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賭徒
第545章 賭徒
路明非提前一天收到邀請函，深棕色的牛皮紙信封用火漆封緘。他拆開來看，裡面是手寫的斯拉夫花體字，大意是誠邀路明非先生於次日傍晚蒞臨環形大廳參與本年度的交易會。
落款是亞歷山大.布寧。
果然是拍賣的形式。
路明非把邀請函隨手丟在茶几上。
023號城市不像是大多數人想像中那樣因為處在人類活動軌跡的世界邊緣而平靜和諧。相反，短短三天時間，這座城市已經發生了太多事情。
維什尼亞剋死了。
那個有著淺金色頭髮笑起來總露出一顆虎牙的年輕人死在了自己公寓的浴缸里。
他用刮鬍刀的刀片割開了自己的手腕，等到服務生按慣例去送早餐敲不開門找來備用鑰匙打開房門的時候維什尼亞克的屍體已經泡在淡紅色的水中，蒼白得像是石灰岩雕出來的塑像。
路明非對維什尼亞克有些印象。
在火車上布寧介紹過，這年輕人來自一個曾經掌控蘇維埃林業系統的家族，如今承包著半個西伯利亞的林木業開發。他的祖父是中央委員，父親在葉時代成功轉型，如今是俄
羅斯數得上的木材寡頭。
維什尼亞克本人倒沒什麼商人的精明氣，反而像個純粹的紈絝子弟。他和索尼婭之間有著超乎友誼的感情，索尼婭喊他「小維什卡」。
就在來這座城市的路上他們還和其他年輕人一樣在餐車裡載歌載舞，維什尼亞克甚至彈了一手好吉他為索尼婭的《喀秋莎》伴奏。
死前的那個晚上維什尼亞克在023號城市唯一的酒吧里喝得爛醉。據說調戲了負責調酒的女孩，其實也不算調戲，只是醉醺醺地說要給那女孩在莫斯科買套公寓，結果被同樣在酒吧的索尼婭聽見，當場抄起酒瓶就在他腦袋上開了瓢。維什尼亞克捂著流血的額頭傻笑，索尼婭氣得摔門而去。
第二天早上他就死了。
布寧親自處理了這件事。在023號城市的規矩里交易結束之前許進不許出，交易結束之後除了到訪者本人其他的物品一概不允許帶走。死去的到訪者便也成了物品的一類。
所以他們沒法把維什尼亞克的屍體完整地帶回莫斯科。
昨天下午布寧弄來了汽油和木柴把維什尼亞克的屍體放在柴堆上焚燒。
西伯利亞的風卷著雪粒和灰燼，火光映著一張張年輕的臉，索尼婭哭得最凶，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但沒發出一點聲音。
其他人都低著頭，有人輕聲哼著《草原啊草原》，那是維什尼亞克生前最喜歡的歌。
拍賣會定在晚上開始，但很早會場就開放了。
早上大約七點的時候樓下就已經開始有人說話的聲音傳來。
路明非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真是奇怪，分明昨天他們還在河邊焚燒了維什尼亞克的屍體，在葬禮上每個人的哀傷都絕不作假。可到了今天他們卻又能談笑風生，好像死亡這種東西他們早就看淡了，身邊不管是誰死去都無所謂，悲傷過後還是要繼續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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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那個苦難時代活在戰場上的老兵。今天還和你一起抽菸吹牛的戰友明天就變成戰報上一個冰冷的數字，而你只能把他的身份牌摘下來塞進口袋然後端起槍繼續衝鋒。
路明非刷牙洗臉收拾整齊，他拉開房門。諾諾已經等在門口了，師姐今天穿了身酒紅色的長裙，外面罩著黑色的大衣，眸子在走廊昏暗的光線里亮得驚人。
「早。」路明非說。
諾諾沖他揚了揚下巴，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看向屋裡：「那位呢？」
路明非回頭，看見克里斯廷娜正鬼頭鬼腦地往門外邊張望。
這姑娘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一副剛睡醒的模樣。
「叫她一起吧。」諾諾說。
克里斯廷娜眼睛一亮，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我麼？我真的可以去麼？」
諾諾斜斜地瞥了她一眼，語氣平淡：「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反正布寧也已經知道你就在這裡了，其他人也不在乎多那麼三兩個無關緊要的人出現在拍賣會場。」
克里斯廷娜就有點扭捏。
路明非跟她說過布寧已經把她的身份透露給自己等人了，也說過布寧知道克里斯廷娜就躲在自己身邊。
但和上尉小姐聊到這件事情的時候克里斯廷娜倒是義憤填膺，她說布寧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罪犯、軍火販子、出賣國家利益的叛徒，她不願意承認布寧是自己的父親。
當然路明非沒有說起布寧請求自己幫忙做的事情，也沒有提及自己已經知道克里斯廷娜其實患有很嚴重的疾病。
「等我十分鐘！」克里斯廷娜說完就縮回屋裡。
諾諾和路明非相視一眼都沒說話。
十分鐘後克里斯廷娜再出來時已經煥然一新。
她給自己挑了件很漂亮的象牙色長裙，領口鑲著細碎的珍珠，裙擺是層層疊疊的蕾絲。還特意化了妝，蒼白的臉頰上了點腮紅，嘴唇塗成淡粉色，看起來氣色好了不少。
「怎麼樣？」克里斯廷娜在走廊里轉了個圈，裙擺飛揚。
「挺高調。」諾諾點評。
「反正他們也都不在乎，那我幹嘛不穿漂亮點？」克里斯廷娜揚起下巴，一副豁出去的模樣。
看起來她委實不怎麼害怕布寧和他那些吃人不眨眼的夥伴。一個患有漸凍人症、不知道還能活多久的聯邦安全局特工，大概也沒什麼好怕的。
早餐車已經放在公寓門口了，還有一身黑色的禮服掛在門上。
禮服是蘇維埃時代軍服的式樣，雙排扣，袖口和領口用金線繡著精細的花紋，顯然是照著路明非身材定做的。路明非拎起來看了看，回屋換好衣服出來，靠在門上吃早餐。克里斯廷娜還在對著走廊盡頭那面模糊的鏡子整理頭髮，諾諾則抱著手臂站在一旁。
路明非注意到克里斯廷娜在離開自己睡了兩天的沙發時從沙發縫裡摸出來一個小藥瓶。她背對著他們，猶豫了一下擰開瓶蓋仰頭咽下去幾枚藥片，然後迅速把瓶子塞回口袋。
「維生素片。」克里斯廷娜轉過身，發現路明非在看她，就聳聳肩解釋，「我最近有點口腔潰瘍。」
路明非點點頭沒說話。
他知道那不是維生素片。布寧說過克里斯廷娜的病已經到了需要藥物維持的階段，那些藥大概是緩解肌肉萎縮或者止痛的。
但他沒戳穿，只是繼續吃自己的早餐。
其他人對拍賣會不怎麼感興趣，於是只有諾諾和零跟在路明非身邊，現在倒是加了個克里斯廷娜。
皇女殿下換了身銀灰色的禮服裙，外面披著白色的裘皮披肩，看見克里斯廷娜也沒多問，只是沖路明非點了點頭。
太陽低低地掛在地平線的上方，西伯利亞的冬日白天短暫，此刻才早上八點多陽光卻已經瀰漫在天空的邊緣，像一層淡金色的薄紗鋪在鉛灰色的雲層上。
他們向著023號城市的市中心走去，就是那個巨大的環形建築，下面埋著那條苟延殘喘的龍。
交易會將在那裡舉辦，大概下午些的時候就會開始。但會場提前開放了，說是讓大家熟悉自己的對手。
就是互相摸底。
在這種場合金錢就是人們各自的戰力。
享有更多財富的人理應得到最多的貨物。
而最容易展現財富的方式就是賭博。
走進那個環形大廳路明非立刻明白布寧為什麼要選在這裡了。
內部已經被徹底改造過，高高的穹頂上垂下十幾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每一盞都有上千個水晶墜子，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折射出迷離的光暈。
地面上鋪著厚厚的暗紅色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大廳中央擺著十幾張賭桌，輪盤、
百家樂、二十一點，還有幾張專門玩德州撲克的長桌。
空氣里瀰漫著伏特加的烈雪茄和高級香水的味道，溫度被調得很高，穿著晚禮服的女士們臉頰泛紅，男士們則解開了領口的第一顆扣子。
身高超過180厘米還蹬著高跟鞋的白俄羅斯籍女孩充當發牌員，她們穿著統一的黑色緊身裙，金色的頭髮盤成優雅的髮髻。侍者們穿著蘇維埃時代的軍裝式制服，去掉了肩章和徽記，端著托盤在人群中穿梭，殷勤地建議客人體驗他們豐富的藏酒和來自古巴的手卷雪茄。
路明非趕到的時候氣氛已經十分火熱。
賭桌周圍圍滿了人，水晶籌碼在燈光下閃閃發光，每一次下注都伴隨著低沉的交談和壓抑的呼吸聲。
果然根本沒人在乎他身邊多了個克里斯廷娜，那些年輕人甚至沒往這邊多看一眼，他們的注意力全在牌桌上。
路明非掃視了一圈然後在吧檯邊上看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酒德麻衣和蘇恩曦。
白襯衫黑馬甲加領結，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分明是調酒師的打扮。
路明非黑著臉走過去。
酒德麻衣看見他，嘴角勾了勾，手上動作沒停，繼續往杯子裡倒酒。蘇恩曦則沖他眨了眨眼。
「來杯伏特加。」路明非在吧檯前坐下，壓低聲音，「你們怎麼在這兒？」
「工作。」酒德麻衣把一杯透明的液體推到他面前，俯身靠近，「老闆說今晚可能會有大動靜讓我們來盯著點。」
「那原本的調酒師呢？」路明非問。
蘇恩曦推了推眼鏡：「那兩個傢伙是十惡不赦的兒童犯，一路從波羅的海跑來西伯利亞，沿途殺死了大概三十個未成年人。我們把她們敲暈之後剝光衣服丟在野外了，這天氣最多兩個小時就會凍死。」
路明非豎起大拇指：「幹得棒。」
布寧手底下沒幾個好人，只是沒想到居然連這種喪心病狂的變態殺人狂都有。
「賭得很大啊。」諾諾這時走過來，在路明非身邊坐下要了杯馬丁尼。
路明非把杯子放回吧檯：「空氣里有LSD成分，通風系統里加了料，那些人都亢奮得不對勁。」
諾諾點點頭：「很淡。」
LSD，麥角酸二乙醯胺，強效致幻劑。
小劑量就能讓人情緒亢奮判斷力下降、對風險的感知鈍化。在這種場合用這種東西，擺明了就是要讓大家放開手腳去賭。
每一把都會有價值幾十萬美元的水晶籌碼被推到贏家的面前。
路明非看見謝苗剛剛贏了一把百家樂，面前堆著的籌碼至少有兩百萬美元。那年輕人臉色潮紅眼睛裡閃著狂熱的光，抓起一把籌碼就塞給身邊的發牌女郎，女郎笑靨如花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會場瀰漫著難以言喻的緊張氣氛。
大家表面上在賭錢，實際上是在試探彼此，試探對方的財力、膽量、底線。但為了試探就要把幾千萬美元碼在牌桌上，這遊戲玩得有點太大了。
「我恐怕不只是如此。」諾諾盯著賭桌看了會兒，忽然開口，「這場拍賣會開始前的賭博其實是在談生意。」
「怎麼說？」路明非問。
「他們在聚攏籌碼。」諾諾指了指其中一張德州撲克桌，「你看那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他連輸了三把，已經賠進去快五百萬了。但他一點都不著急，為什麼？」
路明非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那是個很年輕的傢伙，有點印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銀行家。
「因為他輸錢的對象是索尼婭。」諾諾繼續說，「索尼婭家掌控著俄羅斯南部的石油管道。那個銀行家輸給她錢是在表忠心，等拍賣會開始的時候他會把自己的資金交給索尼婭操作，換取索尼婭家族在生意上的支持。」
路明非明白了。
政治。
那些自覺沒法在拍賣會上勝出的人會選擇把籌碼交到強有力的人手裡。
而收下籌碼的人也會在日後支付不菲的代價，可能是生意上的合作，可能是政治上的庇護，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路明非點點頭：「因為老闆已經把那些人的家族收割了很多遍，他們也拿不出多少錢來。想要在拍賣會上有所斬獲就必須聯手。」
正說著一個年輕人朝他們走過來。
一個叫阿列克謝的傢伙。
他手裡端著杯香檳走到路明非面前停下：「路先生，不去玩兩把？」
「不太會。」路明非微笑搖頭。
「很簡單，我教你。」阿里克謝不肯放棄。
「謝謝，不用了。」路明非還是拒絕。
年輕人於是轉身離開回到賭桌邊，他俯身在索尼婭耳邊說了句什麼，索尼婭就轉頭朝路明非這邊看一眼，眸子裡帶著點審視的意味，然後轉回頭繼續玩牌。
「他們在試探你。」諾諾低聲說。
「知道。」路明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開玩笑，他路明非手裡現在能調動的資金超過百億美元，有需要的話從倫敦到上海再轉而到東京到紐約到芝加哥，世界上每一個金融樞紐都會往他的帳面上輸送源源不斷的現金。
他用不著聚攏籌碼，也不需要和任何人聯手。
而且以他的能力，哪怕不藉助暴力也可以在賭博這件事情上橫掃在場所有人。
但他沒興趣。
他在乎的是藏在幕後的那個老闆，以及————真正的布寧。
那傢伙娶了黑王直系血裔作為妻子，覬覦著暗面世界力量，總感覺他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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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提前一天收到邀請函，深棕色的牛皮紙信封用火漆封緘。他拆開來看，裡面是手寫的斯拉夫花體字，大意是誠邀路明非先生於次日傍晚蒞臨環形大廳參與本年度的交易會。
落款是亞歷山大.布寧。
果然是拍賣的形式。
路明非把邀請函隨手丟在茶几上。
023號城市不像是大多數人想像中那樣因為處在人類活動軌跡的世界邊緣而平靜和諧。相反，短短三天時間，這座城市已經發生了太多事情。
維什尼亞剋死了。
那個有著淺金色頭髮笑起來總露出一顆虎牙的年輕人死在了自己公寓的浴缸里。
他用刮鬍刀的刀片割開了自己的手腕，等到服務生按慣例去送早餐敲不開門找來備用鑰匙打開房門的時候維什尼亞克的屍體已經泡在淡紅色的水中，蒼白得像是石灰岩雕出來的塑像。
路明非對維什尼亞克有些印象。
在火車上布寧介紹過，這年輕人來自一個曾經掌控蘇維埃林業系統的家族，如今承包著半個西伯利亞的林木業開發。他的祖父是中央委員，父親在葉時代成功轉型，如今是俄
羅斯數得上的木材寡頭。
維什尼亞克本人倒沒什麼商人的精明氣，反而像個純粹的紈絝子弟。他和索尼婭之間有著超乎友誼的感情，索尼婭喊他「小維什卡」。
就在來這座城市的路上他們還和其他年輕人一樣在餐車裡載歌載舞，維什尼亞克甚至彈了一手好吉他為索尼婭的《喀秋莎》伴奏。
死前的那個晚上維什尼亞克在023號城市唯一的酒吧里喝得爛醉。據說調戲了負責調酒的女孩，其實也不算調戲，只是醉醺醺地說要給那女孩在莫斯科買套公寓，結果被同樣在酒吧的索尼婭聽見，當場抄起酒瓶就在他腦袋上開了瓢。維什尼亞克捂著流血的額頭傻笑，索尼婭氣得摔門而去。
第二天早上他就死了。
布寧親自處理了這件事。在023號城市的規矩里交易結束之前許進不許出，交易結束之後除了到訪者本人其他的物品一概不允許帶走。死去的到訪者便也成了物品的一類。
所以他們沒法把維什尼亞克的屍體完整地帶回莫斯科。
昨天下午布寧弄來了汽油和木柴把維什尼亞克的屍體放在柴堆上焚燒。
西伯利亞的風卷著雪粒和灰燼，火光映著一張張年輕的臉，索尼婭哭得最凶，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但沒發出一點聲音。
其他人都低著頭，有人輕聲哼著《草原啊草原》，那是維什尼亞克生前最喜歡的歌。
拍賣會定在晚上開始，但很早會場就開放了。
早上大約七點的時候樓下就已經開始有人說話的聲音傳來。
路明非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真是奇怪，分明昨天他們還在河邊焚燒了維什尼亞克的屍體，在葬禮上每個人的哀傷都絕不作假。可到了今天他們卻又能談笑風生，好像死亡這種東西他們早就看淡了，身邊不管是誰死去都無所謂，悲傷過後還是要繼續活著。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就像是那個苦難時代活在戰場上的老兵。今天還和你一起抽菸吹牛的戰友明天就變成戰報上一個冰冷的數字，而你只能把他的身份牌摘下來塞進口袋然後端起槍繼續衝鋒。
路明非刷牙洗臉收拾整齊，他拉開房門。諾諾已經等在門口了，師姐今天穿了身酒紅色的長裙，外面罩著黑色的大衣，眸子在走廊昏暗的光線里亮得驚人。
「早。」路明非說。
諾諾沖他揚了揚下巴，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看向屋裡：「那位呢？」
路明非回頭，看見克里斯廷娜正鬼頭鬼腦地往門外邊張望。
這姑娘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一副剛睡醒的模樣。
「叫她一起吧。」諾諾說。
克里斯廷娜眼睛一亮，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我麼？我真的可以去麼？」
諾諾斜斜地瞥了她一眼，語氣平淡：「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反正布寧也已經知道你就在這裡了，其他人也不在乎多那麼三兩個無關緊要的人出現在拍賣會場。」
克里斯廷娜就有點扭捏。
路明非跟她說過布寧已經把她的身份透露給自己等人了，也說過布寧知道克里斯廷娜就躲在自己身邊。
但和上尉小姐聊到這件事情的時候克里斯廷娜倒是義憤填膺，她說布寧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罪犯、軍火販子、出賣國家利益的叛徒，她不願意承認布寧是自己的父親。
當然路明非沒有說起布寧請求自己幫忙做的事情，也沒有提及自己已經知道克里斯廷娜其實患有很嚴重的疾病。
「等我十分鐘！」克里斯廷娜說完就縮回屋裡。
諾諾和路明非相視一眼都沒說話。
十分鐘後克里斯廷娜再出來時已經煥然一新。
她給自己挑了件很漂亮的象牙色長裙，領口鑲著細碎的珍珠，裙擺是層層疊疊的蕾絲。還特意化了妝，蒼白的臉頰上了點腮紅，嘴唇塗成淡粉色，看起來氣色好了不少。
「怎麼樣？」克里斯廷娜在走廊里轉了個圈，裙擺飛揚。
「挺高調。」諾諾點評。
「反正他們也都不在乎，那我幹嘛不穿漂亮點？」克里斯廷娜揚起下巴，一副豁出去的模樣。
看起來她委實不怎麼害怕布寧和他那些吃人不眨眼的夥伴。一個患有漸凍人症、不知道還能活多久的聯邦安全局特工，大概也沒什麼好怕的。
早餐車已經放在公寓門口了，還有一身黑色的禮服掛在門上。
禮服是蘇維埃時代軍服的式樣，雙排扣，袖口和領口用金線繡著精細的花紋，顯然是照著路明非身材定做的。路明非拎起來看了看，回屋換好衣服出來，靠在門上吃早餐。克里斯廷娜還在對著走廊盡頭那面模糊的鏡子整理頭髮，諾諾則抱著手臂站在一旁。
路明非注意到克里斯廷娜在離開自己睡了兩天的沙發時從沙發縫裡摸出來一個小藥瓶。她背對著他們，猶豫了一下擰開瓶蓋仰頭咽下去幾枚藥片，然後迅速把瓶子塞回口袋。
「維生素片。」克里斯廷娜轉過身，發現路明非在看她，就聳聳肩解釋，「我最近有點口腔潰瘍。」
路明非點點頭沒說話。
他知道那不是維生素片。布寧說過克里斯廷娜的病已經到了需要藥物維持的階段，那些藥大概是緩解肌肉萎縮或者止痛的。
但他沒戳穿，只是繼續吃自己的早餐。
其他人對拍賣會不怎麼感興趣，於是只有諾諾和零跟在路明非身邊，現在倒是加了個克里斯廷娜。
皇女殿下換了身銀灰色的禮服裙，外面披著白色的裘皮披肩，看見克里斯廷娜也沒多問，只是沖路明非點了點頭。
太陽低低地掛在地平線的上方，西伯利亞的冬日白天短暫，此刻才早上八點多陽光卻已經瀰漫在天空的邊緣，像一層淡金色的薄紗鋪在鉛灰色的雲層上。
他們向著023號城市的市中心走去，就是那個巨大的環形建築，下面埋著那條苟延殘喘的龍。
交易會將在那裡舉辦，大概下午些的時候就會開始。但會場提前開放了，說是讓大家熟悉自己的對手。
就是互相摸底。
在這種場合金錢就是人們各自的戰力。
享有更多財富的人理應得到最多的貨物。
而最容易展現財富的方式就是賭博。
走進那個環形大廳路明非立刻明白布寧為什麼要選在這裡了。
內部已經被徹底改造過，高高的穹頂上垂下十幾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每一盞都有上千個水晶墜子，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折射出迷離的光暈。
地面上鋪著厚厚的暗紅色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大廳中央擺著十幾張賭桌，輪盤、
百家樂、二十一點，還有幾張專門玩德州撲克的長桌。
空氣里瀰漫著伏特加的烈雪茄和高級香水的味道，溫度被調得很高，穿著晚禮服的女士們臉頰泛紅，男士們則解開了領口的第一顆扣子。
身高超過180厘米還蹬著高跟鞋的白俄羅斯籍女孩充當發牌員，她們穿著統一的黑色緊身裙，金色的頭髮盤成優雅的髮髻。侍者們穿著蘇維埃時代的軍裝式制服，去掉了肩章和徽記，端著托盤在人群中穿梭，殷勤地建議客人體驗他們豐富的藏酒和來自古巴的手卷雪茄。
路明非趕到的時候氣氛已經十分火熱。
賭桌周圍圍滿了人，水晶籌碼在燈光下閃閃發光，每一次下注都伴隨著低沉的交談和壓抑的呼吸聲。
果然根本沒人在乎他身邊多了個克里斯廷娜，那些年輕人甚至沒往這邊多看一眼，他們的注意力全在牌桌上。
路明非掃視了一圈然後在吧檯邊上看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酒德麻衣和蘇恩曦。
白襯衫黑馬甲加領結，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分明是調酒師的打扮。
路明非黑著臉走過去。
酒德麻衣看見他，嘴角勾了勾，手上動作沒停，繼續往杯子裡倒酒。蘇恩曦則沖他眨了眨眼。
「來杯伏特加。」路明非在吧檯前坐下，壓低聲音，「你們怎麼在這兒？」
「工作。」酒德麻衣把一杯透明的液體推到他面前，俯身靠近，「老闆說今晚可能會有大動靜讓我們來盯著點。」
「那原本的調酒師呢？」路明非問。
蘇恩曦推了推眼鏡：「那兩個傢伙是十惡不赦的兒童犯，一路從波羅的海跑來西伯利亞，沿途殺死了大概三十個未成年人。我們把她們敲暈之後剝光衣服丟在野外了，這天氣最多兩個小時就會凍死。」
路明非豎起大拇指：「幹得棒。」
布寧手底下沒幾個好人，只是沒想到居然連這種喪心病狂的變態殺人狂都有。
「賭得很大啊。」諾諾這時走過來，在路明非身邊坐下要了杯馬丁尼。
路明非把杯子放回吧檯：「空氣里有LSD成分，通風系統里加了料，那些人都亢奮得不對勁。」
諾諾點點頭：「很淡。」
LSD，麥角酸二乙醯胺，強效致幻劑。
小劑量就能讓人情緒亢奮判斷力下降、對風險的感知鈍化。在這種場合用這種東西，擺明了就是要讓大家放開手腳去賭。
每一把都會有價值幾十萬美元的水晶籌碼被推到贏家的面前。
路明非看見謝苗剛剛贏了一把百家樂，面前堆著的籌碼至少有兩百萬美元。那年輕人臉色潮紅眼睛裡閃著狂熱的光，抓起一把籌碼就塞給身邊的發牌女郎，女郎笑靨如花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會場瀰漫著難以言喻的緊張氣氛。
大家表面上在賭錢，實際上是在試探彼此，試探對方的財力、膽量、底線。但為了試探就要把幾千萬美元碼在牌桌上，這遊戲玩得有點太大了。
「我恐怕不只是如此。」諾諾盯著賭桌看了會兒，忽然開口，「這場拍賣會開始前的賭博其實是在談生意。」
「怎麼說？」路明非問。
「他們在聚攏籌碼。」諾諾指了指其中一張德州撲克桌，「你看那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他連輸了三把，已經賠進去快五百萬了。但他一點都不著急，為什麼？」
路明非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那是個很年輕的傢伙，有點印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銀行家。
「因為他輸錢的對象是索尼婭。」諾諾繼續說，「索尼婭家掌控著俄羅斯南部的石油管道。那個銀行家輸給她錢是在表忠心，等拍賣會開始的時候他會把自己的資金交給索尼婭操作，換取索尼婭家族在生意上的支持。」
路明非明白了。
政治。
那些自覺沒法在拍賣會上勝出的人會選擇把籌碼交到強有力的人手裡。
而收下籌碼的人也會在日後支付不菲的代價，可能是生意上的合作，可能是政治上的庇護，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路明非點點頭：「因為老闆已經把那些人的家族收割了很多遍，他們也拿不出多少錢來。想要在拍賣會上有所斬獲就必須聯手。」
正說著一個年輕人朝他們走過來。
一個叫阿列克謝的傢伙。
他手裡端著杯香檳走到路明非面前停下：「路先生，不去玩兩把？」
「不太會。」路明非微笑搖頭。
「很簡單，我教你。」阿里克謝不肯放棄。
「謝謝，不用了。」路明非還是拒絕。
年輕人於是轉身離開回到賭桌邊，他俯身在索尼婭耳邊說了句什麼，索尼婭就轉頭朝路明非這邊看一眼，眸子裡帶著點審視的意味，然後轉回頭繼續玩牌。
「他們在試探你。」諾諾低聲說。
「知道。」路明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開玩笑，他路明非手裡現在能調動的資金超過百億美元，有需要的話從倫敦到上海再轉而到東京到紐約到芝加哥，世界上每一個金融樞紐都會往他的帳面上輸送源源不斷的現金。
他用不著聚攏籌碼，也不需要和任何人聯手。
而且以他的能力，哪怕不藉助暴力也可以在賭博這件事情上橫掃在場所有人。
但他沒興趣。
他在乎的是藏在幕後的那個老闆，以及————真正的布寧。
那傢伙娶了黑王直系血裔作為妻子，覬覦著暗面世界力量，總感覺他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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