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暗格
裴淵伸出手，一把捏住她的下頜，將那張溫婉的面龐抬了起來，試圖從那雙清凌凌的眼睛裡，翻找出一丁點被強壓在最深處的不甘與恨意。
可沈微瀾只是安靜地任由他端詳，那雙眼睛裡，除了恰如其分的溫順與依戀，空無一物。
「大人還有何吩咐。」她輕聲問，語氣柔和。
裴淵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最終無力地鬆開了手：「沒有。」
沈微瀾便服侍他換過乾淨的寢衣，又將白日裡未批覆完的兩份軍報妥帖地送回書房。
裴淵靠在引枕上，看著她穿過重重疊疊的羅帳，燭光將那道纖細單薄的身影投在帳幔上。
隨著她的腳步緩緩遠去。胸膛里那點說不清來由的煩悶，也如影隨形地蔓延開來。
接連幾日，他越來越習慣她安靜地守在書案旁。
有時朝中內閣議事拖得晚了，他披星戴月地回到東院，案邊總會為他留著一盞孤燈。
有時他只是微微抬手，沈微瀾便知道該添茶還是該遞筆。
她不再像只刺蝟般冷著臉，也不會在他靠近時下意識地流露出僵硬的抗拒。
連東院裡那些見風使舵的下人都私下閒話，說沈姑娘總算是看清了局勢，想明白了。
裴淵也像是終於馴服了那隻屢次撞得頭破血流的雀兒。
只是，每當偶爾抬眼，撞上她那平靜無波的目光時，他總會無端地懷念起，她昔日裡豎起羽毛、亮出尖喙反抗他的模樣。
西窗外的最後一抹殘陽從案角退盡時，書房門外，忽然傳來了霍影刻意壓低的聲音。
「主子，有暗衛密報。」
沈微瀾正端著托盤，準備收走案角那盞已經涼透的冷茶。裴淵掃了她一眼，並未讓她避讓，淡聲道：「進來。」
霍影推門而入，抬頭見沈微瀾也在屋內，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從懷中取出一封薄薄的密信，雙手高舉過頭頂呈上。
裴淵沒有接那封信，只將目光落向案邊的茶盞：「換一盞熱茶來。」
「是。」
沈微瀾端起托盤，眼觀鼻鼻觀心，步履從容地退出了書房。
待房門在她身後嚴絲合縫地合攏，霍影這才敢壓低聲音稟報：「主子，城南那條線有眉目了。屬下的人查出，一支曾在順天客棧附近落腳的中原商隊，與那名男童的去向或有牽連。屬下已經分派了人手，連夜趕出城去核實了。」
裴淵接過密信，利落地撕開封口，一目十行地掃過。
暗衛尚未真正拿住那個男童，只從幾個零散的口供中拼湊出，那孩子多半已經混在那支商隊裡離了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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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索輾轉出了京城，是真是假，仍是未知之數。
「讓他們繼續查。」裴淵將信紙折起，「不要驚動商隊裡的人。」
「屬下明白。」
上一次，她僅僅是瞥見了一則未經核實的殘缺消息，便敢膽大包天地甩開府衛，獨自跑去順天客棧尋親。
如今她好不容易被磨平了稜角安分下來，若再讓她知曉沈珩已經離京，難保她不會重蹈覆轍，生出更瘋狂的妄念。
等暗衛將人全須全尾地找到，把沈珩活生生地帶回東院，再告訴她，也為時不晚。
「查實之前，半個字也不必向她透露。」裴淵冷冷定下了鐵律。
霍影領命退下。房門打開的剎那，沈微瀾恰好端著新沏的熱茶，從迴廊的另一頭不疾不徐地走來。
兩人在門檻前錯身而過，她仍像往常那樣，微笑著向霍影輕輕頷首，腳下的步子沒有半點遲疑與停頓。
書案後，裴淵已經將那張信紙收回了封套中。
沈微瀾款步走到案邊，微微俯身，將熱氣騰騰的新茶送到他手旁：「大人，當心燙。」
裴淵嗯了一聲，伸手按住書案右側一塊隱在雲雷紋中的雕板。
伴隨著一聲微不可聞的機括聲，紫檀案壁無聲地彈開了一道隱秘的窄縫。
裴淵將那封密信隨手塞入暗格中，隨後將木板嚴絲合縫地推回原位。
就在那暗格即將合攏的最後一瞬，信封右下角的一抹刺目硃砂，恰好落入沈微瀾眼角的餘光。
那彎曲交錯的細紅線條只露出了半枚，卻清晰地勾勒出了一枝含苞待放的重瓣海棠。
與她那日，在那份順天客棧密報上見過的沈氏族紋，如出一轍。
天色剛透出一層疏淡的灰白，東院遊廊外便接連響起竹梯磕碰青石廊柱的沉悶聲響。
沈微瀾端著昨夜書房裡撤下的殘茶退出來，恰好撞見幾個粗使小廝抬著沉重的木箱，正魚貫穿過月洞門。
箱蓋未曾合嚴，裡頭露出成匹成卷的大紅綢緞。
後頭還跟著兩名內院的管事婆子，一人捧著帳簿，一人拿著量尺，正沿著遊廊逐根查驗懸掛紅燈籠的銅鉤。
為首的管事婆子眼尖，見了她，腳步略微一頓：「沈姑娘起得早。」
「昨夜大人歇得晚，書房的案頭還沒規整。」
沈微瀾面色如常，側身退讓到粗大的廊柱後。
兩名小廝扛著紅綢從她面前匆匆經過，肩上的綢布恰好散脫了一角。
那刺目艷俗的紅被料峭的晨風猛地捲起，險些拂過她蒼白微冷的臉頰。
她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
管事婆子順手將那截亂飛的綢角拍平理好，滿臉堆著掩不住的喜氣：「禮部昨日已將納吉的黃道吉日送進府了。大夫人吩咐下來，前院和正堂今日便要大肆布置起來，幾處主院自然也不能冷清了。東院的遊廊長，先挑頭掛上兩道紅綢，再把檐下那些褪色燈籠統統換成喜慶的紅紗燈。」
沈微瀾的目光落向那隻裝滿紅綢的木箱：「納吉的日子，已經定下了麼。」
「定下了，就在本月二十六。」管事婆子翻開手裡的紅皮帳簿，「宗人府的屬官午後還要來府里核對納吉禮單，這國公府上下，往後幾日怕是連個喘氣的閒工夫都沒了。」
她說著，便轉頭拔高聲音催促小廝搭梯子。
兩個手腳麻利的年輕丫鬟從箱中扯出紅綢，一人拽著一頭，將其高高拉開。
那鮮亮奪目的顏色直直橫過潮濕陰冷的庭院，在灰白慘澹的天光下，顯得格外灼人眼球。
可沈微瀾只是安靜地任由他端詳，那雙眼睛裡，除了恰如其分的溫順與依戀，空無一物。
「大人還有何吩咐。」她輕聲問，語氣柔和。
裴淵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最終無力地鬆開了手：「沒有。」
沈微瀾便服侍他換過乾淨的寢衣，又將白日裡未批覆完的兩份軍報妥帖地送回書房。
裴淵靠在引枕上，看著她穿過重重疊疊的羅帳，燭光將那道纖細單薄的身影投在帳幔上。
隨著她的腳步緩緩遠去。胸膛里那點說不清來由的煩悶，也如影隨形地蔓延開來。
接連幾日，他越來越習慣她安靜地守在書案旁。
有時朝中內閣議事拖得晚了，他披星戴月地回到東院，案邊總會為他留著一盞孤燈。
有時他只是微微抬手，沈微瀾便知道該添茶還是該遞筆。
她不再像只刺蝟般冷著臉，也不會在他靠近時下意識地流露出僵硬的抗拒。
連東院裡那些見風使舵的下人都私下閒話，說沈姑娘總算是看清了局勢，想明白了。
裴淵也像是終於馴服了那隻屢次撞得頭破血流的雀兒。
只是，每當偶爾抬眼，撞上她那平靜無波的目光時，他總會無端地懷念起，她昔日裡豎起羽毛、亮出尖喙反抗他的模樣。
西窗外的最後一抹殘陽從案角退盡時，書房門外，忽然傳來了霍影刻意壓低的聲音。
「主子，有暗衛密報。」
沈微瀾正端著托盤，準備收走案角那盞已經涼透的冷茶。裴淵掃了她一眼，並未讓她避讓，淡聲道：「進來。」
霍影推門而入，抬頭見沈微瀾也在屋內，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從懷中取出一封薄薄的密信，雙手高舉過頭頂呈上。
裴淵沒有接那封信，只將目光落向案邊的茶盞：「換一盞熱茶來。」
「是。」
沈微瀾端起托盤，眼觀鼻鼻觀心，步履從容地退出了書房。
待房門在她身後嚴絲合縫地合攏，霍影這才敢壓低聲音稟報：「主子，城南那條線有眉目了。屬下的人查出，一支曾在順天客棧附近落腳的中原商隊，與那名男童的去向或有牽連。屬下已經分派了人手，連夜趕出城去核實了。」
裴淵接過密信，利落地撕開封口，一目十行地掃過。
暗衛尚未真正拿住那個男童，只從幾個零散的口供中拼湊出，那孩子多半已經混在那支商隊裡離了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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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索輾轉出了京城，是真是假，仍是未知之數。
「讓他們繼續查。」裴淵將信紙折起，「不要驚動商隊裡的人。」
「屬下明白。」
上一次，她僅僅是瞥見了一則未經核實的殘缺消息，便敢膽大包天地甩開府衛，獨自跑去順天客棧尋親。
如今她好不容易被磨平了稜角安分下來，若再讓她知曉沈珩已經離京，難保她不會重蹈覆轍，生出更瘋狂的妄念。
等暗衛將人全須全尾地找到，把沈珩活生生地帶回東院，再告訴她，也為時不晚。
「查實之前，半個字也不必向她透露。」裴淵冷冷定下了鐵律。
霍影領命退下。房門打開的剎那，沈微瀾恰好端著新沏的熱茶，從迴廊的另一頭不疾不徐地走來。
兩人在門檻前錯身而過，她仍像往常那樣，微笑著向霍影輕輕頷首，腳下的步子沒有半點遲疑與停頓。
書案後，裴淵已經將那張信紙收回了封套中。
沈微瀾款步走到案邊，微微俯身，將熱氣騰騰的新茶送到他手旁：「大人，當心燙。」
裴淵嗯了一聲，伸手按住書案右側一塊隱在雲雷紋中的雕板。
伴隨著一聲微不可聞的機括聲，紫檀案壁無聲地彈開了一道隱秘的窄縫。
裴淵將那封密信隨手塞入暗格中，隨後將木板嚴絲合縫地推回原位。
就在那暗格即將合攏的最後一瞬，信封右下角的一抹刺目硃砂，恰好落入沈微瀾眼角的餘光。
那彎曲交錯的細紅線條只露出了半枚，卻清晰地勾勒出了一枝含苞待放的重瓣海棠。
與她那日，在那份順天客棧密報上見過的沈氏族紋，如出一轍。
天色剛透出一層疏淡的灰白，東院遊廊外便接連響起竹梯磕碰青石廊柱的沉悶聲響。
沈微瀾端著昨夜書房裡撤下的殘茶退出來，恰好撞見幾個粗使小廝抬著沉重的木箱，正魚貫穿過月洞門。
箱蓋未曾合嚴，裡頭露出成匹成卷的大紅綢緞。
後頭還跟著兩名內院的管事婆子，一人捧著帳簿，一人拿著量尺，正沿著遊廊逐根查驗懸掛紅燈籠的銅鉤。
為首的管事婆子眼尖，見了她，腳步略微一頓：「沈姑娘起得早。」
「昨夜大人歇得晚，書房的案頭還沒規整。」
沈微瀾面色如常，側身退讓到粗大的廊柱後。
兩名小廝扛著紅綢從她面前匆匆經過，肩上的綢布恰好散脫了一角。
那刺目艷俗的紅被料峭的晨風猛地捲起，險些拂過她蒼白微冷的臉頰。
她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
管事婆子順手將那截亂飛的綢角拍平理好，滿臉堆著掩不住的喜氣：「禮部昨日已將納吉的黃道吉日送進府了。大夫人吩咐下來，前院和正堂今日便要大肆布置起來，幾處主院自然也不能冷清了。東院的遊廊長，先挑頭掛上兩道紅綢，再把檐下那些褪色燈籠統統換成喜慶的紅紗燈。」
沈微瀾的目光落向那隻裝滿紅綢的木箱：「納吉的日子，已經定下了麼。」
「定下了，就在本月二十六。」管事婆子翻開手裡的紅皮帳簿，「宗人府的屬官午後還要來府里核對納吉禮單，這國公府上下，往後幾日怕是連個喘氣的閒工夫都沒了。」
她說著，便轉頭拔高聲音催促小廝搭梯子。
兩個手腳麻利的年輕丫鬟從箱中扯出紅綢，一人拽著一頭，將其高高拉開。
那鮮亮奪目的顏色直直橫過潮濕陰冷的庭院，在灰白慘澹的天光下，顯得格外灼人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