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出府
裴淵大概只覺得，男童身份尚未查實，便沒有必要告訴她這個奴婢。
他既已派人續查，只需等到確認那孩子究竟是不是沈珩，再把結果告訴她，最省事，也最不容易生出波折。
可那是她血脈相連的親弟弟。
哪怕只剩下一分可能，她也要親眼去那間順天客棧問個明白。弟弟或許還在南市附近遊蕩，或許還在某個陰暗的巷弄里等她。
每多耽擱一個時辰，那點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的蹤跡，便可能再次被茫茫人海抹去。
而裴淵，永遠不會體恤這份焦灼。
他習慣了替她做主，習慣了將她的悲歡連同沈家的生死，一併當做指尖把玩的籌碼。
於他而言，這只是案頭上一則尚未查實的密報；於她而言，卻是沈珩三年來，發出的唯一一聲求救。
迴廊外忽然傳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沈微瀾猛地回過神。
她飛快地將密報按原樣折好，嚴絲合縫地壓回那冊軍報下方，再將玄石鎮紙分毫不差地推回原位。
做完這一切，她強壓下狂跳的心臟，拿起一旁洗淨的兼毫，橫放回筆山，可指尖卻仍控制不住地滲出層層冷汗。
房門被推開。
裴淵從外頭走進來，身側並沒有跟著霍影。他深黑的目光一掃，便察覺到沈微瀾立在書案旁，臉色透著一股不正常的蒼白。
「怎麼了？」
沈微瀾垂下眼，掩住眸底的風暴：「方才站得久了些，有些發暈。」
裴淵邁步走到她身前，抬手便要探向她的額頭。
沈微瀾身形微動，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不動聲色，卻如同一根無形的刺，令裴淵的手懸停在了半空。
她像是這才驚覺自己的失態，連忙低頭，尋了個無懈可擊的藉口：「奴婢的風寒才將將大好，怕身上還帶著病氣，過了給國公爺。」
裴淵盯著她低垂的眉眼，半晌，緩緩收回了手：「不舒服便滾回去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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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無礙。」
她重新走回硯台旁，動作輕緩地替他鋪開一張嶄新的空白宣紙。姿態依舊恭順，看不出半分破綻。
裴淵在紫檀木椅上坐下，目光在她的側臉上停留了片刻，終究沒有再多問。
沈微瀾垂手立在一旁，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鎖在被鎮紙壓住的那角卷宗上。
她不能再等裴淵的施捨了。
她強行將翻湧的心緒壓進骨血里，仍像往常那般盡職盡責地守在案邊。
待到暮色四合，窗外亮起廊燈時，書房裡備著的最後一摞宣紙恰好用盡。
沈微瀾特意將空紙匣端放留在了案角。
她又一一檢查了墨盒。
裴淵慣用的上等松煙墨只剩下最後一錠，硯台邊那塊也已磨去了大半。若要添置，這兩樣物件都該在這幾日去市集採買。
待裴淵起身去了內室更衣，沈微瀾抱起空紙匣出了書房，沿著迴廊，徑直走到東院管事當值的值房。
管事正借著燈火，撥弄算盤核驗各處領用的燈油，見她過來，忙將手中的筆擱下：「沈姑娘怎麼親自過來了？」
沈微瀾將空紙匣放在桌案上：「書房的宣紙已經用罄，松煙墨也所剩不多了。我想去南市的紙墨鋪子添置一些，勞煩管事替我開一張採買的單子。」
管事看了看那隻空匣，有些遲疑：「這些物件，明日吩咐外頭的採買處送進來便是，何須姑娘親自跑這一趟？」
「國公爺用紙墨一向挑剔。上回採買處送來的墨，香氣太浮太雜，國公爺只用了一回便不肯再用了。我親自去挑，也免得來回折騰更換，惹主子不快。」
這番話合情合理，並無半分破綻。
她在書房伺候了半年，最清楚裴淵的喜惡。
往日書房要添置些緊要的筆墨孤本，也確實要先來管事處領取採買單與出府對牌。
管事略作沉吟，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空白的採買單，提筆依次寫下宣紙與松煙墨，卻沒有立即將出府的對牌交予她。
「沈姑娘前些日子才大病過一場，身子骨尚弱，明日親自出府恐怕有些不妥。何況東院的人出入府門，按規矩，需先稟明國公爺才行。」
沈微瀾早已料到了這一層。
她安靜地站在昏黃的燈下，神情溫順，聲音也聽不出任何異樣的急迫：「微瀾明白，自然不敢讓管事壞了規矩，左右為難。」
她將寫好的採買單輕輕推了回去，微涼的指尖壓在薄薄的紙角上。
「勞煩管事明日晨起代為稟明國公爺。微瀾想領一面出府的對牌，去一趟南市。採買妥當，只需半日便回。」
晨練方歇，東院管事便將採買的單子遞進了書房。
裴淵身上的玄色窄袖勁裝尚未換下，額角還帶著一絲尚未褪去的薄汗。
他靠坐在太師椅中，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紙上列出的宣紙與松煙墨，隨後落向立在書案一側的沈微瀾。
「你要親自去？」
沈微瀾低垂著眼睫，雙手妥帖地交疊在身前：「回國公爺，書房用慣的紙墨都有定數，奴婢怕外頭採買的人不知深淺，挑得不合您的心意，想親自去南市走一趟。」
「病才將將好利索，便急著往外跑。」裴淵的語氣辨不出喜怒。
「府醫說已經無礙了。奴婢只去半日，定不會耽誤晚間當差。」
裴淵將採買單隨手扔回案上，沒有立刻應允。
沈微瀾安分地立在原處，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她昨夜幾近整宿未眠，腦海里反反覆覆全是那封密報上的蠅頭小字。順天客棧、半塊長命鎖、打聽教坊司的男童……每一個字都在像火炭一般煎熬著她，催著她儘快踏出這扇門。
可她蒼白的臉上，看不出分毫急切的端倪。
裴淵深邃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她按時將苦藥咽下，病體剛有起色便回書房伺候，昨日更是主動攬下清點紙墨的差事。一切所求皆合乎府中章程，溫順得挑不出半根刺。
他終是收回視線，拿起案角的出府對牌，隨手拋給了管事。
噹啷一聲，黃銅對牌砸在桌面上。
「讓她去。」
沈微瀾心底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開了一寸，屈膝行禮：「多謝國公爺。」
他既已派人續查，只需等到確認那孩子究竟是不是沈珩，再把結果告訴她，最省事，也最不容易生出波折。
可那是她血脈相連的親弟弟。
哪怕只剩下一分可能，她也要親眼去那間順天客棧問個明白。弟弟或許還在南市附近遊蕩，或許還在某個陰暗的巷弄里等她。
每多耽擱一個時辰，那點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的蹤跡，便可能再次被茫茫人海抹去。
而裴淵，永遠不會體恤這份焦灼。
他習慣了替她做主，習慣了將她的悲歡連同沈家的生死，一併當做指尖把玩的籌碼。
於他而言，這只是案頭上一則尚未查實的密報；於她而言，卻是沈珩三年來，發出的唯一一聲求救。
迴廊外忽然傳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沈微瀾猛地回過神。
她飛快地將密報按原樣折好，嚴絲合縫地壓回那冊軍報下方，再將玄石鎮紙分毫不差地推回原位。
做完這一切，她強壓下狂跳的心臟，拿起一旁洗淨的兼毫，橫放回筆山，可指尖卻仍控制不住地滲出層層冷汗。
房門被推開。
裴淵從外頭走進來，身側並沒有跟著霍影。他深黑的目光一掃，便察覺到沈微瀾立在書案旁，臉色透著一股不正常的蒼白。
「怎麼了？」
沈微瀾垂下眼，掩住眸底的風暴：「方才站得久了些，有些發暈。」
裴淵邁步走到她身前，抬手便要探向她的額頭。
沈微瀾身形微動，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不動聲色，卻如同一根無形的刺，令裴淵的手懸停在了半空。
她像是這才驚覺自己的失態，連忙低頭，尋了個無懈可擊的藉口：「奴婢的風寒才將將大好，怕身上還帶著病氣，過了給國公爺。」
裴淵盯著她低垂的眉眼，半晌，緩緩收回了手：「不舒服便滾回去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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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無礙。」
她重新走回硯台旁，動作輕緩地替他鋪開一張嶄新的空白宣紙。姿態依舊恭順，看不出半分破綻。
裴淵在紫檀木椅上坐下，目光在她的側臉上停留了片刻，終究沒有再多問。
沈微瀾垂手立在一旁，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鎖在被鎮紙壓住的那角卷宗上。
她不能再等裴淵的施捨了。
她強行將翻湧的心緒壓進骨血里，仍像往常那般盡職盡責地守在案邊。
待到暮色四合，窗外亮起廊燈時，書房裡備著的最後一摞宣紙恰好用盡。
沈微瀾特意將空紙匣端放留在了案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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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淵慣用的上等松煙墨只剩下最後一錠，硯台邊那塊也已磨去了大半。若要添置，這兩樣物件都該在這幾日去市集採買。
待裴淵起身去了內室更衣，沈微瀾抱起空紙匣出了書房，沿著迴廊，徑直走到東院管事當值的值房。
管事正借著燈火，撥弄算盤核驗各處領用的燈油，見她過來，忙將手中的筆擱下：「沈姑娘怎麼親自過來了？」
沈微瀾將空紙匣放在桌案上：「書房的宣紙已經用罄，松煙墨也所剩不多了。我想去南市的紙墨鋪子添置一些，勞煩管事替我開一張採買的單子。」
管事看了看那隻空匣，有些遲疑：「這些物件，明日吩咐外頭的採買處送進來便是，何須姑娘親自跑這一趟？」
「國公爺用紙墨一向挑剔。上回採買處送來的墨，香氣太浮太雜，國公爺只用了一回便不肯再用了。我親自去挑，也免得來回折騰更換，惹主子不快。」
這番話合情合理，並無半分破綻。
她在書房伺候了半年，最清楚裴淵的喜惡。
往日書房要添置些緊要的筆墨孤本，也確實要先來管事處領取採買單與出府對牌。
管事略作沉吟，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空白的採買單，提筆依次寫下宣紙與松煙墨，卻沒有立即將出府的對牌交予她。
「沈姑娘前些日子才大病過一場，身子骨尚弱，明日親自出府恐怕有些不妥。何況東院的人出入府門，按規矩，需先稟明國公爺才行。」
沈微瀾早已料到了這一層。
她安靜地站在昏黃的燈下，神情溫順，聲音也聽不出任何異樣的急迫：「微瀾明白，自然不敢讓管事壞了規矩，左右為難。」
她將寫好的採買單輕輕推了回去，微涼的指尖壓在薄薄的紙角上。
「勞煩管事明日晨起代為稟明國公爺。微瀾想領一面出府的對牌，去一趟南市。採買妥當，只需半日便回。」
晨練方歇，東院管事便將採買的單子遞進了書房。
裴淵身上的玄色窄袖勁裝尚未換下，額角還帶著一絲尚未褪去的薄汗。
他靠坐在太師椅中，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紙上列出的宣紙與松煙墨，隨後落向立在書案一側的沈微瀾。
「你要親自去？」
沈微瀾低垂著眼睫，雙手妥帖地交疊在身前：「回國公爺，書房用慣的紙墨都有定數，奴婢怕外頭採買的人不知深淺，挑得不合您的心意，想親自去南市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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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瀾安分地立在原處，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她昨夜幾近整宿未眠，腦海里反反覆覆全是那封密報上的蠅頭小字。順天客棧、半塊長命鎖、打聽教坊司的男童……每一個字都在像火炭一般煎熬著她，催著她儘快踏出這扇門。
可她蒼白的臉上，看不出分毫急切的端倪。
裴淵深邃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她按時將苦藥咽下，病體剛有起色便回書房伺候，昨日更是主動攬下清點紙墨的差事。一切所求皆合乎府中章程，溫順得挑不出半根刺。
他終是收回視線，拿起案角的出府對牌，隨手拋給了管事。
噹啷一聲，黃銅對牌砸在桌面上。
「讓她去。」
沈微瀾心底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開了一寸，屈膝行禮：「多謝國公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