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寒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微瀾是個罪奴,不能明目張胆地去後廚討要紅花這等虎狼之藥。

  她手裡雖有重新發還的出府對牌,卻不可能拿它去藥鋪明目張胆地抓藥。

  裴淵縱然撤了那兩名礙眼的暗衛,但東院的每一筆進出採買仍有帳可查。

  一次兩次或許能借著旁的名頭遮掩過去,可時日一長,那張天羅地網遲早會絞死她。

  她只能像一隻在夾縫中求生的螻蟻,從這最不起眼的泥地里,一點點摳出能救自己命的東西。

  「沈姑娘,那畦里的草可碰不得。」

  身後,忽然冷不丁地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沈微瀾沒有驚慌失措地猛然回頭,只順勢用指尖扶住面前的一截辛夷花枝,將攥著藥草的掌心,嚴絲合縫地藏在了花葉背後。

  管著這片藥畦的老園丁提著一隻邊沿開裂的竹簍,正從矮牆的另一頭步履蹣跚地走來。

  「我眼拙,只認得這樹上的辛夷。方才瞧見那幾片草葉生得翠綠齊整,還以為也是些能熬進花露里添香的尋常花草。」她面不改色地應付道。

  老園丁蹲下滿是褶皺的身子,用粗糙的手指將她剛碰過的那叢草葉仔細撥開:「這些可都是府醫大人特意吩咐留下的藥草苗子。有的是用來清熱去火的,有的則是行血散瘀的虎狼之藥。單看這葉子長得尋常,若是用岔了,那可是要吃出人命傷了身子的。姑娘若只是熬個香露,摘那樹上的花苞便足夠了。」

  「多謝老人家提點。」

  沈微瀾鬆開花枝,借著寬大衣袖的掩護,掌心裡揉碎的寒性葉片已經悄無聲息地滑入了袖管深處。

  她沒有因為心虛而立刻逃離,反而將目光落向老園丁那隻破竹簍里,盯著那些剛被剪下的枯枝敗葉。

  「老人家,這些殘葉都是不要的廢料麼。」

  「春日裡翻整藥畦,那些壞了根的、長老了的敗葉,都得統統清掃出去,堆到後院那堵牆角下頭去漚肥用。」

  「府醫大人,可是常親自來這兒取藥。」

  「一些尋常對症的鮮草,藥童隔個三五日便會來掐上一回。其餘那些長老發黃的,便無人過問了。」老園丁隨口答了兩句,才驚覺自己多嘴了,警惕地抬起渾濁的眼皮看了她一眼,「姑娘好端端地打聽這些做什麼。」

  沈微瀾將手中新摘的兩朵辛夷花遞了過去,笑容溫婉無害:「天氣漸暖,我想提前在屋裡做些驅蚊蟲的薰香。若是老人家收拾出了薄荷、艾草一類不要的殘枝碎葉,勞煩順手替我留上一小把。也免得我再去茶房驚動管事,平白添一筆採買的帳。」

  老園丁見她衣著素雅,又深知她是東院裡在國公爺跟前伺候的人,哪裡敢推脫:「這些不值錢的碎葉子多得是。沈姑娘既要用,老奴這幾日收拾了,回頭讓小丫頭來提便是。」

  「不必費心去挑那些齊整的,隨意修剪下來的碎渣敗葉便足夠了。」

  藥草的葉片越是殘破碎裂,便越難讓外人從形狀上辨認出它的本來面目。

  更不會有哪個管事閒得發慌,去將一捧漚肥的殘葉記入藥房的森嚴帳冊中。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老園丁點頭哈腰地應承下來,提著竹簍蹣跚著走向了另一道藥畦。

  沈微瀾僵立在原地,直到聽見那把生鏽的藥鋤重新有節律地落入鬆軟的黑泥中,才緩緩吐出一口壓在胸腔里的濁氣。

  今日藏在袖裡的這幾片寒葉,頂多只能熬成一兩回藥汁。

  若要長年累月地瞞過森嚴的後廚與精明的府醫,她需要的從來不是這種鋌而走險的一次偷摘,而是一個永遠不會被列入清點名冊的隱秘源頭。

  後院牆角那堆被棄如敝履、用來漚肥的殘枝爛葉,或許,便能成為她在這座鐵籠中,保全自己最後一點骨血防線的絕佳遮掩。

  沈微瀾沿著泥濘的藥畦緩緩踱步,裝作漫不經心地挑選著適合入香的花葉。

  寬大的青布袖口成了她最好的屏障,指尖每一次似有若無地探入繁密的枝葉間,濕冷的掌心裡便會悄無聲息地多出一點東西。

  有些是幾瓣清熱去火的落花,有些則是園丁疏忽當成野草留下的性寒破血之藥。

  這些東西揉碎混在一處,單看殘破的葉形,很難辨出各自藥性。

  遠處傳來老園丁吃力搬動陶土花盆的粗喘聲,她利落地收攏衣袖,轉身走向了另一側開得正盛的辛夷樹。

  西山大營的黃沙校場上,長槍交鋒撞擊的尖銳鐵器聲正一陣陣直衝雲霄。

  裴淵勒緊韁繩,跨坐在神駿的黑馬背上,停在點將的高台旁,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兩隊玄甲親兵列陣對練。凜冽的春風捲起校場上漫天的黃塵。

  透過飛揚的塵沙,營門外,一個軍戶家打扮的稚童正吃力地提著一隻大食盒,趁著守門兵卒不留神的間隙,探頭探腦地向營內張望。

  霍影循著主子深邃的目光望去:「主子,那是前鋒營薛校尉家的小兒子,今日來大營給他父親送熱飯的。」

  那孩子看著不過四五歲的光景,身上套著一件略顯寬大的粗布短褂。

  瞧見父親從操練的隊列里大步走出來,立刻高興地抱著食盒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

  那薛校尉生怕兒子被絆倒,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前,一把將那軟綿綿的一團單臂舉了起來。

  裴淵駐馬看了一會兒:「這麼丁點大,便敢往刀槍無眼的軍營里亂闖。」

  「薛校尉常年駐紮在營中不著家,想必是孩子思念父親了。」霍影在馬背上笑道,「屬下聽聞,這小子的性子隨了他母親,平日裡安靜乖巧得很,也就是見了薛校尉,才敢這般撒嬌鬧騰。」

  性子隨母親。

  這幾個字在裴淵的心頭輕輕繞了一圈。他的腦海中,毫無徵兆地浮現出沈微瀾的那張臉。

  若是他們之間有了一個孩子,大約也是生著一張雪白無瑕的臉。

  明明骨子裡嬌氣得要命,卻偏偏要將那纖弱的腰背挺得筆直,撞了南牆也不肯喊一聲疼。

  若真有一個流著他一半骨血、又活脫脫隨了她那副清冷倔脾氣的孩子,眉眼清秀,卻又絕不肯輕易低頭服軟,那管教起來,必定比營門外那個小子要棘手百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