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海棠
裴淵問一句，沈微瀾便答一句。
她眉眼間沒有怨懟，也沒有從前受了委屈後藏不住的那點破碎與難過，仿佛那場高熱，連同她身上最後一點鮮活的情緒也一併燒成了灰燼。
裴淵本該覺得滿意。她不再為了沈家那樁案子哭著求他，不會在書房裡失儀，也終於牢牢記住了身為一個奴婢該死守的分寸。
可他盯著她始終低垂、不肯與他對視的眼睫，心頭那點短暫的鬆緩，很快又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燥郁壓了下去。
沈微瀾卻只將視線落在硯中漸濃的墨汁上。
她將每一樁差事都辦得妥帖細緻，與從前並無二致，卻再沒有主動向他開口說過半個字。
臨近午時，霍影從廊外快步入內。
「主子，前廳來了兵部的人，有一份京畿布防的密圖需您親自過目。」
裴淵將手中的硃筆擱回筆山：「知道了。」
他隨手合上案前攤開的軍報，起身向外走去。
玄青色的衣擺經過沈微瀾身旁時，腳步略微停頓了一息：「把案上收拾妥當。」
「是。」
房門開合，裴淵與霍影沉穩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迴廊盡頭。
沈微瀾獨自留在了空蕩蕩的書房內。
她先將用過的筆浸入清水洗盅，仔細盪淨筆腹間的殘墨，又將批閱過的軍報按著日期規整疊好。
裴淵書案上的文書從不許旁人隨意翻動，她一向守規矩，只收拾擺在明面上的摺子，絕不碰壓在底下的密檔。
今日也是一樣。
她將一冊軍報挪至右側，準備扶正壓在一旁的玄石鎮紙。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鎮紙底下，那裡正露出半角折起的短紙，像是裴淵方才起身合卷時，袖口不慎帶出來的。
露在外頭的那一角不過兩指寬，其上只寫了幾個蠅頭細楷。
城南，順天客棧。
沈微瀾理著書冊的手驀地停住。
順天客棧不過是京城南市里一家尋常的落腳處，本不該引她側目。
可就在那行字的正下方，赫然露出半個硃砂繪就的圖紋。線條彎曲交織，勾勒出一枝含苞待放的重瓣海棠。
那是沈氏一族的族紋。
沈微瀾呼吸驟然一滯，五指驟然扣住了卷宗的邊緣。
她知道自己不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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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玄甲衛遞給裴淵的密報。未經允准私下偷閱，一旦被發現，足以讓她領受一次遠勝於穿堂罰跪的重責。門外隨時可能有巡值的護衛經過，前廳的議事也不知何時便會結束。
可那半枚硃砂族紋，卻像是一柄生鏽的鐵鉤，嵌進了她的神魂，再不肯鬆開。
沈微瀾僵立在案前，耳畔只聽得見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聲。
片刻的死寂後，她抬起發紅的雙眼，盯了一眼緊閉的雕花房門，顫抖著手，將那塊玄石鎮紙移開了一寸。
紙頁無聲地滑了出來。
那是一封玄甲暗衛遞迴的短報，紙張薄如蟬翼，字跡也刻意寫得細密。開頭記著的日期，正是三日之前。
沈微瀾屏住呼吸，一行行往下看去。
數日前，城南順天客棧曾出現一名來歷不明的瘦弱男童。男童衣衫襤褸，隨身佩戴著半塊殘破的長命鎖，鎖背處鏨刻有沈氏族紋。他曾向客棧的夥計多番打聽教坊司的所在，後因察覺有人暗中尾隨，於當夜從客棧後巷遁走，去向不明。
密報的末尾，只留著裴淵用硃筆落下的一行冷批：身份尚未核實，遣人暗中續查，勿驚動。
沈微瀾的目光釘在「半塊長命鎖」那幾個字上，眼前陣陣發白，腦中轟然作響。
弟弟沈珩出生時早產體弱，母親特意重金請了匠人打制了一把實心長命鎖，又從中一分為二。一半由沈珩貼身佩戴，另一半則一直鎖在母親的妝匣深處。
鎖背的重瓣海棠族紋是父親沈懷正親手繪製，再由老銀匠照著圖樣鏨刻，外人絕無可能仿造。
沈家獲罪抄家那日，妝匣被官差粗暴地沒收，沈珩身上的那半塊長命鎖，也隨著他在流放途中的走失，一同杳無音信。
如今，一個帶著半塊海棠長命鎖的男童出現在京城，還在四處打聽教坊司的下落。
除了沈珩，還能是誰？
沈家女眷當年被充入教坊司。沈珩打聽那個腌臢地方，便是在找她這個姐姐。
沈微瀾鼻尖酸澀，幾乎可以想見那個孩子孤零零地站在人多眼雜的客棧里，將僅剩的半塊長命鎖攥在掌心，警惕又無助地向來往客商詢問教坊司該往何處走。
他不敢吐露自己的姓名，也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只能循著三年前最後聽見的地名，一點點在偌大的京城裡尋找她。
他既然已經到了京城，為何又會突然連夜離開？密報中那句「察覺有人尾隨」，更像是一根淬了毒的細針，狠狠扎進她的心口。
沈珩這些年在外頭究竟遭遇過什麼，才會如驚弓之鳥般，連裴淵派去查探的玄甲衛也一併躲著？
沈微瀾握著紙頁的雙手抑制不住地發著顫。
這三年來，她無數次在午夜夢回時，看見弟弟在流放路上被風雪吞沒的那一夜。
那時沈珩不過是個剛到她腰際的孩子，身上沒有通關文書，更沒有半文碎銀。
她不敢深想他是如何逃脫的，更不敢想他這些年是如何像野草般苟活下來的。
如今，他可能就在這座京城裡。
甚至在幾日之前，曾離她只有幾條長街的距離。
裴淵卻隻字未提。
這份密報三日前便已遞進了東院。
三日前，她還高燒不退地躺在病榻上，夢中斷斷續續地喊著父親。
昨日他也明明傳了府醫去西屋看她。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讓霍影帶給她一句話，哪怕只是一個微末的念想。
可他選擇了高高在上的隱瞞。
半年前，她曾卑微地跪在裴淵腳下，求他動用玄甲衛尋找沈珩。
裴淵應允了，只丟下一句讓她安分守己在東院等消息。
她便真的斂去所有鋒芒，把自己在這世上僅存的一絲微光，盡數交託在他的掌心。
如今有了這樣性命攸關的線索，他仍舊理所當然地替她裁決著：什麼該她知道，什麼不該她知道。
她眉眼間沒有怨懟，也沒有從前受了委屈後藏不住的那點破碎與難過，仿佛那場高熱，連同她身上最後一點鮮活的情緒也一併燒成了灰燼。
裴淵本該覺得滿意。她不再為了沈家那樁案子哭著求他，不會在書房裡失儀，也終於牢牢記住了身為一個奴婢該死守的分寸。
可他盯著她始終低垂、不肯與他對視的眼睫，心頭那點短暫的鬆緩，很快又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燥郁壓了下去。
沈微瀾卻只將視線落在硯中漸濃的墨汁上。
她將每一樁差事都辦得妥帖細緻，與從前並無二致，卻再沒有主動向他開口說過半個字。
臨近午時，霍影從廊外快步入內。
「主子，前廳來了兵部的人，有一份京畿布防的密圖需您親自過目。」
裴淵將手中的硃筆擱回筆山：「知道了。」
他隨手合上案前攤開的軍報，起身向外走去。
玄青色的衣擺經過沈微瀾身旁時，腳步略微停頓了一息：「把案上收拾妥當。」
「是。」
房門開合，裴淵與霍影沉穩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迴廊盡頭。
沈微瀾獨自留在了空蕩蕩的書房內。
她先將用過的筆浸入清水洗盅，仔細盪淨筆腹間的殘墨，又將批閱過的軍報按著日期規整疊好。
裴淵書案上的文書從不許旁人隨意翻動，她一向守規矩，只收拾擺在明面上的摺子，絕不碰壓在底下的密檔。
今日也是一樣。
她將一冊軍報挪至右側，準備扶正壓在一旁的玄石鎮紙。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鎮紙底下，那裡正露出半角折起的短紙，像是裴淵方才起身合卷時，袖口不慎帶出來的。
露在外頭的那一角不過兩指寬，其上只寫了幾個蠅頭細楷。
城南，順天客棧。
沈微瀾理著書冊的手驀地停住。
順天客棧不過是京城南市里一家尋常的落腳處，本不該引她側目。
可就在那行字的正下方，赫然露出半個硃砂繪就的圖紋。線條彎曲交織，勾勒出一枝含苞待放的重瓣海棠。
那是沈氏一族的族紋。
沈微瀾呼吸驟然一滯，五指驟然扣住了卷宗的邊緣。
她知道自己不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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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玄甲衛遞給裴淵的密報。未經允准私下偷閱，一旦被發現，足以讓她領受一次遠勝於穿堂罰跪的重責。門外隨時可能有巡值的護衛經過，前廳的議事也不知何時便會結束。
可那半枚硃砂族紋，卻像是一柄生鏽的鐵鉤，嵌進了她的神魂，再不肯鬆開。
沈微瀾僵立在案前，耳畔只聽得見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聲。
片刻的死寂後，她抬起發紅的雙眼，盯了一眼緊閉的雕花房門，顫抖著手，將那塊玄石鎮紙移開了一寸。
紙頁無聲地滑了出來。
那是一封玄甲暗衛遞迴的短報，紙張薄如蟬翼，字跡也刻意寫得細密。開頭記著的日期，正是三日之前。
沈微瀾屏住呼吸，一行行往下看去。
數日前，城南順天客棧曾出現一名來歷不明的瘦弱男童。男童衣衫襤褸，隨身佩戴著半塊殘破的長命鎖，鎖背處鏨刻有沈氏族紋。他曾向客棧的夥計多番打聽教坊司的所在，後因察覺有人暗中尾隨，於當夜從客棧後巷遁走，去向不明。
密報的末尾，只留著裴淵用硃筆落下的一行冷批：身份尚未核實，遣人暗中續查，勿驚動。
沈微瀾的目光釘在「半塊長命鎖」那幾個字上，眼前陣陣發白，腦中轟然作響。
弟弟沈珩出生時早產體弱，母親特意重金請了匠人打制了一把實心長命鎖，又從中一分為二。一半由沈珩貼身佩戴，另一半則一直鎖在母親的妝匣深處。
鎖背的重瓣海棠族紋是父親沈懷正親手繪製，再由老銀匠照著圖樣鏨刻，外人絕無可能仿造。
沈家獲罪抄家那日，妝匣被官差粗暴地沒收，沈珩身上的那半塊長命鎖，也隨著他在流放途中的走失，一同杳無音信。
如今，一個帶著半塊海棠長命鎖的男童出現在京城，還在四處打聽教坊司的下落。
除了沈珩，還能是誰？
沈家女眷當年被充入教坊司。沈珩打聽那個腌臢地方，便是在找她這個姐姐。
沈微瀾鼻尖酸澀，幾乎可以想見那個孩子孤零零地站在人多眼雜的客棧里，將僅剩的半塊長命鎖攥在掌心，警惕又無助地向來往客商詢問教坊司該往何處走。
他不敢吐露自己的姓名，也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只能循著三年前最後聽見的地名，一點點在偌大的京城裡尋找她。
他既然已經到了京城，為何又會突然連夜離開？密報中那句「察覺有人尾隨」，更像是一根淬了毒的細針，狠狠扎進她的心口。
沈珩這些年在外頭究竟遭遇過什麼，才會如驚弓之鳥般，連裴淵派去查探的玄甲衛也一併躲著？
沈微瀾握著紙頁的雙手抑制不住地發著顫。
這三年來，她無數次在午夜夢回時，看見弟弟在流放路上被風雪吞沒的那一夜。
那時沈珩不過是個剛到她腰際的孩子，身上沒有通關文書，更沒有半文碎銀。
她不敢深想他是如何逃脫的，更不敢想他這些年是如何像野草般苟活下來的。
如今，他可能就在這座京城裡。
甚至在幾日之前，曾離她只有幾條長街的距離。
裴淵卻隻字未提。
這份密報三日前便已遞進了東院。
三日前，她還高燒不退地躺在病榻上，夢中斷斷續續地喊著父親。
昨日他也明明傳了府醫去西屋看她。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讓霍影帶給她一句話，哪怕只是一個微末的念想。
可他選擇了高高在上的隱瞞。
半年前，她曾卑微地跪在裴淵腳下，求他動用玄甲衛尋找沈珩。
裴淵應允了，只丟下一句讓她安分守己在東院等消息。
她便真的斂去所有鋒芒，把自己在這世上僅存的一絲微光，盡數交託在他的掌心。
如今有了這樣性命攸關的線索，他仍舊理所當然地替她裁決著：什麼該她知道，什麼不該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