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拒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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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微瀾臉上幾乎褪盡了血色。

  青紗帷帽被遺棄在一旁,髮髻因抽去髮簪而散落了一半,烏髮凌亂地貼在蒼白的面頰上。

  白日裡奔逃沾染的泥灰凝在青布裙角,手邊放著半個冷硬的死面炊餅,粗布錢袋口微敞著,幾枚可憐的銅錢滾落在積年的香灰里。

  這便是她費盡心思逃離國公府後,尋到的棲身之地。

  沒有遮風的門扇,沒有暖手的炭盆,甚至連一床禦寒的薄被都沒有。

  裴淵的視線自上而下,掠過她凍得發紫的唇、腳邊的銅板,最後定格在她那雙因用力而骨節泛白的手上,猶如在睥睨一隻垂死掙扎的獵物。

  沈微瀾被他看得指尖發麻,寒意直墜心底。

  她預想過府衛會找來,也設想過被押回東院後該如何俯首認罪。

  可她萬萬沒有料到,裴淵會丟下滿桌的軍機要務,親自站在這座破廟裡。

  他沒有發怒。

  沒有厲聲斥責,也沒有如她想像中那般命人將她五花大綁。

  那張冷峻的臉龐上甚至尋不到一絲怒火的端倪,只有一雙沉黑如夜的眼睛,隔著昏暗的夜色靜靜地鎖在她身上。

  這種置身事外的平靜,比滔天的怒火更令她戰慄。

  良久,裴淵終於開了口。

  「這便是你求的自在。」

  低沉的嗓音在空蕩的大殿裡漫開,又順著漏風的殘牆折返回來,不輕不重地砸在她的心口。

  沈微瀾握著銀簪的手微微發著抖。

  白日裡積壓在胸腔的委屈與孤注一擲的決絕,在裴淵真正出現的那一刻,便如落潮般退了個乾淨。

  她太清楚自己與這個男人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只要他站在這裡,廟外所有的路便都不再屬於她。

  「奴婢沒有求什麼自在。」

  她聽見自己回話,嗓音被夜風吹得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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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淵慢條斯理地看向她腳邊:「沒有。」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那隻粗糙的錢袋與咬過一口的冷餅。

  「幾枚銅錢,半隻冷餅。」裴淵道,「你打算靠這些在外面熬幾日。」

  沈微瀾咬緊了唇,答不上來。

  「等這幾個銅板用盡,便去睡橋洞。還是將手裡那根銀簪當了,再換兩頓殘羹冷炙。」

  他每多說一句,她的臉色便灰敗一分。

  這些都是她入夜後無可迴避、卻又不願深想的死局。

  她手裡的錢勉強夠付一夜最下等的住處,可她沒有路引,也不敢踏進需要登記身份的客棧。

  今夜躲進破廟,明夜又能去哪裡?

  若遇見心懷歹意的惡徒,僅憑這一根細簪,她甚至連自己清白都護不住。

  裴淵沒有因為她的沉默而停下:「若今夜先踏進這座破廟的不是我的人,你以為自己還能毫髮無損地坐在這裡。」

  「那也是奴婢自己的事。」

  話剛出口,沈微瀾便後悔了。

  裴淵眼底最後一點溫度瞬間凝結成霜。

  「你的事。」他緩緩咀嚼著這三個字,眼底透出令人窒息的掌控欲,「你吃著國公府的藥,身上穿的是國公府的衣裳,手裡捏著東院的對牌出門。到了這裡,倒同我分起彼此了。」

  沈微瀾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從不覺得這話有何不妥。

  在裴淵眼裡,她既然被他帶回東院,便與書案上的鎮紙、硯台沒有半點分別。

  她是生是死、能去何處,自然都該由他這個主子定奪。

  她壓下胸口翻湧的酸澀:「奴婢只是在街上與府衛走散,並非存心逃離國公府。」

  「走散。」

  他淡淡地重複,唇角牽起一絲嘲弄的弧度。

  沈微瀾明知這套蒼白的說辭騙不過他,卻只能硬著頭皮往下編:「奴婢不識得回府的路,誤打誤撞才走到此處。眼看天色已晚,便想著在廟裡暫避一夜,明日一早再回府請罪。」

  裴淵冷眼看著她強作鎮定的狡辯。

  「從南市紙鋪的後門走散,誤打誤撞尋去了順天客棧,又從城南一路迷到了城東。」他語氣依舊是不疾不徐的從容,「沈微瀾,你這路迷得倒是精巧。」

  沈微瀾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了下去。

  他果然什麼都查得一清二楚。

  她去過何處、打聽過什麼,甚至買過幾個炊餅,只怕都已原原本本地擺在了他的案頭。

  她在街巷中擔驚受怕地逃了半日,以為自己掙脫了那張網,卻不知自己始終都在他的手心裡打轉。

  沈微瀾眼睫微顫,頹然垂下眸子:「奴婢只是想找弟弟。」

  裴淵眸光冷厲:「所以便擅自偷看密報,又私自甩開府衛?」

  「奴婢怕他們阻攔。」

  「他們奉命護送你採買,不是陪你去追一條尚未查實的線索。」

  沈微瀾緊抿著毫無血色的雙唇,心口一陣發緊。

  一句輕飄飄的「尚未查實」,與密報末尾那行硃批如出一轍。

  在裴淵眼裡,她今日所做的一切大概都愚不可及。

  她沒有暗衛,沒有權勢,憑著幾枚銅板跑去魚龍混雜的客棧,只會打草驚蛇。即便真的讓她尋到了沈珩,憑她這副戴罪之身,也護不住弟弟周全。

  可他永遠只會高高在上地裁決什麼不能做,卻從不肯給她留半分餘地。

  那些反駁的話涌到喉間,又被沈微瀾生生咽了回去。

  廟外全是他握著刀的暗衛。此刻做口舌之爭,除了讓自己的處境更加難堪,沒有任何用處。

  裴淵靜靜地看了她片刻,見她不再出聲,便朝她伸出了一隻手。

  掌心向上。

  「過來。」

  沈微瀾身子微僵,沒有動。

  裴淵的手停在半空,不收回,也沒有逼近,只是語氣冷了下來:「別讓我說第二遍。」

  夜風穿過破廟的殘垣,捲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

  沈微瀾盯著那隻寬大有力的手。指節修長,虎口處帶著常年握劍磨出的粗糙薄繭。

  前幾日,這隻手曾替她端過溫熱的湯藥,也曾在她高熱昏迷時,將她一路抱回內室。

  可她更清楚地記得,這隻手是如何將她毫不留情地按在書案上,又是如何強勢地捏開她的牙關,逼她咽下苦澀的藥汁。

  她不想再把手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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