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醒
鑽機又響了。
這次不一樣。不是刮鍋底的尖，也不是咬住石頭的悶。是嗡——嗡——嗡——一下一下，跟那團紅的光數數的拍子，一個樣。
李狗剩在二號洞，鐵鎬舉到一半，那聲音順著岩層爬進來，爬到他手上的兩道疤。疤一跳一跳的，跟著那聲音一下一下。
他放下鎬，走出洞。
外頭天陰著。趙德明的人守在七號洞路口，不讓近。李狗剩站遠點看。
洞口封塌的渣還在。鑽機的鐵管子從渣縫裡伸進去，突突突地響。趙德明站在管子旁邊，手裡攥著那個鐵皮手電，身子往前探，像要鑽進去。
他身上的金線，李狗剩看了一眼，移開。
太長。從頭頂一直往後拖，拖進七號洞，看不見尾。不像人身上長的，像有人從後頭拽著，硬拉進去。
趙德明的臉不一樣了。眼窩凹進去，鬍子拉碴。李狗剩上次見他這樣，是他說「礦要賣了「那天，可那會兒他還有精神。現在這股精神像被人抽走了，就剩一股勁，全釘在洞口。
「再加力！「趙德明喊，嗓子啞了。
鑽機突突突。
他掃了一眼礦上的人。幹活的，走道的，蹲著吃飯的，身上那幾根線都比前些天短了。沒人覺得。張麻子今早少說了兩句葷話，蹲那兒發愣。李狗剩看了一眼他胸口，線短了一截，像被誰偷偷剪過。
——
中午，劉鐵柱蹲在工棚門口，饅頭掰開，裡頭沒芯，干噎。
李狗剩坐過去：「鐵柱叔，那聲音你聽見沒？「
「聽見了。「劉鐵柱嚼著干饅頭，「跟心跳似的。「
「不是心跳。是那個紅的在數。「
劉鐵柱嚼饅頭的動作停了。看他。
「你怎麼知道它在數？「
「我見過。「李狗剩伸出右手，食指中指並一起，「上一回，它一明一暗，慢。這回跟鑽機一個拍子。它數到哪兒不知道。但它在數。「
劉鐵柱把剩下的饅頭塞嘴裡，嚼了幾下，咽了。
「你少往那邊看。「他說，「看多了，它認得你。「
「它已經認得我了。「
劉鐵柱沒接話。煙點上，吸一口，菸頭的紅光在他臉上明一下暗一下，跟那團紅的光一個樣。
李狗剩看他胸口。劉鐵柱的金線，比頭幾天又短了。短得幾乎貼著皮，像快滅的香頭。
「鐵柱叔，你這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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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劉鐵柱把煙掐了，「我看得出來。最近幹啥都提不起勁，飯也吃不香。我當是礦要賣，愁的。「
他抬頭，看七號洞的方向。
「現在不信了。「
——
下午三點，鑽機那頭一聲變調。
不是停。是琴弦崩斷前最後一緊。嗡的一聲拔高，然後卡住，突突突突突，鑽頭卡在什麼裡頭，進退不得。
趙德明的人從洞口跑出來一個，臉白：「趙哥！鑽不動了！底下頂住了！「
趙德明罵了句什麼，鑽進洞裡。
李狗剩在二號洞，手上的疤猛地一抽。不是跳。是疼。像針扎進那兩道口子，舊傷沒長好的地方。
他攥住右手，指甲掐進疤里。
疼過去了。
可那一聲還沒完。
地底下傳來一個音。
不是鑽機。不是塌方。咚的一聲，悶的，遠的，像井底敲了下銅鐘，鍾在水裡，聲音發鈍，傳上來變了形。
又一下。跟鑽頭卡住的節奏，一個拍子。
李狗剩腿軟了一下。扶住洞壁。煤壁上的金線，他斜眼一掃——全在動。不是飄。是往七號洞那頭爬。一道一道，像被什麼東西牽著，從四面八方匯過去。
他想起昨天天快亮時看見的。比那時密，比那時快。
——
「塌了！「
喊聲從七號洞那頭炸出來。
李狗剩扔了鎬就跑。煤巷窄，他撞翻一輛礦車，沒管，繞過去接著跑。
到七號洞外頭，塵土已經起來了。黃的一片，嗆鼻子。趙德明的人往外跑，咳著，罵著。洞口上方的岩層塌了一大片，比昨天的狠，煤渣石塊封了多半邊口子。
「裡頭還有人！「有人喊，「鑽機手沒出來！「
李狗剩往洞口沖。劉鐵柱從後頭一把薅住他後領：「你幹啥！「
「裡頭有人——「
「我看見了！「劉鐵柱嗓子吼得劈了，「你退後！這回不是半邊口子，主巷道要塌！「
話音沒落，身後的煤巷咔一聲。頂上的岩層裂了條縫，渣掉下來。
李狗剩回頭。裂縫從七號洞這頭，順著主巷道往二號、三號延伸，一道一道，像有人拿粉筆在頂板上畫了一路。
「跑！「他拽住劉鐵柱的袖子，「走安全通道！「
「哪條——「
「你擴的那條！「李狗剩指著側面，「七號洞加寬的支路，通外頭廢巷道！主巷道要斷！「
劉鐵柱愣了一下。老礦工聽見頂板響，第一反應是愣，不是跑。
「走！「李狗剩拽著他，往側面支路扯。
支路窄，兩人側身擠進去。裡頭黑，李狗剩摸著壁走，趙德明的人跟在後頭，三四個，慌的，踩著誰腳罵一句，沒人還嘴。
支路盡頭通廢巷道。廢巷道塌了一半，另一半能走。李狗剩在前頭探，踩著渣，摸到一處沒塌的口子，鑽出去——外頭是礦區後坡，日頭白花花照著。
他回頭數。劉鐵柱，加趙德明那幾個，加後頭跟出來的兩個小工，一個不少。
鑽機手沒出來。
李狗剩站在後坡上，回頭看七號洞。洞口整個塌了。黑乎乎一堆渣，金線從渣縫裡透出來，紅的黃的，還在往裡鑽，沒停。
趙德明從渣堆旁邊站起來，臉上黑一道白一道，手裡還攥著那個鐵皮手電。他沒喊人，沒罵，就那麼站著，看塌了的洞口。
他身上的金線，短了一大截。
——
傍晚，礦上傳開了。
「狗剩領著人從廢巷道跑出來的。主巷道後來真塌了，連著七號洞那頭，全斷。「
「鑽機手壓裡頭了。趙德明的人下去撈，沒撈著，說裡頭全是紅的，亮得睜不開眼。「
「福星「這詞，這回叫的人多了。李狗剩不愛聽。他蹲在工棚後頭，拿石頭砸自己指甲蓋，一下一下，砸得指尖發紅，不知道為什麼。
老周坐過來。今天手裡沒樹枝，沒煙，兩隻手揣袖筒里。
「你領人走那條道，「老周說，「是湊巧，還是你知道？「
「我知道。「李狗剩沒抬頭，「鐵柱叔擴的那條支路，我走過。頂上是老岩，結實。主巷道那陣子頂板就松，趙德明打樁子那回，我聽見響。「
「聽見響，就記著。「
「記著。「
老周把左手從袖筒里抽出來，四根手指在暮色里蜷了蜷。
「你這條線，還是短的。「他說，「短好。短的，它拉不動你。「
李狗剩看自己的右手。疤上那根線，縮成一點，貼著指尖，抖。
「它拉誰？「
老周站起來。揣手，望七號洞。
「拉長的。趙德明那根，太長了。長的，它先拉。「
他頓了頓。
「那東西不是礦。是口。口張開了，就往裡吸氣。氣就是線。線長的人，離得近的人，先被吸進去。「
「吸進去怎麼樣？「
老周看他一眼。那眼神，李狗剩在劉鐵柱說「歸「的時候見過，在趙德明指地圖的時候見過——深，怕。
「你見劉鐵柱身上的線，短了。「老周說，「短了，就是被它吃了點。吃多了，人就空了。空了——「
沒說下去。
「空了怎麼樣？「
老周往工棚走。走了兩步，停了。
「你去看看蘇家那丫頭。「他說，聲小，「她身上的線，往下扎的。那口子吸的，不光礦上的人。「
他進去了。門帘子一落。
李狗剩坐在後坡根，手裡還攥著那塊石頭。石頭上沾了他的指甲印，濕的。
——
天黑透，他往柳溪村走。
腿比腦子快。這毛病改不了。
蘇晚棠家的燈亮著。他推門，沒推動。門從裡頭閂了。
「晚棠。「他敲了兩下。
門開一條縫。蘇晚棠站在門後，油燈從她身後照出來，臉半明半暗。她手裡攥著什麼，指節白。
「你又——「她頓住，看清他的臉，「你臉上全是灰。「
「嗯。「
蘇晚棠把門開大點。他進去。屋裡跟往常一樣，桌上油燈，牆上干辣椒。可不對。蘇晚棠的臉色，比上次白，嘴唇沒血色。
她坐下，扶著桌沿，緩了口氣。
「我爹今天暈了。「她說，「在院子裡曬茶，說著話，人一歪，栽了。掐人中醒的。醒來說，山在叫他。「
李狗剩手裡的石頭掉了，砸在腳面上。他沒覺疼。
「山在叫他？「
「嗯。說我爹欠山的，該還了。「蘇晚棠低頭看自己的手，「我爹說，蘇家的女娃命里欠得多。我爺爺那輩就講，還不清。「
她抬起手，攤開掌心。李狗剩看見了。
她心口那幾根往下扎的線，比上次長了。不是扎進地里不動了。是顫。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往上拽，拽得線繃直，要從她身上拔出來。
「晚棠，「李狗剩嗓子發緊，「你這線，在動。「
蘇晚棠收回手，攥上：「我知道。這兩天心慌，喘不上氣。我爹說，是山在收。「
「收什麼？「
「收欠的。「她看他一眼，「你們礦上那個洞，是不是越鬧越大了？「
李狗剩沒答。他想起趙德明身上短了一大截的金線，想起劉鐵柱越來越短的線，想起礦上各處匯進七號洞的線，紅的黃的，沒停過。
「晚棠，「他說，「你爹說還不清，那——「
「還不清就還不齊。「蘇晚棠打斷他，「我爺爺講，蘇家的女娃，命押在山上。山要，就給。不給，全家都安生不了。「
她站起來，從鍋里拿出兩個饅頭，用布包了，遞給他。手抖了一下，饅頭差點掉。
「拿著。「她說，「你臉上灰多，多吃點。「
李狗剩接過來。還是熱的。可這回，他沒往懷裡揣。
他看著蘇晚棠。她站在油燈底下，那幾根線從她心口往外繃，繃得快斷了。
「晚棠，你別——「
「你回去吧。「蘇晚棠把門拉開，「天晚了。「
他走出去。門在他背後輕輕關了。
李狗剩站在門外，手裡兩個熱饅頭。風涼，吹得油燈的影子在門縫裡晃了一下，滅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疤上那根極短的線，這回沒縮。它立著。往前探，朝著柳溪村裡頭蘇晚棠家的方向，顫了一下。
又縮回指尖。
他把手攥緊。饅頭在掌心，熱，隔著布，燙著他。
身後，歸山黑著。七號洞那頭，金線還在往裡鑽，沒停。
（第五章完）
這次不一樣。不是刮鍋底的尖，也不是咬住石頭的悶。是嗡——嗡——嗡——一下一下，跟那團紅的光數數的拍子，一個樣。
李狗剩在二號洞，鐵鎬舉到一半，那聲音順著岩層爬進來，爬到他手上的兩道疤。疤一跳一跳的，跟著那聲音一下一下。
他放下鎬，走出洞。
外頭天陰著。趙德明的人守在七號洞路口，不讓近。李狗剩站遠點看。
洞口封塌的渣還在。鑽機的鐵管子從渣縫裡伸進去，突突突地響。趙德明站在管子旁邊，手裡攥著那個鐵皮手電，身子往前探，像要鑽進去。
他身上的金線，李狗剩看了一眼，移開。
太長。從頭頂一直往後拖，拖進七號洞，看不見尾。不像人身上長的，像有人從後頭拽著，硬拉進去。
趙德明的臉不一樣了。眼窩凹進去，鬍子拉碴。李狗剩上次見他這樣，是他說「礦要賣了「那天，可那會兒他還有精神。現在這股精神像被人抽走了，就剩一股勁，全釘在洞口。
「再加力！「趙德明喊，嗓子啞了。
鑽機突突突。
他掃了一眼礦上的人。幹活的，走道的，蹲著吃飯的，身上那幾根線都比前些天短了。沒人覺得。張麻子今早少說了兩句葷話，蹲那兒發愣。李狗剩看了一眼他胸口，線短了一截，像被誰偷偷剪過。
——
中午，劉鐵柱蹲在工棚門口，饅頭掰開，裡頭沒芯，干噎。
李狗剩坐過去：「鐵柱叔，那聲音你聽見沒？「
「聽見了。「劉鐵柱嚼著干饅頭，「跟心跳似的。「
「不是心跳。是那個紅的在數。「
劉鐵柱嚼饅頭的動作停了。看他。
「你怎麼知道它在數？「
「我見過。「李狗剩伸出右手，食指中指並一起，「上一回，它一明一暗，慢。這回跟鑽機一個拍子。它數到哪兒不知道。但它在數。「
劉鐵柱把剩下的饅頭塞嘴裡，嚼了幾下，咽了。
「你少往那邊看。「他說，「看多了，它認得你。「
「它已經認得我了。「
劉鐵柱沒接話。煙點上，吸一口，菸頭的紅光在他臉上明一下暗一下，跟那團紅的光一個樣。
李狗剩看他胸口。劉鐵柱的金線，比頭幾天又短了。短得幾乎貼著皮，像快滅的香頭。
「鐵柱叔，你這線——「
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知道了。「劉鐵柱把煙掐了，「我看得出來。最近幹啥都提不起勁，飯也吃不香。我當是礦要賣，愁的。「
他抬頭，看七號洞的方向。
「現在不信了。「
——
下午三點，鑽機那頭一聲變調。
不是停。是琴弦崩斷前最後一緊。嗡的一聲拔高，然後卡住，突突突突突，鑽頭卡在什麼裡頭，進退不得。
趙德明的人從洞口跑出來一個，臉白：「趙哥！鑽不動了！底下頂住了！「
趙德明罵了句什麼，鑽進洞裡。
李狗剩在二號洞，手上的疤猛地一抽。不是跳。是疼。像針扎進那兩道口子，舊傷沒長好的地方。
他攥住右手，指甲掐進疤里。
疼過去了。
可那一聲還沒完。
地底下傳來一個音。
不是鑽機。不是塌方。咚的一聲，悶的，遠的，像井底敲了下銅鐘，鍾在水裡，聲音發鈍，傳上來變了形。
又一下。跟鑽頭卡住的節奏，一個拍子。
李狗剩腿軟了一下。扶住洞壁。煤壁上的金線，他斜眼一掃——全在動。不是飄。是往七號洞那頭爬。一道一道，像被什麼東西牽著，從四面八方匯過去。
他想起昨天天快亮時看見的。比那時密，比那時快。
——
「塌了！「
喊聲從七號洞那頭炸出來。
李狗剩扔了鎬就跑。煤巷窄，他撞翻一輛礦車，沒管，繞過去接著跑。
到七號洞外頭，塵土已經起來了。黃的一片，嗆鼻子。趙德明的人往外跑，咳著，罵著。洞口上方的岩層塌了一大片，比昨天的狠，煤渣石塊封了多半邊口子。
「裡頭還有人！「有人喊，「鑽機手沒出來！「
李狗剩往洞口沖。劉鐵柱從後頭一把薅住他後領：「你幹啥！「
「裡頭有人——「
「我看見了！「劉鐵柱嗓子吼得劈了，「你退後！這回不是半邊口子，主巷道要塌！「
話音沒落，身後的煤巷咔一聲。頂上的岩層裂了條縫，渣掉下來。
李狗剩回頭。裂縫從七號洞這頭，順著主巷道往二號、三號延伸，一道一道，像有人拿粉筆在頂板上畫了一路。
「跑！「他拽住劉鐵柱的袖子，「走安全通道！「
「哪條——「
「你擴的那條！「李狗剩指著側面，「七號洞加寬的支路，通外頭廢巷道！主巷道要斷！「
劉鐵柱愣了一下。老礦工聽見頂板響，第一反應是愣，不是跑。
「走！「李狗剩拽著他，往側面支路扯。
支路窄，兩人側身擠進去。裡頭黑，李狗剩摸著壁走，趙德明的人跟在後頭，三四個，慌的，踩著誰腳罵一句，沒人還嘴。
支路盡頭通廢巷道。廢巷道塌了一半，另一半能走。李狗剩在前頭探，踩著渣，摸到一處沒塌的口子，鑽出去——外頭是礦區後坡，日頭白花花照著。
他回頭數。劉鐵柱，加趙德明那幾個，加後頭跟出來的兩個小工，一個不少。
鑽機手沒出來。
李狗剩站在後坡上，回頭看七號洞。洞口整個塌了。黑乎乎一堆渣，金線從渣縫裡透出來，紅的黃的，還在往裡鑽，沒停。
趙德明從渣堆旁邊站起來，臉上黑一道白一道，手裡還攥著那個鐵皮手電。他沒喊人，沒罵，就那麼站著，看塌了的洞口。
他身上的金線，短了一大截。
——
傍晚，礦上傳開了。
「狗剩領著人從廢巷道跑出來的。主巷道後來真塌了，連著七號洞那頭，全斷。「
「鑽機手壓裡頭了。趙德明的人下去撈，沒撈著，說裡頭全是紅的，亮得睜不開眼。「
「福星「這詞，這回叫的人多了。李狗剩不愛聽。他蹲在工棚後頭，拿石頭砸自己指甲蓋，一下一下，砸得指尖發紅，不知道為什麼。
老周坐過來。今天手裡沒樹枝，沒煙，兩隻手揣袖筒里。
「你領人走那條道，「老周說，「是湊巧，還是你知道？「
「我知道。「李狗剩沒抬頭，「鐵柱叔擴的那條支路，我走過。頂上是老岩，結實。主巷道那陣子頂板就松，趙德明打樁子那回，我聽見響。「
「聽見響，就記著。「
「記著。「
老周把左手從袖筒里抽出來，四根手指在暮色里蜷了蜷。
「你這條線，還是短的。「他說，「短好。短的，它拉不動你。「
李狗剩看自己的右手。疤上那根線，縮成一點，貼著指尖，抖。
「它拉誰？「
老周站起來。揣手，望七號洞。
「拉長的。趙德明那根，太長了。長的，它先拉。「
他頓了頓。
「那東西不是礦。是口。口張開了，就往裡吸氣。氣就是線。線長的人，離得近的人，先被吸進去。「
「吸進去怎麼樣？「
老周看他一眼。那眼神，李狗剩在劉鐵柱說「歸「的時候見過，在趙德明指地圖的時候見過——深，怕。
「你見劉鐵柱身上的線，短了。「老周說，「短了，就是被它吃了點。吃多了，人就空了。空了——「
沒說下去。
「空了怎麼樣？「
老周往工棚走。走了兩步，停了。
「你去看看蘇家那丫頭。「他說，聲小，「她身上的線，往下扎的。那口子吸的，不光礦上的人。「
他進去了。門帘子一落。
李狗剩坐在後坡根，手裡還攥著那塊石頭。石頭上沾了他的指甲印，濕的。
——
天黑透，他往柳溪村走。
腿比腦子快。這毛病改不了。
蘇晚棠家的燈亮著。他推門，沒推動。門從裡頭閂了。
「晚棠。「他敲了兩下。
門開一條縫。蘇晚棠站在門後，油燈從她身後照出來，臉半明半暗。她手裡攥著什麼，指節白。
「你又——「她頓住，看清他的臉，「你臉上全是灰。「
「嗯。「
蘇晚棠把門開大點。他進去。屋裡跟往常一樣，桌上油燈，牆上干辣椒。可不對。蘇晚棠的臉色，比上次白，嘴唇沒血色。
她坐下，扶著桌沿，緩了口氣。
「我爹今天暈了。「她說，「在院子裡曬茶，說著話，人一歪，栽了。掐人中醒的。醒來說，山在叫他。「
李狗剩手裡的石頭掉了，砸在腳面上。他沒覺疼。
「山在叫他？「
「嗯。說我爹欠山的，該還了。「蘇晚棠低頭看自己的手，「我爹說，蘇家的女娃命里欠得多。我爺爺那輩就講，還不清。「
她抬起手，攤開掌心。李狗剩看見了。
她心口那幾根往下扎的線，比上次長了。不是扎進地里不動了。是顫。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往上拽，拽得線繃直，要從她身上拔出來。
「晚棠，「李狗剩嗓子發緊，「你這線，在動。「
蘇晚棠收回手，攥上：「我知道。這兩天心慌，喘不上氣。我爹說，是山在收。「
「收什麼？「
「收欠的。「她看他一眼，「你們礦上那個洞，是不是越鬧越大了？「
李狗剩沒答。他想起趙德明身上短了一大截的金線，想起劉鐵柱越來越短的線，想起礦上各處匯進七號洞的線，紅的黃的，沒停過。
「晚棠，「他說，「你爹說還不清，那——「
「還不清就還不齊。「蘇晚棠打斷他，「我爺爺講，蘇家的女娃，命押在山上。山要，就給。不給，全家都安生不了。「
她站起來，從鍋里拿出兩個饅頭，用布包了，遞給他。手抖了一下，饅頭差點掉。
「拿著。「她說，「你臉上灰多，多吃點。「
李狗剩接過來。還是熱的。可這回，他沒往懷裡揣。
他看著蘇晚棠。她站在油燈底下，那幾根線從她心口往外繃，繃得快斷了。
「晚棠，你別——「
「你回去吧。「蘇晚棠把門拉開，「天晚了。「
他走出去。門在他背後輕輕關了。
李狗剩站在門外，手裡兩個熱饅頭。風涼，吹得油燈的影子在門縫裡晃了一下，滅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疤上那根極短的線，這回沒縮。它立著。往前探，朝著柳溪村裡頭蘇晚棠家的方向，顫了一下。
又縮回指尖。
他把手攥緊。饅頭在掌心，熱，隔著布，燙著他。
身後，歸山黑著。七號洞那頭，金線還在往裡鑽，沒停。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