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紅綢
沈微瀾只靜靜看了一會兒，便端著微涼的茶盤，轉身走向了茶房。
身後遠遠傳來管事婆子不耐煩的叮囑聲：「書房門前掛一重便夠了，莫要遮擋了國公爺出入的視線。西邊內室的窗戶上也換上紅燈。至於沈姑娘住的那間西邊偏屋，不必折騰了，留兩盞尋常的紗燈便是。」
小丫鬟似有不解：「嬤嬤，既是全府添喜的規矩，為何偏偏那間屋子不換？」
「讓你做主子的活兒便做，哪來這麼多不識趣的廢話。」
那呵斥聲隨著她的走遠，漸漸被木棍與銅鉤相撞的清脆響動蓋了過去。
茶房裡的紅泥小火爐才剛剛升起火星。
沈微瀾將發澀的殘茶倒盡，重新用沸水刷淨青瓷杯盞，每一個動作都與往日並無二致。
待滾燙的熱水從壺口高高注入，蒸騰的白霧瞬間瀰漫過她的眉眼，她才遲鈍地發覺，自己握著紫砂壺柄的手指，比平時多停頓了一息。
本月二十六。
離今日，滿打滿算不過區區十幾日。
賜婚聖旨砸下來的那日，她便清楚這樁婚事已是鐵板釘釘，再無半點轉圜的餘地。
可只要聖旨還壓在匣底，婚期未至，那幾個寫在明黃絹帛上的字便總像隔著一層霧。
如今，這刺眼的紅綢已經堂而皇之地掛進了東院的遊廊，禮部和宗人府開始大張旗鼓地核定禮單。
待納吉的儀程一走完，餘下的日子只會如催命的沙漏般，一天天逼近。
她不可能像條案板上的魚一樣，永遠留在這裡，等著長亭郡主從正門被迎進來。
樟木箱最深處的破衣夾層里，已經藏下了幾粒足以餬口的金豆子與南珠，那面能跨過角門的出府對牌也好好地捏在手中。
可僅憑這些財物，她仍舊走不出這座九門緊閉的京城。
她需要一條能通向府外的活路，需要一個不會被裴淵立刻嗅出端倪的新身份，更需要有人在城門之外暗中接應。
而最要緊的，是昨夜那封落鎖在暗格里的密信。
暗格合攏前她匆匆瞥見的那半枚沈氏族紋，已經無聲地向她證明，沈珩的線索不僅未斷，甚至還在暗衛的手中繼續推進。而裴淵，從頭到尾都沒有打算向她透露半個字。
她若在此時露出一絲一毫的急切與破綻，只會讓那個生性多疑的男人重新落鎖，將暗格與這整座東院，守得如鐵桶一般死寂。
沈微瀾慢慢垂下眼睫，將茶盞的杯蓋輕輕合上。
爐上的水聲漸沸，外頭掛紅綢的喧鬧聲也越來越鼎沸。
當她端著新沏的熱茶走回書房時，第一道大紅的綢花已經高高系好，從月洞門旁一直蜿蜒牽扯到東側的廊檐下。
晨風一吹，紅色的綢面如海浪般起伏不定，將書房的窗紙也映出了一層透著喜氣的淡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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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淵從兵部下值回府時，禮部與宗人府的官員已經在正堂恭候多時。
他天未亮便去了兵部，才將將翻身下馬，便看見威嚴的國公府門兩側，已經高高懸起了新漆的朱紅大燈籠。
門房領著腳夫進進出出，內院的管事捧著一摞厚重的禮單名冊候在影壁後，裴大夫人身邊的陪房嬤嬤正指揮著幾十個下人，拼命清掃著通往正堂的青石板路。
「國公爺。」管事滿臉堆笑地迎上前來，「禮部的大人們送來了納吉的紅帖禮書，宗人府那邊也帶了郡主府的回禮名目，正請您移步正堂過目呢。」
裴淵隨手將馬鞭扔給身側的霍影：「這些後宅的瑣事，讓大夫人核對過便是。」
管事面露難色，賠笑道：「禮書上還需國公爺親自落私印。老太君方才已經派人來催問過兩回了。」
裴淵沒有再說什麼，眉心微蹙，轉身大步去了正堂。
寬闊的堂中長案上，鋪陳著禮部擬定的繁瑣儀程，紅底金字，透著股逼人的喜氣。
旁邊端端正正地壓著一枚新刻的玉質合婚印。禮部官員起身恭敬見禮，將欽天監連夜卜出的吉文與納吉禮單一併呈上。宗人府的來人則雙手捧著郡主府送回的紅妝婚書，等著他核驗封存。
裴淵漫不經心地翻過數頁，冷淡開口問的卻是另一樁事：「西山營的加急軍報，可曾遞到了。」
霍影低聲答道：「半個時辰前便已經送去東院書房了。」
「讓人先按去歲的成例擬出回文。」
禮部官員乾笑著立在一旁，直到他說完軍務，才尋著縫隙繼續道：「納吉所需用的大雁、玄纁與玉器，皆已詳盡列在冊中。若國公爺看過沒有異議，下官等便交由禮部依此籌備了。」
裴淵視線冷漠地掃過那滿紙的吉祥名目：「照例辦。」
他接過印章，在禮書末尾不輕不重地落下了私印。硃砂印泥尚未乾透，裴大夫人已命人喜氣洋洋地收起了禮冊，轉身與宗人府官員商議送禮的良辰吉時。
在一室恭賀的鼎沸人聲中，裴淵只覺得那些繁複的紅色名目，比兵部的殘損文書更令人感到膩煩。
不過是一樁由皇室強行塞過來的政治聯姻。依著大魏的祖制走完這些繁文縟節，把那位長亭郡主迎進正房，此事便算對上面有了個交代。
至於他所在的東院，依舊會和從前一樣，不容任何人插手。
這個念頭，在他跨進東院，猝然看見迴廊上那鋪天蓋地的紅綢時，硬生生地停滯了一下。
從正堂通往東院的幾道月洞門，全被換上了嶄新的紅紗燈。
廊柱之間，更是不倫不類地繫著碩大的紅綢花。風卷著紅綢的尾端擦過檐下，投在青磚地面上的紅影一晃一晃，像是一片強行潑進來的血色，要把這樁他不屑一顧的婚事，一路喧囂地送進他的書房門前。
裴淵的腳步漸漸放緩。
「誰讓他們把這些烏煙瘴氣的東西掛進東院的。」
隨行的管事背脊一寒，忙道：「大夫人吩咐，既是府中百年難遇的大喜事，各處主院都該添些鮮亮的顏色。東院又是國公爺您的起居之所，更不好在此刻顯得空蕩冷清。」
裴淵沒有理會他，抬眼望向緊閉的書房。
身後遠遠傳來管事婆子不耐煩的叮囑聲：「書房門前掛一重便夠了，莫要遮擋了國公爺出入的視線。西邊內室的窗戶上也換上紅燈。至於沈姑娘住的那間西邊偏屋，不必折騰了，留兩盞尋常的紗燈便是。」
小丫鬟似有不解：「嬤嬤，既是全府添喜的規矩，為何偏偏那間屋子不換？」
「讓你做主子的活兒便做，哪來這麼多不識趣的廢話。」
那呵斥聲隨著她的走遠，漸漸被木棍與銅鉤相撞的清脆響動蓋了過去。
茶房裡的紅泥小火爐才剛剛升起火星。
沈微瀾將發澀的殘茶倒盡，重新用沸水刷淨青瓷杯盞，每一個動作都與往日並無二致。
待滾燙的熱水從壺口高高注入，蒸騰的白霧瞬間瀰漫過她的眉眼，她才遲鈍地發覺，自己握著紫砂壺柄的手指，比平時多停頓了一息。
本月二十六。
離今日，滿打滿算不過區區十幾日。
賜婚聖旨砸下來的那日，她便清楚這樁婚事已是鐵板釘釘，再無半點轉圜的餘地。
可只要聖旨還壓在匣底，婚期未至，那幾個寫在明黃絹帛上的字便總像隔著一層霧。
如今，這刺眼的紅綢已經堂而皇之地掛進了東院的遊廊，禮部和宗人府開始大張旗鼓地核定禮單。
待納吉的儀程一走完，餘下的日子只會如催命的沙漏般，一天天逼近。
她不可能像條案板上的魚一樣，永遠留在這裡，等著長亭郡主從正門被迎進來。
樟木箱最深處的破衣夾層里，已經藏下了幾粒足以餬口的金豆子與南珠，那面能跨過角門的出府對牌也好好地捏在手中。
可僅憑這些財物，她仍舊走不出這座九門緊閉的京城。
她需要一條能通向府外的活路，需要一個不會被裴淵立刻嗅出端倪的新身份，更需要有人在城門之外暗中接應。
而最要緊的，是昨夜那封落鎖在暗格里的密信。
暗格合攏前她匆匆瞥見的那半枚沈氏族紋，已經無聲地向她證明，沈珩的線索不僅未斷，甚至還在暗衛的手中繼續推進。而裴淵，從頭到尾都沒有打算向她透露半個字。
她若在此時露出一絲一毫的急切與破綻，只會讓那個生性多疑的男人重新落鎖，將暗格與這整座東院，守得如鐵桶一般死寂。
沈微瀾慢慢垂下眼睫，將茶盞的杯蓋輕輕合上。
爐上的水聲漸沸，外頭掛紅綢的喧鬧聲也越來越鼎沸。
當她端著新沏的熱茶走回書房時，第一道大紅的綢花已經高高系好，從月洞門旁一直蜿蜒牽扯到東側的廊檐下。
晨風一吹，紅色的綢面如海浪般起伏不定，將書房的窗紙也映出了一層透著喜氣的淡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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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淵從兵部下值回府時，禮部與宗人府的官員已經在正堂恭候多時。
他天未亮便去了兵部，才將將翻身下馬，便看見威嚴的國公府門兩側，已經高高懸起了新漆的朱紅大燈籠。
門房領著腳夫進進出出，內院的管事捧著一摞厚重的禮單名冊候在影壁後，裴大夫人身邊的陪房嬤嬤正指揮著幾十個下人，拼命清掃著通往正堂的青石板路。
「國公爺。」管事滿臉堆笑地迎上前來，「禮部的大人們送來了納吉的紅帖禮書，宗人府那邊也帶了郡主府的回禮名目，正請您移步正堂過目呢。」
裴淵隨手將馬鞭扔給身側的霍影：「這些後宅的瑣事，讓大夫人核對過便是。」
管事面露難色，賠笑道：「禮書上還需國公爺親自落私印。老太君方才已經派人來催問過兩回了。」
裴淵沒有再說什麼，眉心微蹙，轉身大步去了正堂。
寬闊的堂中長案上，鋪陳著禮部擬定的繁瑣儀程，紅底金字，透著股逼人的喜氣。
旁邊端端正正地壓著一枚新刻的玉質合婚印。禮部官員起身恭敬見禮，將欽天監連夜卜出的吉文與納吉禮單一併呈上。宗人府的來人則雙手捧著郡主府送回的紅妝婚書，等著他核驗封存。
裴淵漫不經心地翻過數頁，冷淡開口問的卻是另一樁事：「西山營的加急軍報，可曾遞到了。」
霍影低聲答道：「半個時辰前便已經送去東院書房了。」
「讓人先按去歲的成例擬出回文。」
禮部官員乾笑著立在一旁，直到他說完軍務，才尋著縫隙繼續道：「納吉所需用的大雁、玄纁與玉器，皆已詳盡列在冊中。若國公爺看過沒有異議，下官等便交由禮部依此籌備了。」
裴淵視線冷漠地掃過那滿紙的吉祥名目：「照例辦。」
他接過印章，在禮書末尾不輕不重地落下了私印。硃砂印泥尚未乾透，裴大夫人已命人喜氣洋洋地收起了禮冊，轉身與宗人府官員商議送禮的良辰吉時。
在一室恭賀的鼎沸人聲中，裴淵只覺得那些繁複的紅色名目，比兵部的殘損文書更令人感到膩煩。
不過是一樁由皇室強行塞過來的政治聯姻。依著大魏的祖制走完這些繁文縟節，把那位長亭郡主迎進正房，此事便算對上面有了個交代。
至於他所在的東院，依舊會和從前一樣，不容任何人插手。
這個念頭，在他跨進東院，猝然看見迴廊上那鋪天蓋地的紅綢時，硬生生地停滯了一下。
從正堂通往東院的幾道月洞門，全被換上了嶄新的紅紗燈。
廊柱之間，更是不倫不類地繫著碩大的紅綢花。風卷著紅綢的尾端擦過檐下，投在青磚地面上的紅影一晃一晃，像是一片強行潑進來的血色，要把這樁他不屑一顧的婚事，一路喧囂地送進他的書房門前。
裴淵的腳步漸漸放緩。
「誰讓他們把這些烏煙瘴氣的東西掛進東院的。」
隨行的管事背脊一寒，忙道：「大夫人吩咐，既是府中百年難遇的大喜事，各處主院都該添些鮮亮的顏色。東院又是國公爺您的起居之所，更不好在此刻顯得空蕩冷清。」
裴淵沒有理會他，抬眼望向緊閉的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