順體貼，甚至像是一個合格的通房丫鬟，在深明大義地寬慰自己的主子。
裴淵卻定定地看了她半晌，那雙黑眸深不見底：「昨夜睡得可好。」
沈微瀾清楚他問的絕非是床榻上的安眠。她毫不避諱地迎上那道逼人的視線，神色坦然得出奇：「有大人在身邊，奴婢自然睡得安穩。」
紅綢搖晃的影子從她清冷眉眼間掠過，很快又被風無情地吹散。
裴淵沒有從她那張無懈可擊的臉上找到自己想看的東西，喉結滾了滾，只冷硬地擲下幾個字：「回書房。」
「是。」
紅綢一道道系上廊柱，東院便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清寂。
工匠在檐下反覆加固著承重的銅鉤，丫鬟踩著木梯將那些褪色紗燈換成嶄新的大紅燈籠，管事來回大聲核對著燈穗與綢緞的數目。
沈微瀾仿佛對窗外的喧囂充耳不聞，安靜地留在書房內，照常替裴淵研墨、奉茶。
窗外每多掛起一盞刺目的紅燈，窗紙上透進來的光便猩紅一分，她卻從始至終，未曾抬頭多看一眼。
裴淵面無表情地處理完西山營的軍報，又翻開禮部送來的那捲大紅儀程。
紙上用金粉清清楚楚地寫著：納吉之後，還要依次納徵、請期、親迎。
每一項繁文縟節都列得詳盡。他僅僅看了兩行，便眼底生寒地將禮書合上，轉而拿起了另一份軍報。
天色暗下來後，檐下的新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
濃郁的紅光透過窗紗滲入書房，連案上剛寫就的黑字墨跡，都浮出了一層令人不適的暗紅血色。
沈微瀾替他添過最後一次茶，輕聲細語地退下：「大人還要看禮書，奴婢先回內室備好沐浴的熱水。」
裴淵冷淡地「嗯」了一聲。
等他從枯燥的軍報中抬起頭來時，偌大的書房裡已經沒有她的氣息了。
案邊的青瓷茶盞溫度恰好，端溪硯里的墨汁也研磨得濃淡適宜，只剩下一道被紅燈映出的單薄空影，孤獨地落在了她方才站過的那塊青磚上。
裴大夫人已經派了幾個婆子來催過兩回，前院還有禮部留下的屬官，正等著帶回最後幾項儀程的回話。
裴淵又在椅中枯坐了片刻，最終抓起那份刺目的禮書，推門去了正堂。
待他打發完那些人回到東院，更漏已經敲過了兩聲。
院中做粗活的下人多半已歇下了，長廊上的那一排排紅燈卻還固執地亮著。
夜風從月洞門無遮無擋地灌入，大紅的燈籠在檐下詭異地輕輕搖晃。猩紅的燭光越過窗欞，在內室的地面上投出一片緩慢移動的血色暗影。
裴淵推開內室的房門。
屋內死寂一片，沒有掌燈。
沈微瀾只披著一件單薄得透風的月白寢衣，赤著雙足，靜靜地站在半開的支摘窗前。
她似乎沒有察覺到他帶著寒氣歸來，也沒有像白日裡那樣刻意避開這滿院刺眼的紅，只微微仰著頭，出神地望著廊下那盞隨風搖曳的喜燈。
窗外一片喧囂的喜色，卻映得她的側臉越發蒼白如紙。
她那抹纖細破碎的影子，恰好落在紅光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交界之處。
她的身後空蕩蕩的，仿佛這滿府即將到來的潑天熱鬧，都與她這個活人沒有半分干係。
端溪硯台已經洗得乾乾淨淨，軍報依次壓在玄石鎮紙下，杯盞中的六安茶尚有幾分餘溫。
沈微瀾常坐的那隻雕花圓凳也規規矩矩地擺在原處，只是不見了她那道纖細的身影。
他眉間的深痕重了幾分：「她人呢。」
守在門外的小丫鬟怔了一下，才恍然明白主子問的是誰，慌忙答道：「回國公爺，沈姑娘方才送過熱茶。聽聞前院針線房缺人手清點新送來的大紅燈穗，便主動過去幫忙了。」
「東院何時缺人缺到了這種地步。還要她去做這些下等雜役。」
小丫鬟被那冰冷的語氣嚇得臉色發白，撲通一聲跪下，半個字也不敢應。
裴淵一甩大氅，轉身沿著遊廊往西邊走。還未走到月洞門，便遠遠看見沈微瀾從另一頭迎面走來。
她懷中穩穩抱著一隻淺口的竹籃，裡頭整齊地碼放著十幾束鮮紅如血的燈穗，身旁還跟著一名針線房的管事婆子。
迴廊間的紅綢隨風高高揚起。
她低垂著眉眼，從那片張揚的紅影下穿過，一身素淨的青白衣裙被映出忽明忽暗的微光。
那張蒼白的臉上依舊是這幾日慣有的平靜溫婉，尋不到半分被這場婚事刺痛的痕跡。
針線房婆子先瞧見了裴淵那張冷得駭人的臉，連忙煞白著臉行禮：「老奴見過國公爺。」
沈微瀾也停下腳步，從容不迫地屈膝福身：「大人。」
裴淵的目光釘在她懷裡的竹籃上：「誰讓你去的。」
「針線房今日忙亂，實在抽不出人手。奴婢在書房閒著也是閒著，便自作主張，替她們理了理燈穗。」她答得滴水不漏。
「書房裡的差事都做完了。」
「已經收拾妥當了。西山大營的回文，奴婢也依照去歲的成例擬了底稿，壓在您的鎮紙下，只等大人過目落印。」
她將每一件瑣碎都安排得無可挑剔。
裴淵原本壓在胸膛里的那股無名火，就像是一拳砸在了厚重的棉花上，反倒找不到半點發作的由頭。
針線房婆子敏銳地察覺到主子周身的肅殺之氣，忙不迭地從沈微瀾手中奪過那隻竹籃：「都是老奴一時昏了頭，才勞煩沈姑娘受累。如今這物件已經清點完畢，老奴這便帶回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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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抱著竹籃，逃命似的匆匆退了下去。
長長的遊廊里，轉眼只剩下他們二人。頭頂的紅綢被春風扯得筆直，發出細微而刺耳的獵獵聲響。
裴淵逼近了半步，居高臨下地盯著她：「府中大肆掛這些東西，你沒有什麼話想說。」
沈微瀾順著他的目光，平靜地看了一眼頭頂的紅綢：「納吉在即，府里添些喜氣，原是該有的規矩。」
「你倒懂事。」他扯了扯唇角，笑意卻未達眼底。
「奴婢既然對大人說過，會安分守己地留在東院，便不會因為幾匹尋常的紅綢，讓大人在內宅的事上為難。」
她說得溫順體貼，甚至像是一個合格的通房丫鬟，在深明大義地寬慰自己的主子。
裴淵卻定定地看了她半晌，那雙黑眸深不見底：「昨夜睡得可好。」
沈微瀾清楚他問的絕非是床榻上的安眠。她毫不避諱地迎上那道逼人的視線，神色坦然得出奇：「有大人在身邊，奴婢自然睡得安穩。」
紅綢搖晃的影子從她清冷眉眼間掠過，很快又被風無情地吹散。
裴淵沒有從她那張無懈可擊的臉上找到自己想看的東西，喉結滾了滾，只冷硬地擲下幾個字：「回書房。」
「是。」
紅綢一道道系上廊柱，東院便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清寂。
工匠在檐下反覆加固著承重的銅鉤，丫鬟踩著木梯將那些褪色紗燈換成嶄新的大紅燈籠，管事來回大聲核對著燈穗與綢緞的數目。
沈微瀾仿佛對窗外的喧囂充耳不聞，安靜地留在書房內，照常替裴淵研墨、奉茶。
窗外每多掛起一盞刺目的紅燈，窗紙上透進來的光便猩紅一分，她卻從始至終，未曾抬頭多看一眼。
裴淵面無表情地處理完西山營的軍報，又翻開禮部送來的那捲大紅儀程。
紙上用金粉清清楚楚地寫著：納吉之後，還要依次納徵、請期、親迎。
每一項繁文縟節都列得詳盡。他僅僅看了兩行，便眼底生寒地將禮書合上，轉而拿起了另一份軍報。
天色暗下來後，檐下的新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
濃郁的紅光透過窗紗滲入書房，連案上剛寫就的黑字墨跡，都浮出了一層令人不適的暗紅血色。
沈微瀾替他添過最後一次茶，輕聲細語地退下：「大人還要看禮書，奴婢先回內室備好沐浴的熱水。」
裴淵冷淡地「嗯」了一聲。
等他從枯燥的軍報中抬起頭來時，偌大的書房裡已經沒有她的氣息了。
案邊的青瓷茶盞溫度恰好，端溪硯里的墨汁也研磨得濃淡適宜，只剩下一道被紅燈映出的單薄空影，孤獨地落在了她方才站過的那塊青磚上。
裴大夫人已經派了幾個婆子來催過兩回，前院還有禮部留下的屬官，正等著帶回最後幾項儀程的回話。
裴淵又在椅中枯坐了片刻，最終抓起那份刺目的禮書，推門去了正堂。
待他打發完那些人回到東院，更漏已經敲過了兩聲。
院中做粗活的下人多半已歇下了，長廊上的那一排排紅燈卻還固執地亮著。
夜風從月洞門無遮無擋地灌入，大紅的燈籠在檐下詭異地輕輕搖晃。猩紅的燭光越過窗欞，在內室的地面上投出一片緩慢移動的血色暗影。
裴淵推開內室的房門。
屋內死寂一片，沒有掌燈。
沈微瀾只披著一件單薄得透風的月白寢衣，赤著雙足，靜靜地站在半開的支摘窗前。
她似乎沒有察覺到他帶著寒氣歸來，也沒有像白日裡那樣刻意避開這滿院刺眼的紅，只微微仰著頭，出神地望著廊下那盞隨風搖曳的喜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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