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牽
趙德明扒開塌口那天后晌，李狗剩蹲在二號洞外頭，往七號洞那頭看。
他看的不是塌口。是渣縫裡漏出來的紅。那口子還張著，一鼓一癟，跟喘氣一樣。可他真正盯的，是煤巷裡那幾道金線。
昨兒拐彎的，今兒拐得更明顯了。
幾道金絲從礦上各處匯出來，本來都往七號洞鑽。這會兒，靠柳溪那邊的幾道，半道拐了彎，順著煤巷往山腳繞，朝柳溪村那個方向去了。
像有人拿筷子把線頭撥了一下，撥去了別處。
李狗剩揉了揉眼。沒看錯。那幾道線，拐了。
——
他沒敢跟人說。跟誰說？說線拐彎了？劉鐵柱頂多點根煙，老周頂多說句「別看了「。
可他心裡不踏實。
下了工，他去看了看趙德明。趙德明還趴在塌口邊上，皮夾克敞著，裡頭褂子汗濕了一片。他身上的金線，殘剩那一小截，今兒沒再顫著往外長。耷拉著，像曬蔫的草。
可他臉上那股笑還在。嘴角咧著，眼裡沒光。
「我的。「他剛才又念了一句。對塌口念的。小弟拉他，他甩手，甩得沒勁，栽回地上，又爬起來，繼續趴。
李狗剩退遠了點。
——
礦上的人更蔫了。
張麻子蹲在工棚門口，手裡攥著半個饅頭，掰了半天沒送進嘴。李狗剩走過去，看了一眼他胸口。線比昨兒又短一截，貼著皮，灰撲撲的。
「麻子哥。「
張麻子抬頭，眼神散：「嗯。「
「你這線——「
「啥線。「張麻子把饅頭放下，「我這兩天胳膊抬不起來。挑水那桶，半路撂了三回。老孫說我中邪了。「
他壓低聲：「狗剩，你聽說沒？趙德明要簽合同了。「
「什麼合同？「
「賣礦的合同。「張麻子往七號洞呶呶嘴，「上回那幾個穿皮鞋的，今兒又來了。在辦公室關著門，聽說是外頭老闆的人。低價吃這礦。趙德明兩頭吃——上頭拿好處，下頭把咱們這些人也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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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狗剩聽著。他不懂「資產「「合資「，可「賣「這個字，劉鐵柱說過，他懂。
「簽了，咱們呢？「
張麻子搖頭：「誰知道。新老闆要人就要，不要，捲鋪蓋。我幹了八年，八年就換這麼個下場。「
他低頭看自己卷了又拆的鋪蓋，沒說話。
李狗剩蹲著。他想起劉鐵柱說的——礦賣定了，上頭批了，趙德明跟外頭勾著低價吃下來。趙德明原來想靠這礦發一筆。可現在，趙德明魂都快被那口子吸沒了，還惦記賣礦。
人瘋起來，是不講理的。
——
他去工棚後頭找劉鐵柱。劉鐵柱蹲在牆根，煙叼嘴裡，沒點。眼圈黑得發青，嘴唇起了一層皮。
「鐵柱叔。「
劉鐵柱抬眼：「嗯。「
「麻子哥說，趙德明要簽賣礦合同。「
「嗯。「劉鐵柱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指尖轉了轉，「今兒那幾個人，在辦公室關了一上午門。我路過，聽見趙德明笑，笑得比哭難聽。合同八成要落。「
「落了，你咋辦？「
劉鐵柱沒答。他把手伸進領口，從脖子底下拽出那根紅繩，繩上小銅片磨得發亮。他捏著銅片，攥了一陣。
「我閨女的信，「他說，「前兒又寄來一封。說鎮上縫紉廠招人，一個月五十。問我回不回去。「
「那你回？「
「回去幹啥。「劉鐵柱把銅片塞回領口，「我除了挖煤啥也不會。礦賣了，新老闆不要我，我回家也是她養我。她一個月五十，養我跟她娘，夠嗎？「
他吐了口唾沫，帶點黑。
「可這礦，留不得了。「劉鐵柱往七號洞方向呶了呶嘴，「那口子一醒，線天天短。短到最後，人就不是人了。我干二十年，頭髮都白了，臨了臨了，讓個洞吸乾。「
他看李狗剩。
「你線短。短好。它懶得吃你。可你記著——趙德明賣礦，是拿礦換錢。那口子吃礦上的人，是拿人換氣。兩樣都奔著咱們來。躲一個，躲不了另一個。「
李狗剩把劉鐵柱的話在肚裡轉了轉。轉不明白。可他記下了。劉鐵柱說的話，他都說得上理。
——
後半夜，李狗剩又下了山。
腿比腦子快。這毛病他改不了。
井邊沒燈。柳溪村黑著，就蘇晚棠家那戶亮著。他站井邊愣了一陣，風涼，吹得他清醒了點。他不該來。老周說了，別去柳溪，去了線會夠她，夠上了就短。
可腳沒動。
門開了。蘇晚棠端著油燈站在門口。這回她披了件厚褂子，可手還是抱在胸前，臉白得跟紙似的，嘴唇裂了口子，結了血痂。
「你——「她看清是他，眉頭皺了下，「又迷路？「
李狗剩張了張嘴。詞沒了。
蘇晚棠側身讓他進。屋裡一樣，桌上油燈，牆上干辣椒。可桌上多了個藥碗，黑乎乎的湯藥，涼了，底上凝了一層。
裡屋傳來一聲哼。很輕，像被捂住的。
「我爹躺了。「蘇晚棠把油燈放桌上，「今兒一下午暈了四回。山在收，他說。收得他站不住，話也說不清，就反覆一句——山在叫我。「
她坐下，扶著桌沿，手抖。
李狗剩看見她心口那幾根線。比昨兒又長了，繃得筆直，從她身上往上拔，像有人從地底攥著線頭，一寸一寸往山里拽。拽得她整個人都縮了，肩膀聳著，像是冷。
「晚棠，「他嗓子發緊，「你這線，比昨兒又長。「
蘇晚棠低頭看自己手。她看不見，可她懂。
「我爹說，蘇家的女娃，命里欠山。我爺爺那輩講，還不清。「她抬起頭，眼神還亮，看他的時候，像看一個不該來的人，「可沒講會這麼疼。這兩天心口像被人掏，一下一下空。「
她攥住自己衣襟，指節白。
李狗剩的右手，疤上那根短線，立起來了。朝她探。探得很堅決，像要夠著她那幾根。
他往前邁了一步。手抬起來，想扶她。
手指還沒碰到她袖子，他右手那根短線先夠上去了。
兩根線相觸的一瞬間，李狗剩指尖一麻。不是疼。是空。像有什麼東西順著那根線，從他指尖被抽走了一截。
他低頭看。蘇晚棠心口那幾根往上拔的線，被他的短線掛住了。沒那麼繃直了。山從底下往上拽的力道，頓了一下。
就一下。
蘇晚棠忽然喘了口氣。肩膀鬆了點。
「你——「她看他，「你手在抖。「
李狗剩把手收回。攥緊。指尖麻得厲害，像剛被針扎過。他看自己右手，疤上那根線，短了一截。明明立著的，這會兒縮了，貼著指尖，像怕人看見。
老周的話在腦子裡——夠上了，就短。
「晚棠，「他嗓子更緊，「我碰你一下，你那線……鬆了點。「
蘇晚棠低頭看自己。她看不見線，可她覺出胸口那一下空得慢了。
「你別碰我。「她忽然說，聲音平，「我爹說，沾上旁人的氣，債就亂了。你沾我，你那邊也短。「
她站起來，去鍋邊拿饅頭。手抖得比昨兒輕，可還是抖。兩個饅頭，涼的，遞過來。
「拿著。你臉上灰多。「
李狗剩接過來。涼的。
他看著蘇晚棠。她站在油燈底下，那幾根線又繃直了，往上拔，比剛才那一下又緊。他的短線夠了一下，頂不住。
「晚棠，你爹說的山在收——「
「收的是蘇家的。「蘇晚棠打斷他，「跟你沒關係。你別來。來了，你的也短，我的也還不清。「
門拉開了。風灌進來，油燈影子晃了一下。
他走出去。門在背後輕輕關了。
李狗剩站在門外，手裡兩個涼饅頭。風大，吹得他眼睛眯起來。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疤上那根線，短了一截。朝柳溪村裡頭蘇晚棠家的方向，還立著。
像被掐斷的草，根還在，往那頭歪。
——
回到礦上，天快亮。
他摸到鋪上，把兩個涼饅頭塞枕頭底下，和那一卷報紙包的錢、昨兒那兩個早涼透的饅頭，摞在一塊。
他沒躺。蹲在鋪沿，看右手。
線短了。老周說的，應了。
可他想著蘇晚棠胸口那幾根線，被他掛住的那一下，鬆了。就一下。他的短一截，換她松一下。
值不值？他不懂值不值。就覺得，該那麼做。
——
天亮，老周坐到他旁邊。今天手裡沒樹枝，沒煙，兩隻手揣袖筒里。
「你去了。「老周說。不是問。
「嗯。「
「線短了。「
「短了。「李狗剩伸出右手，「一截。「
老周把左手從袖筒里抽出來，四根手指在晨光里蜷了蜷。他看了一眼李狗剩手上的疤，又看那根短了的線。
「你夠她，她的線鬆了一下。「老周說，「你拿你的，掛住了她的。可你那根太短，掛不住久。掛久了，你倆一起空。「
「那——「
「那口子在養趙德明，也在收蘇家的債。「老周打斷他，「兩碼事。趙德明是嘴饞的豬，餵肥了殺。蘇家是欠債的，債主來收，躲不掉。「
他頓了頓。
「你拿自己的填她的坑，填不滿。坑是山的。山認不認你這份，不一定。「
「山是什麼？「
老周看他一眼。那眼神，李狗剩在劉鐵柱說「歸「的時候見過，在趙德明扒塌口的時候見過——深，怕。
「山不是山。「老周說，「山底下的口子，是山張的嘴。嘴要吃，也要收。趙德明送上門，它吃。蘇家欠著，它收。你——「
他沒說下去。
「我咋？「
老周站起來。揣手，望七號洞。
「你線短，它懶得吃你。「他說，「可你老夠蘇家那丫頭，你的就不夠短了。不夠短，它遲早也認得你。「
他走了兩步，停了。
「你記著——趙德明要再鑽。他線短了，可他還惦記那口子給他好處。他一鑽，線全歸它。到時候，礦上的人，柳溪的人，一個跑不了。「
老周進去了。門帘子一落。
——
晌午，趙德明真又鑽了。
他領著兩個人，把塌口又清開一截。小弟勸，他踹，踹得沒勁，栽了一下，爬起來接著清。他身上的金線，殘剩那截，這會兒又顫了顫，想往外長。
他趴在口子邊上，往裡看。看了一會兒，笑了。笑得嘴角咧到耳根，眼裡沒光。
「我的。「他說，「都是我的。「
李狗剩站在遠處。手上的疤一抽。
他忽然懂了老周的話。那口子在養趙德明。養著他，讓他回頭再鑽。鑽進去，線就全歸它。趙德明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還要鑽——那口子給的甜頭，他嘗過，忘不了。
咚——
地底下的鐘，又敲了一下。跟鑽機卡住的拍子，一個樣。
李狗剩沒回頭。他加快步子往工棚走。
歸山在背後黑著。七號洞那頭，金線還在往裡鑽。可他這會兒覺得，那些線不只在往七號洞鑽了。拐向柳溪的那幾道，更清楚了，順著煤巷，彎過山腳，一直伸到柳溪村裡頭。
伸到蘇晚棠家門口。
（第七章完）
他看的不是塌口。是渣縫裡漏出來的紅。那口子還張著，一鼓一癟，跟喘氣一樣。可他真正盯的，是煤巷裡那幾道金線。
昨兒拐彎的，今兒拐得更明顯了。
幾道金絲從礦上各處匯出來，本來都往七號洞鑽。這會兒，靠柳溪那邊的幾道，半道拐了彎，順著煤巷往山腳繞，朝柳溪村那個方向去了。
像有人拿筷子把線頭撥了一下，撥去了別處。
李狗剩揉了揉眼。沒看錯。那幾道線，拐了。
——
他沒敢跟人說。跟誰說？說線拐彎了？劉鐵柱頂多點根煙，老周頂多說句「別看了「。
可他心裡不踏實。
下了工，他去看了看趙德明。趙德明還趴在塌口邊上，皮夾克敞著，裡頭褂子汗濕了一片。他身上的金線，殘剩那一小截，今兒沒再顫著往外長。耷拉著，像曬蔫的草。
可他臉上那股笑還在。嘴角咧著，眼裡沒光。
「我的。「他剛才又念了一句。對塌口念的。小弟拉他，他甩手，甩得沒勁，栽回地上，又爬起來，繼續趴。
李狗剩退遠了點。
——
礦上的人更蔫了。
張麻子蹲在工棚門口，手裡攥著半個饅頭，掰了半天沒送進嘴。李狗剩走過去，看了一眼他胸口。線比昨兒又短一截，貼著皮，灰撲撲的。
「麻子哥。「
張麻子抬頭，眼神散：「嗯。「
「你這線——「
「啥線。「張麻子把饅頭放下，「我這兩天胳膊抬不起來。挑水那桶，半路撂了三回。老孫說我中邪了。「
他壓低聲：「狗剩，你聽說沒？趙德明要簽合同了。「
「什麼合同？「
「賣礦的合同。「張麻子往七號洞呶呶嘴，「上回那幾個穿皮鞋的，今兒又來了。在辦公室關著門，聽說是外頭老闆的人。低價吃這礦。趙德明兩頭吃——上頭拿好處，下頭把咱們這些人也賣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李狗剩聽著。他不懂「資產「「合資「，可「賣「這個字，劉鐵柱說過，他懂。
「簽了，咱們呢？「
張麻子搖頭：「誰知道。新老闆要人就要，不要，捲鋪蓋。我幹了八年，八年就換這麼個下場。「
他低頭看自己卷了又拆的鋪蓋，沒說話。
李狗剩蹲著。他想起劉鐵柱說的——礦賣定了，上頭批了，趙德明跟外頭勾著低價吃下來。趙德明原來想靠這礦發一筆。可現在，趙德明魂都快被那口子吸沒了，還惦記賣礦。
人瘋起來，是不講理的。
——
他去工棚後頭找劉鐵柱。劉鐵柱蹲在牆根，煙叼嘴裡，沒點。眼圈黑得發青，嘴唇起了一層皮。
「鐵柱叔。「
劉鐵柱抬眼：「嗯。「
「麻子哥說，趙德明要簽賣礦合同。「
「嗯。「劉鐵柱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指尖轉了轉，「今兒那幾個人，在辦公室關了一上午門。我路過，聽見趙德明笑，笑得比哭難聽。合同八成要落。「
「落了，你咋辦？「
劉鐵柱沒答。他把手伸進領口，從脖子底下拽出那根紅繩，繩上小銅片磨得發亮。他捏著銅片，攥了一陣。
「我閨女的信，「他說，「前兒又寄來一封。說鎮上縫紉廠招人，一個月五十。問我回不回去。「
「那你回？「
「回去幹啥。「劉鐵柱把銅片塞回領口，「我除了挖煤啥也不會。礦賣了，新老闆不要我，我回家也是她養我。她一個月五十，養我跟她娘，夠嗎？「
他吐了口唾沫，帶點黑。
「可這礦，留不得了。「劉鐵柱往七號洞方向呶了呶嘴，「那口子一醒，線天天短。短到最後，人就不是人了。我干二十年，頭髮都白了，臨了臨了，讓個洞吸乾。「
他看李狗剩。
「你線短。短好。它懶得吃你。可你記著——趙德明賣礦，是拿礦換錢。那口子吃礦上的人，是拿人換氣。兩樣都奔著咱們來。躲一個，躲不了另一個。「
李狗剩把劉鐵柱的話在肚裡轉了轉。轉不明白。可他記下了。劉鐵柱說的話，他都說得上理。
——
後半夜，李狗剩又下了山。
腿比腦子快。這毛病他改不了。
井邊沒燈。柳溪村黑著，就蘇晚棠家那戶亮著。他站井邊愣了一陣，風涼，吹得他清醒了點。他不該來。老周說了，別去柳溪，去了線會夠她，夠上了就短。
可腳沒動。
門開了。蘇晚棠端著油燈站在門口。這回她披了件厚褂子，可手還是抱在胸前，臉白得跟紙似的，嘴唇裂了口子，結了血痂。
「你——「她看清是他，眉頭皺了下，「又迷路？「
李狗剩張了張嘴。詞沒了。
蘇晚棠側身讓他進。屋裡一樣，桌上油燈，牆上干辣椒。可桌上多了個藥碗，黑乎乎的湯藥，涼了，底上凝了一層。
裡屋傳來一聲哼。很輕，像被捂住的。
「我爹躺了。「蘇晚棠把油燈放桌上，「今兒一下午暈了四回。山在收，他說。收得他站不住，話也說不清，就反覆一句——山在叫我。「
她坐下，扶著桌沿，手抖。
李狗剩看見她心口那幾根線。比昨兒又長了，繃得筆直，從她身上往上拔，像有人從地底攥著線頭，一寸一寸往山里拽。拽得她整個人都縮了，肩膀聳著，像是冷。
「晚棠，「他嗓子發緊，「你這線，比昨兒又長。「
蘇晚棠低頭看自己手。她看不見，可她懂。
「我爹說，蘇家的女娃，命里欠山。我爺爺那輩講，還不清。「她抬起頭，眼神還亮，看他的時候，像看一個不該來的人，「可沒講會這麼疼。這兩天心口像被人掏，一下一下空。「
她攥住自己衣襟，指節白。
李狗剩的右手，疤上那根短線，立起來了。朝她探。探得很堅決，像要夠著她那幾根。
他往前邁了一步。手抬起來，想扶她。
手指還沒碰到她袖子，他右手那根短線先夠上去了。
兩根線相觸的一瞬間，李狗剩指尖一麻。不是疼。是空。像有什麼東西順著那根線，從他指尖被抽走了一截。
他低頭看。蘇晚棠心口那幾根往上拔的線，被他的短線掛住了。沒那麼繃直了。山從底下往上拽的力道，頓了一下。
就一下。
蘇晚棠忽然喘了口氣。肩膀鬆了點。
「你——「她看他，「你手在抖。「
李狗剩把手收回。攥緊。指尖麻得厲害，像剛被針扎過。他看自己右手，疤上那根線，短了一截。明明立著的，這會兒縮了，貼著指尖，像怕人看見。
老周的話在腦子裡——夠上了，就短。
「晚棠，「他嗓子更緊，「我碰你一下，你那線……鬆了點。「
蘇晚棠低頭看自己。她看不見線，可她覺出胸口那一下空得慢了。
「你別碰我。「她忽然說，聲音平，「我爹說，沾上旁人的氣，債就亂了。你沾我，你那邊也短。「
她站起來，去鍋邊拿饅頭。手抖得比昨兒輕，可還是抖。兩個饅頭，涼的，遞過來。
「拿著。你臉上灰多。「
李狗剩接過來。涼的。
他看著蘇晚棠。她站在油燈底下，那幾根線又繃直了，往上拔，比剛才那一下又緊。他的短線夠了一下，頂不住。
「晚棠，你爹說的山在收——「
「收的是蘇家的。「蘇晚棠打斷他，「跟你沒關係。你別來。來了，你的也短，我的也還不清。「
門拉開了。風灌進來，油燈影子晃了一下。
他走出去。門在背後輕輕關了。
李狗剩站在門外，手裡兩個涼饅頭。風大，吹得他眼睛眯起來。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疤上那根線，短了一截。朝柳溪村裡頭蘇晚棠家的方向，還立著。
像被掐斷的草，根還在，往那頭歪。
——
回到礦上，天快亮。
他摸到鋪上，把兩個涼饅頭塞枕頭底下，和那一卷報紙包的錢、昨兒那兩個早涼透的饅頭，摞在一塊。
他沒躺。蹲在鋪沿，看右手。
線短了。老周說的，應了。
可他想著蘇晚棠胸口那幾根線，被他掛住的那一下，鬆了。就一下。他的短一截，換她松一下。
值不值？他不懂值不值。就覺得，該那麼做。
——
天亮，老周坐到他旁邊。今天手裡沒樹枝，沒煙，兩隻手揣袖筒里。
「你去了。「老周說。不是問。
「嗯。「
「線短了。「
「短了。「李狗剩伸出右手，「一截。「
老周把左手從袖筒里抽出來，四根手指在晨光里蜷了蜷。他看了一眼李狗剩手上的疤，又看那根短了的線。
「你夠她，她的線鬆了一下。「老周說，「你拿你的，掛住了她的。可你那根太短，掛不住久。掛久了，你倆一起空。「
「那——「
「那口子在養趙德明，也在收蘇家的債。「老周打斷他，「兩碼事。趙德明是嘴饞的豬，餵肥了殺。蘇家是欠債的，債主來收，躲不掉。「
他頓了頓。
「你拿自己的填她的坑，填不滿。坑是山的。山認不認你這份，不一定。「
「山是什麼？「
老周看他一眼。那眼神，李狗剩在劉鐵柱說「歸「的時候見過，在趙德明扒塌口的時候見過——深，怕。
「山不是山。「老周說，「山底下的口子，是山張的嘴。嘴要吃，也要收。趙德明送上門，它吃。蘇家欠著，它收。你——「
他沒說下去。
「我咋？「
老周站起來。揣手，望七號洞。
「你線短，它懶得吃你。「他說，「可你老夠蘇家那丫頭，你的就不夠短了。不夠短，它遲早也認得你。「
他走了兩步，停了。
「你記著——趙德明要再鑽。他線短了，可他還惦記那口子給他好處。他一鑽，線全歸它。到時候，礦上的人，柳溪的人，一個跑不了。「
老周進去了。門帘子一落。
——
晌午，趙德明真又鑽了。
他領著兩個人，把塌口又清開一截。小弟勸，他踹，踹得沒勁，栽了一下，爬起來接著清。他身上的金線，殘剩那截，這會兒又顫了顫，想往外長。
他趴在口子邊上，往裡看。看了一會兒，笑了。笑得嘴角咧到耳根，眼裡沒光。
「我的。「他說，「都是我的。「
李狗剩站在遠處。手上的疤一抽。
他忽然懂了老周的話。那口子在養趙德明。養著他，讓他回頭再鑽。鑽進去，線就全歸它。趙德明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還要鑽——那口子給的甜頭，他嘗過，忘不了。
咚——
地底下的鐘，又敲了一下。跟鑽機卡住的拍子，一個樣。
李狗剩沒回頭。他加快步子往工棚走。
歸山在背後黑著。七號洞那頭，金線還在往裡鑽。可他這會兒覺得，那些線不只在往七號洞鑽了。拐向柳溪的那幾道，更清楚了，順著煤巷，彎過山腳，一直伸到柳溪村裡頭。
伸到蘇晚棠家門口。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