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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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處廢宅,空無一人。

  河道邊的旱橋洞裡,只有兩個凍得瑟瑟發抖的老乞丐。

  直到一名暗衛從枯樹林深處折返,半跪在馬蹄前:「主子,前方城隍破廟的門檻外,發現了新踩出的腳印。屬下隔著殘牆望見一名女子,身形與衣著都同沈姑娘相符。」

  裴淵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拋給身側的親隨。

  「封死四周。」

  只冷冷擲下四個字,他便邁開長腿,獨自走入那片死寂的枯林。

  同一陣夜風,越過光禿禿的林木與坍塌的院牆,順著瓦片的缺口,悽厲地灌進破廟。

  廟裡比沈微瀾預想的還要寒冷刺骨。

  積年的塵土與枯葉在空蕩蕩的正殿裡打著旋兒。

  供桌早已腐朽得辨不出原貌,泥塑的神像缺失了半邊悲憫的面容,厚重的蛛網從斷裂的手臂一路垂落到積滿香灰的底座上。

  沈微瀾蜷縮在神像後方一段勉強擋風的矮牆下,將那件單薄的青布夾襖裹得更緊了些。

  她已經摘下青紗帷帽,隨手擱在矮牆邊。

  她不敢生火。

  這荒郊野外,夜裡若突然騰起火光,隔著幾條街都能惹人注目。

  她不知道那兩名府衛是不是還在南市發瘋般地找她,更不知道裴淵還要多久才會察覺,她根本沒有回府的打算。

  她只能在化不開的黑暗中,先艱難地吃完一個已經凍得冷硬咯牙的炊餅,又掰下第二個的一半。

  她借著殘井邊那截尚能使用的斑駁井繩汲了些冷水,勉強將乾澀的餅渣咽下。

  腹中有了些許東西,浸透骨縫的寒意卻絲毫未減。

  白日裡沿著街頭巷尾盲目逃亡時,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離國公府越遠越好。

  直到天色黑透,四周再也聽不見一點鮮活的人聲,她才無比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通關的路引,也沒有可以託付的親友。

  手裡的錢雖勉強夠住一晚最下等的客棧,她卻不敢踏進任何需要登記身份的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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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顫抖著手從袖中摸出那隻粗布錢袋,將裡頭的東西一枚枚傾倒在掌心。

  付過順天客棧掌柜的打賞、買過帷帽與炊餅後,只剩下可憐的十幾枚銅錢和一小角碎銀。

  哪怕每日只啃最便宜的乾糧,也撐不過十日。

  更何況,她根本不知道明日該往哪裡逃。

  沈珩的線索在客棧的後院戛然而止。父親遠在數千里之外的苦寒流放地,她沒有官衙的文書,連城門都出不去。

  今日能僥倖甩開那兩名府衛,不過是仗著鋪子裡人多眼雜與一時的出其不意;若想在裴淵遮天蔽日的權勢下活著離開京城,簡直是痴人說夢。

  她將銅錢塞回錢袋,凍僵的手指沒能繫緊袋口,便將錢袋擱在膝旁。

  廟外遠處的荒草叢裡,忽然傳來一聲野狗低沉的吠叫。

  沈微瀾渾身驟然一僵,凍得發木的指尖本能地拔下發間那根素銀簪,攥在掌心。

  動作間,未繫緊的錢袋被碰翻,兩三枚銅錢滾進香灰,她卻顧不得去撿。剛結下薄痂的手背因用力過度,泛起一陣隱秘的撕裂感。


  她比誰都清楚,深夜的荒廟,並不比鎮國公府的後院安全半分。流民、乞丐、亡命徒,任何一個誤闖進來的男人,都能輕而易舉地將她撕碎。

  方才還被她視作喘息之地的破廟,隨著夜色的吞噬,正漸漸化作另一座沒有牢門的死牢。

  一種遲來的後怕如同毒蛇般纏上了她的心臟。

  如果明日一早認命回去,她該如何分辯?推脫在鋪子裡迷了路,裴淵絕不會信。

  若是承認偷看了密報、私自去了順天客棧,只會換來更嚴苛的禁錮,讓她連最後一點踏出府門的機會都化為泡影。

  可若不回去,天下之大,竟無她半分立錐之地。

  沈微瀾仰起頭,透過屋頂破敗的缺口望向夜空。那片夜色被殘瓦切割成逼仄的一塊,連半點星光都透不進來。

  她原以為,只要逃離那座令人窒息的府邸,至少能暫時喘上一口氣。

  直到此刻她才絕望地明白,裴淵甚至不必親自追捕她。

  朝廷加在她身上的罪奴身份,以及裴淵攥在掌心的對牌與路引,早已將困住她的高牆延伸到了京城的每一條街巷、每一寸土地。

  她今日這場孤注一擲的逃離,從踏出角門的那一刻起,便註定是一場毫無勝算的死局。

  可即便如此,她仍死咬著泛白的唇,不肯在此時向他低頭。

  沈微瀾將餘下的半個炊餅護在膝上,沒捨得吃,留作明日的口糧。

  她緊緊抱住雙臂,將冰冷的額頭抵在膝蓋之間,打算咬牙熬過這個漫長的寒夜,再作計較。

  夜風又一次悽厲地穿過殘破的磚牆。

  不知過了多久,廟外那隻野狗的吠叫聲戛然而止。

  四周忽然陷入一種死寂般的安靜,靜得連風聲都停了。

  沈微瀾心底驀地升起一股寒意,慢慢抬起了頭。

  「咔嚓。」

  一聲沉悶的脆響從廟門外傳來,像是有人漫不經心地踩斷了地上的枯枝。

  緊接著,又是一聲。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帶著某種令人膽寒的從容,正朝著破廟一步步逼近。

  沈微瀾五指扣住那根素銀簪,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不瞬地盯著門洞。

  斑駁的月光下,數道黑影如鬼魅般在廟外無聲散開,精準地封死了殘破的窗洞與坍塌的院牆,將她所有可能逃脫的退路盡數切斷。

  隨後,那些黑影從正中恭敬地讓開了一條路。

  頎長挺拔的玄色身影越過破敗的門檻。

  裴淵披著一身化不開的沉沉夜色,猶如一尊主宰生死的修羅,不疾不徐地踏進了這座逼仄的孤廟。

  廟門內外一片死寂。

  裴淵停在斑駁的冷月光下,沒有繼續向前。

  玄色大氅的肩頭沾著幾片枯林帶出的碎葉,他一路循蹤至此,呼吸卻平穩得沒有半分波瀾。

  身後數名暗衛如幽靈般蟄伏在殘牆與窗洞外,無人出聲,也無一人敢往廟內多看一眼。

  沈微瀾縮在殘破的泥塑神像旁,僵冷的手裡攥著那根素銀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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