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逐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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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淵終於抬起眼,看向了她。

  林婉瑩雙頰適時地飛起一抹羞怯:「婉瑩在閨中時,也常替父兄理書磨墨,不敢自誇做得多好,總不至於驚擾了國公爺處理公務。」

  她到底是大嫂的娘家侄女,算得上半個主子,並非府中可以呼來喝去的丫鬟。

  裴淵沒有當場駁她的顏面,只將手中的名冊翻過一頁:「隨你。」

  林婉瑩眼底掠過一抹掩不住的喜色,立即挪步走到書案一側。

  她顯然是事先打聽過沈微瀾平日是如何當差的。

  站定後,她先做作地挽起半截衣袖,露出一截戴著細白玉鐲的皓腕,又用銀匙往硯心裡滴了數滴清水,執起墨錠,垂著眼帘沿硯心緩緩打轉。

  乍看之下,連那低垂的側臉與收斂的眉宇,都有幾分刻意模仿出來的安靜。

  可墨錠才轉了沒幾圈,腕上的玉鐲便磕在硯台邊緣,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林婉瑩忙用另一隻手按住玉鐲,歉然道:「是婉瑩一時疏忽。」

  裴淵沒有說話。

  那股甜膩的脂粉氣離得更近了,混進硯台新研出的墨汁里,熏得人心頭生出幾分無名的煩躁。

  她為了顯出腕骨的柔弱,落手輕飄飄的,墨錠只在水面上浮著划過,研磨了許久,硯中仍只是一層灰黑泛白的薄墨。

  沈微瀾磨墨時不是這樣的。

  她的手很穩,泛白的指尖總會妥帖地壓住墨錠上端,不疾不徐地將力道送至硯底。

  若見他在看緊要的軍報,她便連袖口都會收束得服服帖帖,絕不讓半寸衣料掃過案邊

  。她身上也沒有這般刺鼻的香氣。離得近時,衣袖間只有一縷若有若無的清冽淡香,總安靜地融在紙墨的清苦裡。

  裴淵的目光落在名冊上,眼前卻無端浮現出沈微瀾病中蒼白消瘦的面容。

  她從榻上下來,跪在青磚上謝他賜藥時,也是這般垂著眼。可那份安靜絕非這種做作的溫順,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了一股冷寂,連一句多餘的軟話都不肯再施捨給他。

  筆尖在紙面上停滯得久了,一滴濃黑的墨汁砸落,污了剛寫好的一行字。

  裴淵眉心微蹙,將硃筆擱回筆山。

  林婉瑩立刻停了手,小心翼翼道:「可是墨色不合用?」

  「太淡。」

  她面上微微一熱,忙加重了手腕的力道。

  誰知玉鐲又在硯沿磕碰了一下,她索性將其褪了下來,擱在案角,聲音愈發輕柔:「婉瑩從前磨的多是作畫的淡墨,不知國公爺批覆軍報另有習慣。國公爺若肯指點一二,婉瑩定能很快學會。」

  「不必了。」

  裴淵重新拿起一支兼毫,蘸了硯中尚未研勻的殘墨。

  林婉瑩咬了咬下唇,卻並未就此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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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將那盅湯盛進小瓷碗裡,雙手捧著送到裴淵近旁:「湯快涼了。國公爺先用幾口,也免得姑母在正院惦記。」

  她俯下身時,領口隨著動作微微松泛開來,身上的香粉氣越發濃郁地撲了過來。

  裴淵向後靠上椅背,拉開距離:「放下。」

  林婉瑩卻像沒聽出那語氣中的冷厲,反而又大著膽子往前邁了半步。

  湯碗擱下時,她塗了丹蔻的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裴淵玄色的衣袖,隨即又像受驚的兔子般瑟縮了回去。

  「國公爺恕罪。」她雙頰染上緋紅,刻意放柔了聲音,「婉瑩只是瞧您神色倦怠。姑母常念叨,您在外頭操持朝中軍務,身邊總該有個知冷知熱的貼心人。沈姑娘如今病著,婉瑩若能留下來替她分擔一二,也算全了姑母的一番囑託。」

  裴淵垂眸看著袖口被她碰過的那一寸布料,深邃的眸色一點點凝結成霜。

  林婉瑩卻以為他的沉默是默認,繞過案角便要走到他身側。

  她抬起一雙精心描摹過的眼,伸出手便想去替他按揉肩背:「婉瑩在閨中時學過幾手推拿的法子,國公爺若不嫌棄——」

  裴淵冷冷避開她的手,抬眸看她。

  那一眼猶如夾雜著冰刃的朔風,沒有半點活人的溫度。

  林婉瑩伸出的雙手瞬間僵在半空,臉上的嬌羞與紅暈也跟著褪得乾乾淨淨。

  「收起你那點見不得人的心思,滾出東院。」裴淵嗓音低沉,透著不加掩飾的厭惡,「再敢來礙眼,我明日便讓大嫂送你回老家。」

  書房裡一時死寂無聲。

  林婉瑩猶如被人當眾狠狠扇了一記耳光,眼眶霎時紅透了。

  她出身雖算不上顯貴,自幼也是被家中嬌養著長大的,又是裴大夫人親自請進府的表姑娘,何曾受過這等直白屈辱的斥責。

  「國公爺誤會了,婉瑩真的只是奉姑母之命……」

  「怎麼,要我讓護衛請你出去?」

  林婉瑩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她慌亂地抓起案角的玉鐲,屈膝告退時險些碰翻了湯盅,最後只能用絲帕掩著漲紅的臉,轉身狼狽地逃離了書房。

  珠簾被她撞得一陣劇烈搖晃,泠泠作響。

  裴淵看著那碗一口未動的參雞湯,眼底的陰鬱揮之不去:「拿出去。」

  候在門外的丫鬟低著頭溜進來,手腳麻利地將湯盅與食盒一併撤走。

  窗扇也被推開了大半,初春的冷風灌入,吹了許久才將屋裡那股甜膩的殘香吹盡。

  霍影進來時,恰好與紅著眼眶離去的林婉瑩擦肩而過。他掃了一眼尚在晃動的珠簾,低頭抱拳:「主子。」

  裴淵繼續翻閱案上的名冊,仿佛方才不過是拂去了一隻礙眼的飛蟲。

  過了片刻,他冷不丁問了一句:「大嫂近來很閒?」

  霍影斟酌著措辭:「大夫人許是見沈姑娘病著,怕書房這頭無人照應,這才……」

  裴淵喉間溢出一聲冷笑。

  怕書房無人照應是假,想趁沈微瀾臥病在床,把娘家的侄女塞進東院,占住他身邊的位置才是真。

  他東院裡的人該如何安置,還輪不到旁人來替他做主。

  他目光下移,落在案側那方沒有研好的硯台上。

  清水浮在硯面,墨色淺淡斑駁,連帶著紙上的字跡也跟著濃一筆、淡一筆,看著著實礙眼。

  「把硯洗了。」

  「是。」

  霍影端起硯台正欲退下,又聽裴淵在身後吩咐:「去私庫取一對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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