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復燃的三號爐
藥簍鬼伏誅的那一刻，村里最先響起的不是歡呼，而是綿延不絕的劈柴聲。
夜雨浸透了外頭的木柴，根本燃不起明火。守夜的青壯年紅著眼睛，將硬木劈成最細的木條，填進院牆四周的紫藤火盆。柴田家的院門大敞著，換藥、燒水、搬運物資的村民來回穿梭。那五捆從廢棄藥坊里拿命搶出來的紫藤根，被小心碼在屋檐下，根須上還掛著帶血的黑泥。
滿院子的人，沒有一個笑得出來。
山里原本有三隻惡鬼，現在只宰了兩隻。藥坊也被水淹成廢墟，今晚如果再出事，村子連最後的退路都沒了。每抬進屋一個傷員，院子裡的劈柴聲便急上幾分，仿佛一停，最後那隻鬼就會撕開夜幕撲進來。
柴田陰沉著臉，用半截炭筆在木牌上劃下三道深痕。
「兩捆守村口！一捆留給屋裡的傷員絞汁熬藥！」他用炭筆重重敲了敲最後那堆綁得最緊的紫藤根，眼冒凶光，「剩下這兩捆，誰他媽都不准動！聽見沒有？！」
屋內，正在給阿鈴擦頭髮的美代下意識想起身道謝，卻被真一用顫抖的手按住肩膀。
「村長……西嶺的斜坡上，還有不少被水衝散的紫藤根。等明天太陽出來曬乾，未必不能用……」
「閉上你的嘴，先顧好你們一家三口的命！」柴田頭也沒回，「那些泡過毒水的爛根，留在那兒就是個警示牌！誰敢擅自撿回來燒，老子直接把他釘在村口木樁上餵鬼！」
角落的矮桌旁，周臨安靜地坐著。
屋子另一側，藤澤蒼介正咬著牙拆身上被血浸透的舊繃帶。布條剛扯到胸腹的貫穿傷處——
「啪！」
阿鶴婆婆一巴掌拍開他的手。
「拆得倒是挺痛快，急著投胎？」老太太把藤澤的手按在板凳邊，「傷口在肋下死角，你自己把脖子擰斷了能看清裡面爛了多深？！」
藤澤喘著粗氣道：「看不全。但這布勒得太緊，呼吸稍微重一點，肺都快憋炸了。」
「還有閒心嫌憋悶？看來還是沒疼到份上。」阿鶴拿起剪刀，利落剪開黏在血肉上的污布，「別再拿你那雙拿刀的手瞎扯了！真把裡面的臟器扯位移了，今晚你別想安生，老太婆我也得連夜熬三遍淨水給你洗爛肉！」
藤澤不再作聲，只死死攥著凳子邊緣。等新繃帶重新纏緊，他那張慘白的臉上已全是冷汗。
最深處的爐火邊，宗景像沒事人一樣，將從石渠帶回來的藥泥倒進淺底鐵盤，用燒紅的火鉗一點點撥開焦臭的植物纖維。細微的紅黑粉末鋪在盤底，被高溫一烘，竟升起一股厚重刺鼻的油腥氣。
靠在床頭的千夏猛地睜眼。
「……那是，三號爐里的鍛料殘渣？」
宗景用火鉗挑了挑粉末，淡淡地「嗯」了一聲。
柴田手裡的炭筆停住，猛地轉頭：「你放什麼屁？那座爐子早他媽封死了！當年是你帶著人親自落閘停的火，老子親眼在旁邊看著的！」
「落閘，只是停了火。那不叫徹底封禁。」宗景將火鉗扔進鐵盤，「風箱沒拆，主爐沒有灌泥巴封死，地底下的三條導熱管也完好無損。當年爐子底下折了人，村里沒人再敢靠近那塊邪地，不過就是往廢料坡上堆了點亂石，自欺欺人地遮掩了一下罷了。」
柴田死死盯著他：「你當年，從來沒跟老子提過地底下的熱管還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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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過。」宗景抬起渾濁的眼睛，「是你這個當村長的不肯信。你說要把整座爐子徹底拆解封死，得耗掉村里整整三個月的過冬存炭。」
「老子耗不起！！！」柴田咆哮起來，眼眶紅得滴血，「那是寒冬臘月！村里連生火做飯的炭都沒有了！因為捨不得點火，當年凍死在床上的老人和孩子，比死在那個爛爐子裡的鐵匠還要多！你讓我拿什麼去拆？！」
「是啊。」宗景扯了扯嘴角，「所以，那座吃人的爐子，就一直留著一條活口。直到今天。」
兩人隔著一盤紅黑粉末對峙。火盆里的木柴微微塌陷，幾粒沉寂的粉末竟在餘溫中亮起微弱星點。
「三號爐，當初到底為什麼停爐？」周臨突然問。
宗景拿起火鉗，將那幾點微光碾滅，沉默片刻才開口。
「地下的風道，無緣無故塌過一次。我派了七個最壯實的鐵匠進爐底檢修。」宗景閉上眼，「只活著爬出來兩個。後來重傷沒熬過當晚，又咽氣了一個。」
「剩下的最後那個人呢？」
「是秋生。」
千夏靠在牆上，虛弱地接過話頭：「鍛刀所被大火燒了、徹底失聯之後……秋生，也就是我師兄，就徹底沒了音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火盆里一粒濕炭驟然爆響，阿鶴手裡的剪刀也停了一下，隨後什麼都沒說，只把剪下來的污布卷緊，扔進腳邊瓦盆。
藤澤突然抬手扯緊衣襟，撐著凳子站了起來。身子剛抬起半寸，腰側剛纏好的繃帶立刻洇出猩紅。
「你給我坐下！」阿鶴氣得伸手去按他，「你這老骨頭再敢亂動一下，我今晚就拿錐子把你縫在板凳上！」
「爐子如果真點著了，裡面的東西一旦出來，這幾扇破木門根本擋不住。」藤澤咬著牙，冷汗直往下淌，「總得有拿刀的人去前面探探路。」
「就你現在這副快咽氣的德行，去探路還是去餵鬼？！」柴田厲聲打斷他。
柴田掃過藤澤滲血的腰側，又看了看無法行動的千夏和宗景，最後目光落在周臨身上。
他卻沒有猶豫，猛地轉身沖門外吼道：
「來四個不怕死的！去給我拆兩副結實的門板當擔架！」
柴田拔出厚背柴刀，回頭看向屋裡眾人。
「有什麼帳，咱們到了三號爐外面再算！把這幾個懂行的殘廢給老子安安穩穩地抬過去！真遇到事了，他們出腦子，老子出命！」
話音落下，他直接轉身去取粗麻繩，沒給任何人爭辯的機會。
阿鶴婆婆咬著牙，將到了嘴邊的罵聲咽回去。她迅速複查了一遍藤澤腰側的結口，隨後轉身，把兩包藥效最猛的止血散死死塞進周臨手裡。
夜雨浸透了外頭的木柴，根本燃不起明火。守夜的青壯年紅著眼睛，將硬木劈成最細的木條，填進院牆四周的紫藤火盆。柴田家的院門大敞著，換藥、燒水、搬運物資的村民來回穿梭。那五捆從廢棄藥坊里拿命搶出來的紫藤根，被小心碼在屋檐下，根須上還掛著帶血的黑泥。
滿院子的人，沒有一個笑得出來。
山里原本有三隻惡鬼，現在只宰了兩隻。藥坊也被水淹成廢墟，今晚如果再出事，村子連最後的退路都沒了。每抬進屋一個傷員，院子裡的劈柴聲便急上幾分，仿佛一停，最後那隻鬼就會撕開夜幕撲進來。
柴田陰沉著臉，用半截炭筆在木牌上劃下三道深痕。
「兩捆守村口！一捆留給屋裡的傷員絞汁熬藥！」他用炭筆重重敲了敲最後那堆綁得最緊的紫藤根，眼冒凶光，「剩下這兩捆，誰他媽都不准動！聽見沒有？！」
屋內，正在給阿鈴擦頭髮的美代下意識想起身道謝，卻被真一用顫抖的手按住肩膀。
「村長……西嶺的斜坡上，還有不少被水衝散的紫藤根。等明天太陽出來曬乾，未必不能用……」
「閉上你的嘴，先顧好你們一家三口的命！」柴田頭也沒回，「那些泡過毒水的爛根，留在那兒就是個警示牌！誰敢擅自撿回來燒，老子直接把他釘在村口木樁上餵鬼！」
角落的矮桌旁，周臨安靜地坐著。
屋子另一側，藤澤蒼介正咬著牙拆身上被血浸透的舊繃帶。布條剛扯到胸腹的貫穿傷處——
「啪！」
阿鶴婆婆一巴掌拍開他的手。
「拆得倒是挺痛快，急著投胎？」老太太把藤澤的手按在板凳邊，「傷口在肋下死角，你自己把脖子擰斷了能看清裡面爛了多深？！」
藤澤喘著粗氣道：「看不全。但這布勒得太緊，呼吸稍微重一點，肺都快憋炸了。」
「還有閒心嫌憋悶？看來還是沒疼到份上。」阿鶴拿起剪刀，利落剪開黏在血肉上的污布，「別再拿你那雙拿刀的手瞎扯了！真把裡面的臟器扯位移了，今晚你別想安生，老太婆我也得連夜熬三遍淨水給你洗爛肉！」
藤澤不再作聲，只死死攥著凳子邊緣。等新繃帶重新纏緊，他那張慘白的臉上已全是冷汗。
最深處的爐火邊，宗景像沒事人一樣，將從石渠帶回來的藥泥倒進淺底鐵盤，用燒紅的火鉗一點點撥開焦臭的植物纖維。細微的紅黑粉末鋪在盤底，被高溫一烘，竟升起一股厚重刺鼻的油腥氣。
靠在床頭的千夏猛地睜眼。
「……那是，三號爐里的鍛料殘渣？」
宗景用火鉗挑了挑粉末，淡淡地「嗯」了一聲。
柴田手裡的炭筆停住，猛地轉頭：「你放什麼屁？那座爐子早他媽封死了！當年是你帶著人親自落閘停的火，老子親眼在旁邊看著的！」
「落閘，只是停了火。那不叫徹底封禁。」宗景將火鉗扔進鐵盤，「風箱沒拆，主爐沒有灌泥巴封死，地底下的三條導熱管也完好無損。當年爐子底下折了人，村里沒人再敢靠近那塊邪地，不過就是往廢料坡上堆了點亂石，自欺欺人地遮掩了一下罷了。」
柴田死死盯著他：「你當年，從來沒跟老子提過地底下的熱管還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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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過。」宗景抬起渾濁的眼睛，「是你這個當村長的不肯信。你說要把整座爐子徹底拆解封死，得耗掉村里整整三個月的過冬存炭。」
「老子耗不起！！！」柴田咆哮起來，眼眶紅得滴血，「那是寒冬臘月！村里連生火做飯的炭都沒有了！因為捨不得點火，當年凍死在床上的老人和孩子，比死在那個爛爐子裡的鐵匠還要多！你讓我拿什麼去拆？！」
「是啊。」宗景扯了扯嘴角，「所以，那座吃人的爐子，就一直留著一條活口。直到今天。」
兩人隔著一盤紅黑粉末對峙。火盆里的木柴微微塌陷，幾粒沉寂的粉末竟在餘溫中亮起微弱星點。
「三號爐，當初到底為什麼停爐？」周臨突然問。
宗景拿起火鉗，將那幾點微光碾滅，沉默片刻才開口。
「地下的風道，無緣無故塌過一次。我派了七個最壯實的鐵匠進爐底檢修。」宗景閉上眼，「只活著爬出來兩個。後來重傷沒熬過當晚，又咽氣了一個。」
「剩下的最後那個人呢？」
「是秋生。」
千夏靠在牆上，虛弱地接過話頭：「鍛刀所被大火燒了、徹底失聯之後……秋生，也就是我師兄，就徹底沒了音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火盆里一粒濕炭驟然爆響，阿鶴手裡的剪刀也停了一下，隨後什麼都沒說，只把剪下來的污布卷緊，扔進腳邊瓦盆。
藤澤突然抬手扯緊衣襟，撐著凳子站了起來。身子剛抬起半寸，腰側剛纏好的繃帶立刻洇出猩紅。
「你給我坐下！」阿鶴氣得伸手去按他，「你這老骨頭再敢亂動一下，我今晚就拿錐子把你縫在板凳上！」
「爐子如果真點著了，裡面的東西一旦出來，這幾扇破木門根本擋不住。」藤澤咬著牙，冷汗直往下淌，「總得有拿刀的人去前面探探路。」
「就你現在這副快咽氣的德行，去探路還是去餵鬼？！」柴田厲聲打斷他。
柴田掃過藤澤滲血的腰側，又看了看無法行動的千夏和宗景，最後目光落在周臨身上。
他卻沒有猶豫，猛地轉身沖門外吼道：
「來四個不怕死的！去給我拆兩副結實的門板當擔架！」
柴田拔出厚背柴刀，回頭看向屋裡眾人。
「有什麼帳，咱們到了三號爐外面再算！把這幾個懂行的殘廢給老子安安穩穩地抬過去！真遇到事了，他們出腦子，老子出命！」
話音落下，他直接轉身去取粗麻繩，沒給任何人爭辯的機會。
阿鶴婆婆咬著牙，將到了嘴邊的罵聲咽回去。她迅速複查了一遍藤澤腰側的結口，隨後轉身，把兩包藥效最猛的止血散死死塞進周臨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