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玉鐲
霍影腳步一頓：「主子要什麼樣的？」
裴淵對女子的首飾向來沒什麼耐性去記。他略作回想，只隱約記得前些日子宮中賞賜下來的物件里，似乎有一對成色上佳的玉鐲。
「赤金鑲寶的那對玉鐲。」
「送去何處？」
裴淵抬起眼，靜靜地看了他一眼。
霍影背脊一凜，立即領會：「屬下這便送去沈姑娘房裡。」
在裴淵看來，林婉瑩今日為何而來，沈微瀾即便眼下閉門不出，過後也總會聽見些風言風語。
將人毫不留情地從東院趕出去，便已是在向府中上下宣告，誰也不能趁她病著，占了她的位置。
至於那日在穿堂讓她受的委屈，連同這幾日不能當差的補償，那對赤金鑲寶玉鐲，也足夠賞她了。
裴淵重新拿起硃筆：「再帶一句話。」
這句話隨著那對名貴的玉鐲，很快便送到了東院西側的小屋。
敲門聲響起時，沈微瀾才將將喝完藥，正披著一件素色的袷衣坐在床沿。
小丫鬟打開房門，便見霍影身後的隨從捧著一隻烏木托盤，盤中鋪著暗紅色的軟緞，上頭靜靜地躺著一對赤金鑲寶玉鐲。
金絲掐成細密繁複的祥雲紋，正中鑲嵌著溫潤無瑕的羊脂白玉。窗外有些陰沉的天光落在上頭，金玉交輝，竟將這間素淡的小屋都映亮了幾分。
霍影將托盤交接給小丫鬟，隨後隔著屏風，向沈微瀾轉述了裴淵的話。
「國公爺說，養好病便來書房當差。」
烏木托盤被擱在床側的紅木小几上。
霍影傳完話便退了出去，小丫鬟卻沒有立即離開。她守著房門向外張望了一眼，確認廊下無人，才忍不住湊近托盤細細打量。
「姑娘，這玉真好看。」
兩隻鐲子靜靜臥在暗紅色的軟緞上。
赤金掐成的雲紋緊貼著玉身，燈火一照，細碎的金芒便沿著溫潤的羊脂白玉緩緩流轉。
這等成色的物件，即便放在沈家尚未獲罪時，也不是可以隨手賞給下人的尋常玩意。
小丫鬟臉上帶著真切的艷羨：「聽聞今日大夫人的娘家侄女去了書房，沒待多久便紅著眼眶出來了。
國公爺轉頭就把這對鐲子賞給了姑娘，府里那些踩低拜高的人往後總該掂量掂量，姑娘不是誰都能輕賤的。」
沈微瀾沒有答話。
她伸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玉面。
玉是冷的。
那股毫無溫度的涼意順著指腹滲進肌膚，令她不可遏制地想起那個雨夜裡凍得僵木的雙手，也想起穿堂寒風中那隻滾燙灼人的白瓷茶盞。
手背被木刺扎破的傷口才剛結下一道暗紅的薄痂，掌心被滾燙瓷托灼出的紅痕也尚未褪盡。
如今，一雙更適合戴著這赤金玉鐲的柔嫩手腕，便這般擺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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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淵大概以為，他毫不留情地趕走了林婉瑩，又遣人送來這份賞賜，先前穿堂里那一遭屈辱與冷雨里的磋磨，便算揭過去了。
她在夜雨中費力清洗夜香桶，在長亭郡主面前端著滾水，被嚴嬤嬤按著受罰，直至高熱昏厥。
那些實打實落在她身上的痛楚與難堪，在他這位上位者眼裡，似乎都能用一對死物般的玉鐲來抵消。
可父親仍困在苦寒的北地，沈家的冤案仍被他鎖在書案里，年幼的弟弟更是生死未卜。
她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收起來吧。」沈微瀾收回手，語氣平淡。
小丫鬟怔了怔：「姑娘不試一試嗎？」
「我的手還有傷，戴不得。」
她答得平靜，小丫鬟便也沒有多想，依言將玉鐲連同軟緞一併收妥在妝匣底層。
匣蓋合攏的剎那，耀眼的金玉光芒被盡數掐滅，屋內又恢復了原先的昏暗與寂靜。
接連送來的幾劑湯藥見了底，掌心與手背的傷口也漸漸收口結痂。府醫再來請脈時，終於准了她下床走動。
沈微瀾換回平日裡當差穿的那身青色衣裙，將一頭烏髮一絲不亂地挽成低髻。
臨出門前，小丫鬟原想從妝匣里將那對玉鐲取出來，她卻只挑了一根素銀簪子固定髮髻，纖細的腕間空無一物。
她踏進書房時，裴淵正端坐在書案後披閱一封加急的軍報。
聽見那熟悉的輕緩腳步聲，他沒有抬頭：「病好了？」
還是那種恭順周全、挑不出半點錯處的口吻。
裴淵翻動紙頁的長指停頓了一瞬，深沉的目光從軍報上移開，落定在她臉上。
幾日的靜養，並未讓沈微瀾恢復多少血色。
她穿著略顯寬大的青裙，腰身被束得愈發纖細不盈一握，白皙的面容上病氣未消，唯有眉眼收拾得乾淨規矩。她垂眸朝他行禮時，袖口順勢向上滑了半寸，露出一截空蕩蕩的素白手腕。
「鐲子不合意？」
「奴婢手上的傷還未大好，怕沾了藥膏，污損了國公爺賞賜的貴重物件。」
應對得體，理由更是無可挑剔。
裴淵冷眼看了她片刻，淡淡收回視線：「過來磨墨。」
「是。」
沈微瀾緩步走到書案左側，斂好寬大的衣袖，用銀匙往硯心滴入幾滴清水。
松煙墨錠落入她指間，沿著硯心一圈圈緩緩研磨，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幾乎聽不見半點碰撞的雜音。
熟悉的清苦墨香漸漸在屋內氤氳散開。
這幾日始終令裴淵感到莫名氣悶的書房，終於恢復了從前那種恰到好處的安寧。
筆山上的幾支筆、案邊的茶盞、待批的文書，皆被不動聲色地安置在最順手的位置，裴淵甚至不必分神抬頭，也知道自己要用的東西就在手邊。
他眉宇間的冷厲不知不覺鬆緩了些許。
批完一頁軍報，他握筆的手才剛離開紙面，沈微瀾便已默契地覆上一張吸墨用的薄紙。待他伸手去取下一冊，繫著藍繩的那本冊子已經被推到了案前。
裴淵抬起眼，目光掠過她的手：「手還疼不疼？」
沈微瀾將吸了墨的薄紙折好，擱在一旁：「傷口已經結痂，不礙事了。」
「府醫留的藥膏繼續用。」
「是。」
裴淵對女子的首飾向來沒什麼耐性去記。他略作回想，只隱約記得前些日子宮中賞賜下來的物件里，似乎有一對成色上佳的玉鐲。
「赤金鑲寶的那對玉鐲。」
「送去何處？」
裴淵抬起眼，靜靜地看了他一眼。
霍影背脊一凜，立即領會：「屬下這便送去沈姑娘房裡。」
在裴淵看來，林婉瑩今日為何而來，沈微瀾即便眼下閉門不出，過後也總會聽見些風言風語。
將人毫不留情地從東院趕出去，便已是在向府中上下宣告，誰也不能趁她病著，占了她的位置。
至於那日在穿堂讓她受的委屈，連同這幾日不能當差的補償，那對赤金鑲寶玉鐲，也足夠賞她了。
裴淵重新拿起硃筆：「再帶一句話。」
這句話隨著那對名貴的玉鐲，很快便送到了東院西側的小屋。
敲門聲響起時，沈微瀾才將將喝完藥，正披著一件素色的袷衣坐在床沿。
小丫鬟打開房門，便見霍影身後的隨從捧著一隻烏木托盤，盤中鋪著暗紅色的軟緞，上頭靜靜地躺著一對赤金鑲寶玉鐲。
金絲掐成細密繁複的祥雲紋，正中鑲嵌著溫潤無瑕的羊脂白玉。窗外有些陰沉的天光落在上頭，金玉交輝，竟將這間素淡的小屋都映亮了幾分。
霍影將托盤交接給小丫鬟，隨後隔著屏風，向沈微瀾轉述了裴淵的話。
「國公爺說，養好病便來書房當差。」
烏木托盤被擱在床側的紅木小几上。
霍影傳完話便退了出去，小丫鬟卻沒有立即離開。她守著房門向外張望了一眼，確認廊下無人，才忍不住湊近托盤細細打量。
「姑娘，這玉真好看。」
兩隻鐲子靜靜臥在暗紅色的軟緞上。
赤金掐成的雲紋緊貼著玉身，燈火一照，細碎的金芒便沿著溫潤的羊脂白玉緩緩流轉。
這等成色的物件，即便放在沈家尚未獲罪時，也不是可以隨手賞給下人的尋常玩意。
小丫鬟臉上帶著真切的艷羨：「聽聞今日大夫人的娘家侄女去了書房，沒待多久便紅著眼眶出來了。
國公爺轉頭就把這對鐲子賞給了姑娘，府里那些踩低拜高的人往後總該掂量掂量，姑娘不是誰都能輕賤的。」
沈微瀾沒有答話。
她伸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玉面。
玉是冷的。
那股毫無溫度的涼意順著指腹滲進肌膚，令她不可遏制地想起那個雨夜裡凍得僵木的雙手，也想起穿堂寒風中那隻滾燙灼人的白瓷茶盞。
手背被木刺扎破的傷口才剛結下一道暗紅的薄痂，掌心被滾燙瓷托灼出的紅痕也尚未褪盡。
如今，一雙更適合戴著這赤金玉鐲的柔嫩手腕，便這般擺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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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淵大概以為，他毫不留情地趕走了林婉瑩，又遣人送來這份賞賜，先前穿堂里那一遭屈辱與冷雨里的磋磨，便算揭過去了。
她在夜雨中費力清洗夜香桶，在長亭郡主面前端著滾水，被嚴嬤嬤按著受罰，直至高熱昏厥。
那些實打實落在她身上的痛楚與難堪，在他這位上位者眼裡，似乎都能用一對死物般的玉鐲來抵消。
可父親仍困在苦寒的北地，沈家的冤案仍被他鎖在書案里，年幼的弟弟更是生死未卜。
她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收起來吧。」沈微瀾收回手，語氣平淡。
小丫鬟怔了怔：「姑娘不試一試嗎？」
「我的手還有傷，戴不得。」
她答得平靜，小丫鬟便也沒有多想，依言將玉鐲連同軟緞一併收妥在妝匣底層。
匣蓋合攏的剎那，耀眼的金玉光芒被盡數掐滅，屋內又恢復了原先的昏暗與寂靜。
接連送來的幾劑湯藥見了底，掌心與手背的傷口也漸漸收口結痂。府醫再來請脈時，終於准了她下床走動。
沈微瀾換回平日裡當差穿的那身青色衣裙，將一頭烏髮一絲不亂地挽成低髻。
臨出門前，小丫鬟原想從妝匣里將那對玉鐲取出來，她卻只挑了一根素銀簪子固定髮髻，纖細的腕間空無一物。
她踏進書房時，裴淵正端坐在書案後披閱一封加急的軍報。
聽見那熟悉的輕緩腳步聲，他沒有抬頭：「病好了？」
還是那種恭順周全、挑不出半點錯處的口吻。
裴淵翻動紙頁的長指停頓了一瞬，深沉的目光從軍報上移開，落定在她臉上。
幾日的靜養，並未讓沈微瀾恢復多少血色。
她穿著略顯寬大的青裙，腰身被束得愈發纖細不盈一握，白皙的面容上病氣未消，唯有眉眼收拾得乾淨規矩。她垂眸朝他行禮時，袖口順勢向上滑了半寸，露出一截空蕩蕩的素白手腕。
「鐲子不合意？」
「奴婢手上的傷還未大好，怕沾了藥膏，污損了國公爺賞賜的貴重物件。」
應對得體，理由更是無可挑剔。
裴淵冷眼看了她片刻，淡淡收回視線：「過來磨墨。」
「是。」
沈微瀾緩步走到書案左側，斂好寬大的衣袖，用銀匙往硯心滴入幾滴清水。
松煙墨錠落入她指間，沿著硯心一圈圈緩緩研磨，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幾乎聽不見半點碰撞的雜音。
熟悉的清苦墨香漸漸在屋內氤氳散開。
這幾日始終令裴淵感到莫名氣悶的書房，終於恢復了從前那種恰到好處的安寧。
筆山上的幾支筆、案邊的茶盞、待批的文書，皆被不動聲色地安置在最順手的位置，裴淵甚至不必分神抬頭，也知道自己要用的東西就在手邊。
他眉宇間的冷厲不知不覺鬆緩了些許。
批完一頁軍報，他握筆的手才剛離開紙面，沈微瀾便已默契地覆上一張吸墨用的薄紙。待他伸手去取下一冊，繫著藍繩的那本冊子已經被推到了案前。
裴淵抬起眼，目光掠過她的手：「手還疼不疼？」
沈微瀾將吸了墨的薄紙折好，擱在一旁：「傷口已經結痂，不礙事了。」
「府醫留的藥膏繼續用。」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