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秋生的短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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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熔爐如同半具龐大的鋼鐵骸骨,死死嵌在霧取村北側那片寸草不生的黑石坡里。

  主爐房正面的兩扇包鐵厚木門陳舊而壓抑,門縫上還釘著當年封爐留下的舊封條。紙張早已腐爛成泥,只剩鏽穿的鐵釘和幾根發黑朽爛的麻繩,在寒風裡輕輕發抖。

  爐前空地乾淨得讓人心裡發毛,連半道野獸腳印都沒有。地上的積雪到了距離門檻三尺的位置,便反常地全部融成滾燙淺水,順著石縫冒著白氣,蜿蜒流向低處。

  村民們小心地將載著千夏的門板擔架安置在背風處。

  千夏疼得滿頭冷汗,卻還是咬牙要來半截炭筆和一塊破木板,憑記憶從主爐門開始勾勒迴風口、風箱房和廢料坡。可畫到爐體背面的死角時,筆尖突然停住。

  「這裡……原本有一條狹窄的檢修廊。」千夏在空白處重重戳了兩下,喘息著看向眾人,「但塌方之後有沒有填死,我不清楚。當年出事的時候,我還沒進鍛刀所。」

  「路線不錯。」

  宗景靠著冰冷的門板坐在地上,聲音沙啞:「只是在通道中段,多加了一道防死人的小型鐵閘口。」

  「你進去過?!」千夏猛地抬眼。

  「當年塌方的那天,老子就在現場。」

  千夏死死盯著他,炭筆在木板上洇出一團濃重黑痕。

  「那你剛才在村里怎麼不說?!」

  宗景沒有看她,渾濁的目光始終釘在鏽蝕的主爐門上:「你畫的圖沒錯,我沒必要多嘴……先看爐子。」

  千夏沒有再逼問,只一把抹開墨痕,憑記憶補上鐵閘的位置。力道太大,脆弱的炭筆直接折成兩段。

  主爐房右側便是迴風口,外面罩著一層鏽跡斑斑、粗如兒臂的鐵柵欄。藤澤拖著重傷的身體單膝跪下,指尖剛碰到冰冷鐵條——

  「哐當——!」

  風道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

  一把沾著黑泥的短錘從幽深黑暗中滑出,重重撞在鐵柵欄上。空曠的回聲沿著風道滾出來,在死寂的黑石坡上格外刺耳。

  宗景猛地睜眼,撐著門板瘋了一樣想站起來,可左腿剛一發力,劇痛便將他重新砸跪進泥里。他根本顧不上腳腕滲出的血,沖村民嘶吼:

  「拿過來!把那把錘子給我拿過來!」

  錘頭一側磨得平整光滑,木柄末端纏著兩圈老舊麻線。外層麻線早被高溫烤得焦黑酥脆,可裂口深處卻卡著一點暗紅濕痕。

  那是新血。

  宗景粗糙的雙手劇烈發抖,指腹一點點摩挲過錘柄的紋路,眼淚很快衝開了臉上的黑灰。

  「是秋生……是秋生的錘子!」

  「你確定?」藤澤手按刀柄,聲音冷硬。

  「正常鐵匠握錘,大拇指全壓在中段!他嫌柄尾打滑,常年非要往上挪半指!」宗景猛地翻轉錘柄,露出下方被特殊握姿磨出的圓潤淺凹,「這小子的爛習慣……老子當年拿火鉗抽了他十幾次都沒改掉!我認得!」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當口,風道深處忽然響起咳嗽聲。

  「咳……咳咳。」

  沙啞、乾澀,帶著密閉空間特有的沉悶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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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到三息,那道聲音再次順著鐵柵欄清清楚楚地傳來:

  「師父。」

  宗景抱著短錘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藤澤眼底殺機一閃,剛要靠近主爐門,周臨已經伸出手,一把抓住他肩後的制服,將人硬生生拽退一步。

  「別過去!」

  風道里的呼喚第三次響起。

  「咳……咳咳。師父。」

  連咳嗽頻率、換氣停頓和沙啞尾音,都與上一次分毫不差,像一段被刻進舊機器里的聲音,正被毫無感情地反覆播放。

  藤澤眉心狂跳:「這聲音怎麼回事?!」

  「聽那機械的換氣節奏。裡面出聲的,根本不是個活物。」周臨的手壓在【照骨】劍柄上。

  「那這把沾著新血的錘子怎麼解釋?!」

  周臨從宗景懷裡拿過短錘,指尖抹過那道未乾的血痕:「這把錘子,不久前絕對被人握過。但風道里這個學舌的畜生,只是想用這個誘餌,把你們騙進去。」

  話音未落,厚重的主爐門後忽然傳來一陣低沉、陰冷的輕笑。

  「咯咯咯……」

  下一瞬,門縫中驟然透出刺目的赤紅熱浪。

  「呲啦!」

  釘在門縫邊的朽麻繩瞬間捲曲碳化。村民剛在門外點燃的紫藤煙火,也被爐內倒灌的熱氣死死頂住,只能沿著門框向上翻湧,連一絲煙都灌不進去。

  「鏘——!」

  藤澤瞬間拔出半寸日輪刀,凜冽刀鋒被紅光映得猶如烙鐵。熱浪撲面而來,他胸前未愈的繃帶轉眼便滲出深色血痕。

  「別碰正門!退!全退出去!」

  擔架上的千夏死死盯著煙火走勢,聲嘶力竭地喊道:「裡面的東西在攢風勢!它在等我們開門!門只要一破,裡面積蓄了不知多少年的爐火就會像火山一樣噴出來,我們在場的所有人,瞬間就會被燒成灰!!!」

  宗景抱緊懷裡的短錘,咬牙嘶吼:「走廢料坡!從檢修廊繞到後側進去!」

  柴田指著木板上的空白區域,臉色鐵青:「那條破走廊當年就塌過!現在裡面是什麼情況鬼知道?!誰先下去探路?!」

  「老子去!」

  「你那條斷腿連站都站不穩!一旦二次塌方,你連爬都爬不出來!」柴田擋住他,「你是村裡的打鐵匠!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

  「這爐子是我當年經手的!我不去誰去?!」

  「閉嘴。」

  周臨冷聲打斷兩人,拿起木板上的地形圖,目光迅速掃過主爐門、風道與廢料坡的布局。

  「先開檢修廊試探!路如果不通立刻原路撤回!主門絕對不要碰!」

  「那老子走最前面。」藤澤提刀道。

  「你如今這副殘軀,只剩下最後一次全力揮刀的力氣。」

  藤澤緩緩將露出的半寸刀鋒推回鞘中,眼神像一頭即將赴死的孤狼。

  「所以,這最後一次出刀,老子更不能浪費在搬石頭、挖塌方這種爛事上。」

  幽深的風道里,忽然再次響起敲擊。

  「當。當。當……咚!」

  三下輕響,最後一下重重落下,節奏規整得像有人在黑暗裡打著拍子。

  宗景懷裡的短錘竟跟著微微震顫了一下。老人像被電了一下,五指瞬間攥緊,連呼吸都停了一拍。

  敲擊聲突然停止。

  片刻死寂後,聲源竟像鬼魅般轉移到了厚重的主爐門後。門裡的那個「東西」,仿佛正握著另一把沉重大錘,緩慢地砸下三記巨響。

  「砰!」

  「砰!」

  「砰!」

  節奏分明,一字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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