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吸
李狗剩回到礦上，天還沒亮。
工棚里鼾聲停了，人醒了。塌方的事傳了一夜，誰也睡不著。他摸到自己鋪上，把兩個饅頭塞枕頭底下，和那一卷報紙包的錢放在一起。饅頭還溫著。
他沒躺下。蹲在鋪沿上，看自己的右手。
疤上那根線立著。不是縮著的。朝柳溪村那個方向，探出來一截，又縮回去，又探出來。像有根頭髮絲被人從兩頭拽。
他把手攥上。
——
天亮了。
七號洞那頭的塌方口子還封著。趙德明的人在外頭拉了條繩子，攔著，不讓靠近。李狗剩遠遠看著，那團紅的光沒滅。隔著渣堆，它還在亮。比昨兒亮。
它張著。
李狗剩說不上「張著「對不對。可他看著那渣縫裡透出來的紅，就是覺得——那不是一團光。是個口。嘴。閉著眼的嘴，現在睜開了，在吸氣。
吸什麼？
金線。礦上所有人的金線。
他眯眼看了看。渣縫後頭，一道一道金絲從煤壁里鑽出來，紅的黃的，順著塌下來的煤渣往裡爬。爬得比昨兒快。
趙德明站在塌口邊上。
他就那麼站著。皮夾克髒了，油亮的光沒了。手裡還攥著那個鐵皮手電，攥得指節白。他沒喊人，沒罵，眼神直勾勾的，盯著渣縫裡那點紅。
李狗剩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線。
短了。昨兒短了一大截，今兒更短。貼著頭皮，像快禿了的草。
可趙德明不在乎。他往前湊了湊，腳尖都快踩進渣里了。旁邊一個小弟拉他：「趙哥，別——「
他甩開：「滾。「
——
礦上的人，這兩日都不大對。
張麻子蹲在工棚門口啃饅頭，啃兩口就放下了，看著手裡的饅頭髮愣。李狗剩走過去，看了一眼他胸口。線短了一截，像被誰偷偷剪過。
「麻子哥，你這線——「
「什麼線？「張麻子抬頭，眼神散，「我這兩天渾身沒勁。飯也吃不下。以為著了涼。「
他撓了撓頭，手背上全是煤灰嵌的裂口。
「邪門。礦上的人都這樣。老孫今早挑水都挑不動，半路把桶撂了。「他忽然壓低聲，「狗剩，你說……是不是那回塌方，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放出來了？「
李狗剩沒答。
他環顧一圈。工棚外頭蹲著的，走道的，幾個在補礦燈電池的，身上那幾根線都比前些天短。沒人覺得。可都蔫了。連平常最愛吆喝的工頭，這會兒也悶頭坐那兒，捲菸卷了三次沒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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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線短的人，精氣神也短了。
李狗剩低頭看自己右手。疤上那根線還是立著的，朝柳溪的方向。短的，可沒短下去。
——
他去二號洞找劉鐵柱。沒找著。有人說他一早就蹲在塌口那邊看了半天，又回來了。
他在工棚門口看見劉鐵柱。蹲著，煙叼嘴裡，沒點。
「鐵柱叔。「
劉鐵柱抬眼。眼圈黑得發青。
「你昨兒領人走那條道，「劉鐵柱說，「對。我擴的時候，頂上是老岩，我敲過，聲音實。主巷道那陣子頂板就松，趙德明打樁子那回，我也聽見響。「
他吐了口唾沫，帶點黑。
「你記性好。「
「不是記性。「李狗剩蹲下來，「那響聲跟別的響不一樣。悶，遠，像地底下有人敲鼓。我聽一次就忘不了。「
劉鐵柱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指尖轉了轉。
「狗剩，我跟你說實話。「他壓低聲，「這礦，賣定了。上頭批了。趙德明跟外頭的人勾著，低價吃下來。他原想靠這礦發一筆。「
「現在呢？「
「現在他碰了那個東西。「劉鐵柱往七號洞方向呶了呶嘴，「那口子一醒，他的線就沒停過短。他要再往裡鑽——「
他沒說完。
「鐵柱叔，那東西到底叫什麼？「
劉鐵柱把煙重新叼上。半天，吐出兩個字。
「歸口。「
「歸口？「
「我年輕那回，鑽進去摸過。「劉鐵柱攥了攥拳頭，那道白疤在掌心裡彎著，「聽見那個字——歸。後來我問我爹，我爹說，這山叫歸山。山底下有個口子，通著底下。底下是什麼，沒人知道。但凡是靠近的，氣運都往裡掉。「
他看李狗剩。
「你那條線短。短好。它拉不動你。趙德明那條太長，先拉他。「
李狗剩想起老周也說過這話。
「鐵柱叔，那蘇家——「
「蘇家另說。「劉鐵柱打斷他，「蘇家的線往下扎，扎進山里。那不是被吸。是欠的。山在收債。「
——
晌午，李狗剩又往七號洞那邊看了一次。
這回他離得近了點。趁趙德明的人換班，他繞到塌口側面的煤柱後頭，探頭看。
渣縫裡的紅，比早上又大了一圈。
不是光在變大。是口在張開。他看清楚了——那紅不是一團，是個橢圓的輪廓，上頭窄下頭寬，像張著的嘴。嘴裡頭黑，黑里裹著紅，一鼓一癟，一鼓一癟，跟喘氣一個樣。
它每癟一下，近處的金線就往裡縮一截。
李狗剩盯著看，脖頸子後頭涼。
他自己的疤，也開始發緊。不是跳，是往裡縮。像有根看不見的線，從他指尖那根短線頭，往七號洞那頭牽。牽得他指尖發麻。
他猛地縮手。
手背撞在煤柱上，煤渣簌簌掉。他喘了口氣。
「看夠了？「
老周的聲音。李狗剩一激靈。老周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後頭，左手揣兜里，四根指頭露外頭。
「老周叔——「
「我跟你說過，看多了它認得你。「老周蹲下來，跟他並排，往塌口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你這條線短，它牽不動。可你老往這邊瞅，它記你。「
「它記我怎麼樣？「
「記下了，哪天線長一點，就先牽你。「老周看了他一眼，「你那線，想蘇晚棠的時候，伸出來過。「
李狗剩不說話了。
老周把左手從兜里抽出來，四根手指在煤柱上敲了敲。
「趙德明以為那東西給他好處。「老周說，「他鑽進去，線越長，他以為自己氣運旺。其實那東西在養他。「
「養？「
「養肥了，再吃。「老周四個指在煤柱上劃了道，「你見過殺豬沒？餵的時候好料伺候，豬越肥，殺的時候肉越多。趙德明就是那口子餵的豬。「
李狗剩後脊樑一陣涼。
「那蘇家呢？「
「蘇家不是豬。「老周搖頭，「蘇家是欠的。欠山的，命押在山上。那口子收的是旁人養出來的氣運，蘇家那幾根，是還債還到一半，山自己在拽。「
他站起來。
「你聽好——趙德明要完。他現在線短了，可他不會停。那口子餵了他一陣，他嘗著甜頭了，回頭還得往裡鑽。等他再鑽，就不是短一截的事了。「
老周走了。走了兩步，停了。
「你別去柳溪了。「他說，沒回頭，「蘇家那丫頭，線在往上拔。你去了，你的線會夠她。夠上了，就短。「
——
李狗剩沒聽。
腿比腦子快。這毛病他改不了。
後半夜，他又往柳溪走。這回月亮沒了，天黑得實。井邊沒燈，村子黑著，就蘇晚棠家那戶亮著。
他站井邊愣了一陣。風涼，吹得他清醒了點。他不該來。可腳沒動。
門開了。
蘇晚棠端著油燈站在門口。這回她沒披外套，褂子單薄，手抱在胸前。臉白得跟紙似的，嘴唇裂了口子。
「你——「她看清是他，眉頭皺了下，「又迷路？「
李狗剩張了張嘴。詞沒了。
蘇晚棠側身讓他進。屋裡一樣，桌上油燈，牆上干辣椒。可桌上多了個碗，碗裡黑乎乎的湯藥，冒熱氣。
「我爹躺了。「蘇晚棠把油燈放桌上，「今兒一下午暈了三回。山在收，他說。收得他站不住。「
她坐下，扶著桌沿，手抖。
李狗剩看見她心口那幾根線。比昨兒又長了。不是扎進地里不動了。是繃直，從她身上往上拔，像有人從底下攥著線頭，往山里拽。
「晚棠，「他嗓子發緊，「你這線，比昨兒又長。「
蘇晚棠低頭看自己手。她看不見，可她懂。
「我爹說，蘇家的女娃，命里欠山。我爺爺那輩講，還不清。「她抬起頭，「可沒講會這麼疼。這兩天心口像被人掏，一下一下空。「
她攥住自己衣襟，指節白。
李狗剩的右手，疤上那根短線，立起來了。朝她探。探得很堅決，像要夠著她那幾根。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疤里。
「晚棠，你爹說還不清，那——「
「還不清就還不齊。「蘇晚棠打斷他，聲音平，「我爺爺講，山要，就給。不給，全家都安生不了。我爹這回栽了，是山等不住了。「
她站起來，去鍋邊拿饅頭。手抖得厲害，兩個饅頭差點掉地上。
「拿著。「她遞過來，「你臉上灰多。「
李狗剩接過來。涼的。這回不是熱的。
他看著蘇晚棠。她站在油燈底下，那幾根線從她心口往外繃，繃得快斷了。她的臉白，可眼神還亮，看他的時候，像看一個不該來的人。
「晚棠，你別——「
「你回去吧。「她把門拉開，「天晚了。「
他走出去。門在背後輕輕關了。
李狗剩站在門外，手裡兩個涼饅頭。風大，油燈的影子在門縫裡晃了一下，滅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疤上那根極短的線，這回沒縮。它立著。往前探，朝著屋裡蘇晚棠的方向，顫了一下。又顫了一下。
像在應她。
他把手攥緊。饅頭在掌心，涼，隔著布，冰著他。
身後，歸山黑著。七號洞那頭，金線還在往裡鑽，沒停。
——
第二天一早，礦上炸了。
不是塌方。是趙德明帶人，把塌口扒開了。
他不知從哪弄來鐵鍬鎬頭，領著幾個人，硬把封著的煤渣往外清。小弟勸，他踹人。趙德明眼睛紅，鬍子幾天沒刮，皮夾克敞著，裡頭褂子汗濕了，貼背上。
「趙哥，這口子邪門，別——「
「我讓你挖就挖！「趙德明吼，嗓子劈了，「底下有東西！好東西！我摸到過！「
他摸到過。李狗剩想起劉鐵柱說的——趙德明比劉鐵柱先見那團紅的光。
渣清開一半，紅的光漏出來，比昨兒大。口張著，喘。
趙德明趴在口子邊上，往裡看。看了一會兒，他笑了。笑得嘴角咧到耳根，可眼裡沒光。
「我的。「他說，「都是我的。「
他身上的金線，本來短了。這會兒，那殘剩的一小截，又顫了顫，像要往外長。
李狗剩站在遠處，手上的疤一抽一抽的。
他忽然懂了老周的話。那口子在養趙德明。養著他，讓他回頭再鑽。鑽進去，線就全歸它。
他轉身往工棚走。走了幾步，聽見後頭一聲悶響。
不是塌方。是那個「咚「。
咚——
地底下的鐘，又敲了一下。跟鑽機卡住的拍子，一個樣。
李狗剩沒回頭。他加快了步子。
歸山在背後黑著。七號洞那頭，金線還在往裡鑽。可他這會兒覺得，那些線不只在往七號洞鑽了。有幾道，順著煤巷，往柳溪村那個方向，拐了彎。
（第六章完）
工棚里鼾聲停了，人醒了。塌方的事傳了一夜，誰也睡不著。他摸到自己鋪上，把兩個饅頭塞枕頭底下，和那一卷報紙包的錢放在一起。饅頭還溫著。
他沒躺下。蹲在鋪沿上，看自己的右手。
疤上那根線立著。不是縮著的。朝柳溪村那個方向，探出來一截，又縮回去，又探出來。像有根頭髮絲被人從兩頭拽。
他把手攥上。
——
天亮了。
七號洞那頭的塌方口子還封著。趙德明的人在外頭拉了條繩子，攔著，不讓靠近。李狗剩遠遠看著，那團紅的光沒滅。隔著渣堆，它還在亮。比昨兒亮。
它張著。
李狗剩說不上「張著「對不對。可他看著那渣縫裡透出來的紅，就是覺得——那不是一團光。是個口。嘴。閉著眼的嘴，現在睜開了，在吸氣。
吸什麼？
金線。礦上所有人的金線。
他眯眼看了看。渣縫後頭，一道一道金絲從煤壁里鑽出來，紅的黃的，順著塌下來的煤渣往裡爬。爬得比昨兒快。
趙德明站在塌口邊上。
他就那麼站著。皮夾克髒了，油亮的光沒了。手裡還攥著那個鐵皮手電，攥得指節白。他沒喊人，沒罵，眼神直勾勾的，盯著渣縫裡那點紅。
李狗剩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線。
短了。昨兒短了一大截，今兒更短。貼著頭皮，像快禿了的草。
可趙德明不在乎。他往前湊了湊，腳尖都快踩進渣里了。旁邊一個小弟拉他：「趙哥，別——「
他甩開：「滾。「
——
礦上的人，這兩日都不大對。
張麻子蹲在工棚門口啃饅頭，啃兩口就放下了，看著手裡的饅頭髮愣。李狗剩走過去，看了一眼他胸口。線短了一截，像被誰偷偷剪過。
「麻子哥，你這線——「
「什麼線？「張麻子抬頭，眼神散，「我這兩天渾身沒勁。飯也吃不下。以為著了涼。「
他撓了撓頭，手背上全是煤灰嵌的裂口。
「邪門。礦上的人都這樣。老孫今早挑水都挑不動，半路把桶撂了。「他忽然壓低聲，「狗剩，你說……是不是那回塌方，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放出來了？「
李狗剩沒答。
他環顧一圈。工棚外頭蹲著的，走道的，幾個在補礦燈電池的，身上那幾根線都比前些天短。沒人覺得。可都蔫了。連平常最愛吆喝的工頭，這會兒也悶頭坐那兒，捲菸卷了三次沒卷上。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金線短的人，精氣神也短了。
李狗剩低頭看自己右手。疤上那根線還是立著的，朝柳溪的方向。短的，可沒短下去。
——
他去二號洞找劉鐵柱。沒找著。有人說他一早就蹲在塌口那邊看了半天，又回來了。
他在工棚門口看見劉鐵柱。蹲著，煙叼嘴裡，沒點。
「鐵柱叔。「
劉鐵柱抬眼。眼圈黑得發青。
「你昨兒領人走那條道，「劉鐵柱說，「對。我擴的時候，頂上是老岩，我敲過，聲音實。主巷道那陣子頂板就松，趙德明打樁子那回，我也聽見響。「
他吐了口唾沫，帶點黑。
「你記性好。「
「不是記性。「李狗剩蹲下來，「那響聲跟別的響不一樣。悶，遠，像地底下有人敲鼓。我聽一次就忘不了。「
劉鐵柱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指尖轉了轉。
「狗剩，我跟你說實話。「他壓低聲，「這礦，賣定了。上頭批了。趙德明跟外頭的人勾著，低價吃下來。他原想靠這礦發一筆。「
「現在呢？「
「現在他碰了那個東西。「劉鐵柱往七號洞方向呶了呶嘴，「那口子一醒，他的線就沒停過短。他要再往裡鑽——「
他沒說完。
「鐵柱叔，那東西到底叫什麼？「
劉鐵柱把煙重新叼上。半天，吐出兩個字。
「歸口。「
「歸口？「
「我年輕那回，鑽進去摸過。「劉鐵柱攥了攥拳頭，那道白疤在掌心裡彎著，「聽見那個字——歸。後來我問我爹，我爹說，這山叫歸山。山底下有個口子，通著底下。底下是什麼，沒人知道。但凡是靠近的，氣運都往裡掉。「
他看李狗剩。
「你那條線短。短好。它拉不動你。趙德明那條太長，先拉他。「
李狗剩想起老周也說過這話。
「鐵柱叔，那蘇家——「
「蘇家另說。「劉鐵柱打斷他，「蘇家的線往下扎，扎進山里。那不是被吸。是欠的。山在收債。「
——
晌午，李狗剩又往七號洞那邊看了一次。
這回他離得近了點。趁趙德明的人換班，他繞到塌口側面的煤柱後頭，探頭看。
渣縫裡的紅，比早上又大了一圈。
不是光在變大。是口在張開。他看清楚了——那紅不是一團，是個橢圓的輪廓，上頭窄下頭寬，像張著的嘴。嘴裡頭黑，黑里裹著紅，一鼓一癟，一鼓一癟，跟喘氣一個樣。
它每癟一下，近處的金線就往裡縮一截。
李狗剩盯著看，脖頸子後頭涼。
他自己的疤，也開始發緊。不是跳，是往裡縮。像有根看不見的線，從他指尖那根短線頭，往七號洞那頭牽。牽得他指尖發麻。
他猛地縮手。
手背撞在煤柱上，煤渣簌簌掉。他喘了口氣。
「看夠了？「
老周的聲音。李狗剩一激靈。老周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後頭，左手揣兜里，四根指頭露外頭。
「老周叔——「
「我跟你說過，看多了它認得你。「老周蹲下來，跟他並排，往塌口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你這條線短，它牽不動。可你老往這邊瞅，它記你。「
「它記我怎麼樣？「
「記下了，哪天線長一點，就先牽你。「老周看了他一眼，「你那線，想蘇晚棠的時候，伸出來過。「
李狗剩不說話了。
老周把左手從兜里抽出來，四根手指在煤柱上敲了敲。
「趙德明以為那東西給他好處。「老周說，「他鑽進去，線越長，他以為自己氣運旺。其實那東西在養他。「
「養？「
「養肥了，再吃。「老周四個指在煤柱上劃了道，「你見過殺豬沒？餵的時候好料伺候，豬越肥，殺的時候肉越多。趙德明就是那口子餵的豬。「
李狗剩後脊樑一陣涼。
「那蘇家呢？「
「蘇家不是豬。「老周搖頭，「蘇家是欠的。欠山的，命押在山上。那口子收的是旁人養出來的氣運，蘇家那幾根，是還債還到一半，山自己在拽。「
他站起來。
「你聽好——趙德明要完。他現在線短了，可他不會停。那口子餵了他一陣，他嘗著甜頭了，回頭還得往裡鑽。等他再鑽，就不是短一截的事了。「
老周走了。走了兩步，停了。
「你別去柳溪了。「他說，沒回頭，「蘇家那丫頭，線在往上拔。你去了，你的線會夠她。夠上了，就短。「
——
李狗剩沒聽。
腿比腦子快。這毛病他改不了。
後半夜，他又往柳溪走。這回月亮沒了，天黑得實。井邊沒燈，村子黑著，就蘇晚棠家那戶亮著。
他站井邊愣了一陣。風涼，吹得他清醒了點。他不該來。可腳沒動。
門開了。
蘇晚棠端著油燈站在門口。這回她沒披外套，褂子單薄，手抱在胸前。臉白得跟紙似的，嘴唇裂了口子。
「你——「她看清是他，眉頭皺了下，「又迷路？「
李狗剩張了張嘴。詞沒了。
蘇晚棠側身讓他進。屋裡一樣，桌上油燈，牆上干辣椒。可桌上多了個碗，碗裡黑乎乎的湯藥，冒熱氣。
「我爹躺了。「蘇晚棠把油燈放桌上，「今兒一下午暈了三回。山在收，他說。收得他站不住。「
她坐下，扶著桌沿，手抖。
李狗剩看見她心口那幾根線。比昨兒又長了。不是扎進地里不動了。是繃直，從她身上往上拔，像有人從底下攥著線頭，往山里拽。
「晚棠，「他嗓子發緊，「你這線，比昨兒又長。「
蘇晚棠低頭看自己手。她看不見，可她懂。
「我爹說，蘇家的女娃，命里欠山。我爺爺那輩講，還不清。「她抬起頭，「可沒講會這麼疼。這兩天心口像被人掏，一下一下空。「
她攥住自己衣襟，指節白。
李狗剩的右手，疤上那根短線，立起來了。朝她探。探得很堅決，像要夠著她那幾根。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疤里。
「晚棠，你爹說還不清，那——「
「還不清就還不齊。「蘇晚棠打斷他，聲音平，「我爺爺講，山要，就給。不給，全家都安生不了。我爹這回栽了，是山等不住了。「
她站起來，去鍋邊拿饅頭。手抖得厲害，兩個饅頭差點掉地上。
「拿著。「她遞過來，「你臉上灰多。「
李狗剩接過來。涼的。這回不是熱的。
他看著蘇晚棠。她站在油燈底下，那幾根線從她心口往外繃，繃得快斷了。她的臉白，可眼神還亮，看他的時候，像看一個不該來的人。
「晚棠，你別——「
「你回去吧。「她把門拉開，「天晚了。「
他走出去。門在背後輕輕關了。
李狗剩站在門外，手裡兩個涼饅頭。風大，油燈的影子在門縫裡晃了一下，滅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疤上那根極短的線，這回沒縮。它立著。往前探，朝著屋裡蘇晚棠的方向，顫了一下。又顫了一下。
像在應她。
他把手攥緊。饅頭在掌心，涼，隔著布，冰著他。
身後，歸山黑著。七號洞那頭，金線還在往裡鑽，沒停。
——
第二天一早，礦上炸了。
不是塌方。是趙德明帶人，把塌口扒開了。
他不知從哪弄來鐵鍬鎬頭，領著幾個人，硬把封著的煤渣往外清。小弟勸，他踹人。趙德明眼睛紅，鬍子幾天沒刮，皮夾克敞著，裡頭褂子汗濕了，貼背上。
「趙哥，這口子邪門，別——「
「我讓你挖就挖！「趙德明吼，嗓子劈了，「底下有東西！好東西！我摸到過！「
他摸到過。李狗剩想起劉鐵柱說的——趙德明比劉鐵柱先見那團紅的光。
渣清開一半，紅的光漏出來，比昨兒大。口張著，喘。
趙德明趴在口子邊上，往裡看。看了一會兒，他笑了。笑得嘴角咧到耳根，可眼裡沒光。
「我的。「他說，「都是我的。「
他身上的金線，本來短了。這會兒，那殘剩的一小截，又顫了顫，像要往外長。
李狗剩站在遠處，手上的疤一抽一抽的。
他忽然懂了老周的話。那口子在養趙德明。養著他，讓他回頭再鑽。鑽進去，線就全歸它。
他轉身往工棚走。走了幾步，聽見後頭一聲悶響。
不是塌方。是那個「咚「。
咚——
地底下的鐘，又敲了一下。跟鑽機卡住的拍子，一個樣。
李狗剩沒回頭。他加快了步子。
歸山在背後黑著。七號洞那頭，金線還在往裡鑽。可他這會兒覺得，那些線不只在往七號洞鑽了。有幾道，順著煤巷，往柳溪村那個方向，拐了彎。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