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神曾創造三頭巨獸
第544章 神曾創造三頭巨獸
路明非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拎一把銅壺，正在往桌上的白瓷杯里注水。
熱水沖開茶葉升起裊裊的白汽，帶一點澀香。
零坐在他對面，望著杯中舒捲的葉片沒有說話。
路明非將一杯茶推到她面前，零接過杯子，雙手捧著，指尖因為溫暖而微微泛紅。她垂著眼睫，長長的影子落在臉頰上。
「說吧，」路明非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靠在椅背上，「關於黑天鵝港————你以前從沒詳細說過。」
零沉默了一會兒，抬起眼睛看他。爐火在她眸子裡跳動，像是冰層下點燃的幽焰。
「赫爾佐格博士————」她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要被窗外的風聲淹沒，「他很擅長偽裝。至少在港口毀滅之前，大多數人，包括那些警衛和護士，都真心相信他是一位仁慈的、有遠見的學者。」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些久遠的細節。
「列寧號每年夏天會來，那是港口唯一解凍、能與外界聯繫的季節。船會帶來全年的補給，博士會給護士小姐們捎帶莫斯科最新款的絲襪和口紅，警衛們能分到上好的紅星伏特加成箱的香菸。那些被當作實驗體的孩子，他會帶來玩具漂亮的新衣服。他承諾說等港
口的研究結束會親自把所有人送到莫斯科去像普通孩子一樣上學生活。」
路明非大概能猜到。
赫爾佐格的人生也一直在從一而終地貫徹自己的習性，他熱衷於將恩惠分享給其他任何人，讓人對自己感恩戴德。
「霍爾金娜是其中最漂亮的一個女孩。所有人都喜歡她，活潑聰明會唱歌。護士們私下議論說她將來去了莫斯科大學一定會成為全校最受歡迎的女孩。」零說，「我一直不愛說話，他們就覺得我呆呆的，還有點愚蠢。我跟你說過的，路明非，我是個很會撒謊的人。我騙過了所有人，連赫爾佐格博士都相信我只是個有嚴重自閉症對外界幾平沒有反應的孩子。在那樣的地方像我這樣的缺陷品沒有威脅，也不適合進行那些需要互動和觀察的社會性實驗。所以很多原本可能落在我身上的項目都轉移到了其他孩子身上。」
她說得很平靜，仿佛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零低下頭，啜了一小口熱茶，繼續往下說。
「後來港口毀滅前的幾個月赫爾佐格博士接待了一個客人，我不知道是誰，那段時間戒備格外森嚴，然後黑蛇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再然後蘇維埃就解體了。國家再也拿不出錢來維持那個遠在北冰洋邊緣的港口，那個最後的聖誕節博士用掉了倉庫里幾平所有最好的補給辦了一場盛大的舞會。音樂燈光堆積如山的食物和酒，男孩和女孩們在舞池裡互相激吻，護士和警衛們眉目傳情————平時大家也很瘋狂，但那天晚上尤為如此。」
零的聲音飄忽而悠遠。
「後來我才知道博士在通風系統里加入了大量的致幻劑，等所有人都沉浸在虛幻的狂歡里時大火就燒起來了，從倉庫開始蔓延到宿舍、實驗室————一切都在火里，他要把所有的遺產所有的研究資料所有的樣品和知情人都燒成灰。」
「你怎麼逃走的。」路明非問。
「我帶著被提前注射了鎮靜劑的零號，由一條叫柳德米拉的雪橇犬頭領，和它的狗群一起從一條廢棄的排水管道逃出了港口。我們沒有逃出去多遠就被追擊的軍隊發現了。」零的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子彈打中了我。我以為我要死了，但零號醒了，他救了我。」
她抬起眼睛看向路明非，眸子裡是他無法完全讀懂的情緒。
「我一直覺得那個人就是你。」她說。
路明非搖搖頭。
「我沒有相關的記憶。」他說，「而且在黑天鵝港毀滅的那一年我才剛剛出生。不管零號是誰，他那個時候應該已經不小了吧？十歲？十五歲？或者更大。我有完整的出生記錄，整個卡塞爾學院的人都可以作證。我出生的時候執行部的獵殺者就端著槍炮守在外面，負責接生的是我爹。如果抱出來的是個人類嬰兒他們就歡呼：如果衝出來的是頭怪物他們就開火。直到現在學院檔案里大概還能找到當時的錄像。」
零捧著已經有些涼了的茶杯指節微微發白。
窗外的風卷著雪粒砸在玻璃上，密集的沙沙聲幾平連成一片，像是無數細小的爪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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撓刮。
過了很久路明非輕聲說：「過來。」
零抬起眼。
路明非對她張開手臂：「過來我抱抱。」
零怔了一下，慢慢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路明非攬住她的肩讓她靠進自己懷裡，把腦袋抵在自己的胸口。
他能感覺到女孩身體的纖細和輕微的顫抖。
他什麼也沒再說，只是用手掌一下一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又過了一會兒懷裡傳來零悶悶的聲音，「還記得我告訴過你，我沉睡過一段時間麼？
」
「嗯。」路明非應道。
「那是個很黑暗很黑暗的世界。」零的聲音貼著衣料傳來，「只有鏡子，我只能看到自己。很孤獨，感覺不到時間，也感覺不到盡頭。快要絕望的時候你突然出現在那裡。就是現在的樣子，不是小孩，就是你現在的模樣。你待在我身邊跟我說話，不讓我徹底沉下去————你讓我覺得我還活著。你說不要忘記我啊我是路明非。這是你自己說的。」
路明非用下巴輕輕蹭了蹭零柔軟的發頂。
「對不起，對不起，零————我真的不記得。」
他不知道那是記憶的碎片，是時空錯亂的殘影，還是上面古怪的精神系言靈。
這時房間的門被推開一條縫，溜進來的是伊娃。
她看到沙發上依偎著的兩人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撇撇嘴發出哼哼的聲音。
她反手關上門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已經溫掉的熱茶在路明非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們。
路明非笑了笑：「我和零都猜你會過來。」
「那你們還膩歪在一起，」伊娃翻著白眼，「我好羨慕。」
零從路明非懷裡微微抬起頭，她說：「我們可以一起待在他身邊。」
伊娃愣了一下，湊近了些：「你哭啦？」
零立刻抬手擦了擦眼睛，把臉往路明非肩窩裡藏了藏：「沒。」
然後她的身體稍稍坐直了些，不再像剛才那樣完全親密地貼著。
路明非看向伊娃：「怎麼，想起什麼了麼。」
提到正事伊娃的表情也嚴肅起來。
她放下茶杯，臉色在爐火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
「是，」她的聲音低沉下去，「那條蛇，它曾在伊甸園的外面看守過我和我的哥哥。」
伊甸園是黑王尼德霍格為亞當和夏娃打造的囚籠，負責看守的是利維坦、貝希摩斯和席茲。
「能認出來是哪一位麼。」路明非問。
伊娃搖搖頭：「但我能確定它還沒有完全死去，初代種的生命形態非常特殊，必須將他們在現世的精神印記徹底抹殺才會回歸歸墟。現在它的肉體瀕臨崩潰精神也支離破碎，但有些碎片滲入了那些年輕客人的身體裡在蠢蠢欲動，我的出現讓那些精神力的碎片更加躁動了，時常能感覺到被注視著。」
「是惡意的麼？」路明非問。
「我不知道。」伊娃搖頭，「那些精神碎片太微弱，無法判斷意圖。我們怎麼辦？」
「布寧的老闆，我現在對他越來越感興趣了。能捕獲並囚禁一條如此狀態的初代種絕不是普通的軍火販子或者混血種勢力能做到的。而且，布寧有句話或許沒說錯，克里斯廷娜大概是這趟渾水裡唯一真正無辜的那一個人。」路明非說。
話題暫告一段落。
茶已經涼透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風似平小了些但寒意透過牆壁絲絲滲入。
零和伊娃都沒有離開的意思。
零重新安靜地靠在路明非身側，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睫毛偶爾會顫動一下。伊娃則蜷在對面的椅子裡，抱著膝蓋，看著爐火出神。
路明非也沒動。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突然被嫻熟地撥開了。
一個穿著厚厚防寒服、戴著毛絨帽子、臉上還蹭著點黑灰的腦袋小心翼翼探了進來。
那雙漂亮的藍眼睛先警惕地掃視了一圈，看到路明非三人後鬆了口氣，隨即又因為看到屋內的情形而瞪大，閃過一絲尷尬和驚訝。
是克里斯廷娜。
她像只貓一樣敏捷地閃身進來，反手輕輕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拍了拍胸口，長舒一口氣。
「老天，外面凍死了，而且這鬼地方像個迷宮————」她一邊嘟囔一邊摘下帽子，抖落頭髮上的雪粒。
然後她才完全看清屋內三雙眼睛都盯著她。
「呃————晚上好？」克里斯廷娜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衣領，試圖保持她作為聯邦安全局特工的最後一點威嚴，儘管她現在看起來更像是個逃難的小姑娘。
路明非嘆了口氣：「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你們都不來接我，親愛的中國先生，我總不能在火車上待到這裡的犯罪活動結束。」克里斯廷娜說，「我偷聽到守衛談話知道你們住這棟樓，等守衛放鬆警惕我就溜進來了。」
克里斯廷娜語氣裡帶著點小得意。
她說著目光飄向桌上冷掉的茶壺和空杯子，喉嚨動了動。
路明非看她那樣子又好氣又好笑。
他指了指桌子：「壺裡還有冷茶，櫥櫃裡或許有點餅乾，自己弄。吃完趕緊去瑞吉蕾芙那裡，她房間在走廊盡頭左手邊第二間。」
克里斯廷娜走到桌邊拿起茶壺搖了搖，果然還有一點。
她也顧不上冷，直接對壺嘴喝了兩口，翻找櫥櫃弄到瓶伏特加和餅乾。
然後上尉小姐拿著餅乾和酒走到壁爐邊的地毯上盤腿坐下，咔嚓咔嚓地啃起餅乾，偶
爾灌一小口酒，被辣得直皺眉卻又不肯停下。
「我不去。」她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她是個蠢女人，我要待在你身邊。」
路明非看這位理不直氣也壯的上尉小姐，一時無語。
克里斯廷娜很快啃完了餅乾，酒也喝下去小半瓶，臉上泛起紅暈。
酒意和暖意上來，她開始打哈欠，眼皮打架。
「我就在這裡休息一下，就一下————」她嘟囔著，身體慢慢歪倒，靠在溫暖的壁爐邊，扯過之前伊娃丟在沙發上的那條厚羊毛毯胡亂裹在自己身上。
沒過幾分鐘均勻輕淺的呼吸聲就響了起來。
她真的睡著了，眉頭還微微蹙著————正義的克里斯汀娜小姐姐真是一點不擔心路明非對自己圖謀不軌，看起來她也確實累壞了。
畢竟還只是個小姑娘啊，而且其實龍族血統非常微弱，要穿過那樣一片森林再避開守衛找到他們想來應該已經耗盡了全部的力量。
路明非、零和伊娃交換了一個眼神。
零輕輕從路明非身邊起身，走到壁爐旁將快要滑落的毯子給克里斯廷娜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動作很輕，沒有驚醒她。
伊娃也起身伸了個懶腰，優美的曲線在爐火光中展露無疑。
她走到路明非面前，彎下腰在他嘴角很快地親了一下。這時候皇女殿下還沒有來得及回頭。
「晚安，來自中國的路先生。」她眨眨眼，有點揶揄，「皇女殿下您也晚安，啊我猜兩位今天晚上一定沒辦法親熱了吧，除非你們打算把克里斯廷娜也叫上？」
零齜了齜牙，伊娃已經開門出去了。
零走回沙發邊看了看睡著的克里斯廷娜，又看向路明非。
「她留在這裡？」零問。
「算了，」路明非搖搖頭，「讓她睡吧。沒回去接她是我的問題。」
感覺這小妞真是心大啊，說信任路明非了就真是信任他了，也不怕被打包交到布寧手裡。
雖然布寧也不會拿她怎麼樣就是了。
零點點頭，她重新在路明非身邊坐下，肩膀相貼。
兩人一起看著爐火跳躍，聽著風雪聲、柴火噼啪聲和克里斯廷娜細微的鼾聲。
「我說，你覺不覺得我們像是正被命運指向旅途的終點。」零問。
路明非笑笑：「我不信宿命論。」
本來相信的，但既然這樣那樣的悲劇都可以被挽救，那為什麼不和那該死的所謂命運對抗？
這樣說未免太俗套了，換句話說，如果真有個女神躲在命運的帷幕後面，那路明非覺得自己該整個跳彈給她塞進去讓她好好爽一爽知道誰才是真正的爸爸。
路明非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拎一把銅壺，正在往桌上的白瓷杯里注水。
熱水沖開茶葉升起裊裊的白汽，帶一點澀香。
零坐在他對面，望著杯中舒捲的葉片沒有說話。
路明非將一杯茶推到她面前，零接過杯子，雙手捧著，指尖因為溫暖而微微泛紅。她垂著眼睫，長長的影子落在臉頰上。
「說吧，」路明非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靠在椅背上，「關於黑天鵝港————你以前從沒詳細說過。」
零沉默了一會兒，抬起眼睛看他。爐火在她眸子裡跳動，像是冰層下點燃的幽焰。
「赫爾佐格博士————」她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要被窗外的風聲淹沒，「他很擅長偽裝。至少在港口毀滅之前，大多數人，包括那些警衛和護士，都真心相信他是一位仁慈的、有遠見的學者。」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些久遠的細節。
「列寧號每年夏天會來，那是港口唯一解凍、能與外界聯繫的季節。船會帶來全年的補給，博士會給護士小姐們捎帶莫斯科最新款的絲襪和口紅，警衛們能分到上好的紅星伏特加成箱的香菸。那些被當作實驗體的孩子，他會帶來玩具漂亮的新衣服。他承諾說等港
口的研究結束會親自把所有人送到莫斯科去像普通孩子一樣上學生活。」
路明非大概能猜到。
赫爾佐格的人生也一直在從一而終地貫徹自己的習性，他熱衷於將恩惠分享給其他任何人，讓人對自己感恩戴德。
「霍爾金娜是其中最漂亮的一個女孩。所有人都喜歡她，活潑聰明會唱歌。護士們私下議論說她將來去了莫斯科大學一定會成為全校最受歡迎的女孩。」零說，「我一直不愛說話，他們就覺得我呆呆的，還有點愚蠢。我跟你說過的，路明非，我是個很會撒謊的人。我騙過了所有人，連赫爾佐格博士都相信我只是個有嚴重自閉症對外界幾平沒有反應的孩子。在那樣的地方像我這樣的缺陷品沒有威脅，也不適合進行那些需要互動和觀察的社會性實驗。所以很多原本可能落在我身上的項目都轉移到了其他孩子身上。」
她說得很平靜，仿佛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零低下頭，啜了一小口熱茶，繼續往下說。
「後來港口毀滅前的幾個月赫爾佐格博士接待了一個客人，我不知道是誰，那段時間戒備格外森嚴，然後黑蛇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再然後蘇維埃就解體了。國家再也拿不出錢來維持那個遠在北冰洋邊緣的港口，那個最後的聖誕節博士用掉了倉庫里幾平所有最好的補給辦了一場盛大的舞會。音樂燈光堆積如山的食物和酒，男孩和女孩們在舞池裡互相激吻，護士和警衛們眉目傳情————平時大家也很瘋狂，但那天晚上尤為如此。」
零的聲音飄忽而悠遠。
「後來我才知道博士在通風系統里加入了大量的致幻劑，等所有人都沉浸在虛幻的狂歡里時大火就燒起來了，從倉庫開始蔓延到宿舍、實驗室————一切都在火里，他要把所有的遺產所有的研究資料所有的樣品和知情人都燒成灰。」
「你怎麼逃走的。」路明非問。
「我帶著被提前注射了鎮靜劑的零號，由一條叫柳德米拉的雪橇犬頭領，和它的狗群一起從一條廢棄的排水管道逃出了港口。我們沒有逃出去多遠就被追擊的軍隊發現了。」零的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子彈打中了我。我以為我要死了，但零號醒了，他救了我。」
她抬起眼睛看向路明非，眸子裡是他無法完全讀懂的情緒。
「我一直覺得那個人就是你。」她說。
路明非搖搖頭。
「我沒有相關的記憶。」他說，「而且在黑天鵝港毀滅的那一年我才剛剛出生。不管零號是誰，他那個時候應該已經不小了吧？十歲？十五歲？或者更大。我有完整的出生記錄，整個卡塞爾學院的人都可以作證。我出生的時候執行部的獵殺者就端著槍炮守在外面，負責接生的是我爹。如果抱出來的是個人類嬰兒他們就歡呼：如果衝出來的是頭怪物他們就開火。直到現在學院檔案里大概還能找到當時的錄像。」
零捧著已經有些涼了的茶杯指節微微發白。
窗外的風卷著雪粒砸在玻璃上，密集的沙沙聲幾平連成一片，像是無數細小的爪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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撓刮。
過了很久路明非輕聲說：「過來。」
零抬起眼。
路明非對她張開手臂：「過來我抱抱。」
零怔了一下，慢慢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路明非攬住她的肩讓她靠進自己懷裡，把腦袋抵在自己的胸口。
他能感覺到女孩身體的纖細和輕微的顫抖。
他什麼也沒再說，只是用手掌一下一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又過了一會兒懷裡傳來零悶悶的聲音，「還記得我告訴過你，我沉睡過一段時間麼？
」
「嗯。」路明非應道。
「那是個很黑暗很黑暗的世界。」零的聲音貼著衣料傳來，「只有鏡子，我只能看到自己。很孤獨，感覺不到時間，也感覺不到盡頭。快要絕望的時候你突然出現在那裡。就是現在的樣子，不是小孩，就是你現在的模樣。你待在我身邊跟我說話，不讓我徹底沉下去————你讓我覺得我還活著。你說不要忘記我啊我是路明非。這是你自己說的。」
路明非用下巴輕輕蹭了蹭零柔軟的發頂。
「對不起，對不起，零————我真的不記得。」
他不知道那是記憶的碎片，是時空錯亂的殘影，還是上面古怪的精神系言靈。
這時房間的門被推開一條縫，溜進來的是伊娃。
她看到沙發上依偎著的兩人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撇撇嘴發出哼哼的聲音。
她反手關上門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已經溫掉的熱茶在路明非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們。
路明非笑了笑：「我和零都猜你會過來。」
「那你們還膩歪在一起，」伊娃翻著白眼，「我好羨慕。」
零從路明非懷裡微微抬起頭，她說：「我們可以一起待在他身邊。」
伊娃愣了一下，湊近了些：「你哭啦？」
零立刻抬手擦了擦眼睛，把臉往路明非肩窩裡藏了藏：「沒。」
然後她的身體稍稍坐直了些，不再像剛才那樣完全親密地貼著。
路明非看向伊娃：「怎麼，想起什麼了麼。」
提到正事伊娃的表情也嚴肅起來。
她放下茶杯，臉色在爐火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
「是，」她的聲音低沉下去，「那條蛇，它曾在伊甸園的外面看守過我和我的哥哥。」
伊甸園是黑王尼德霍格為亞當和夏娃打造的囚籠，負責看守的是利維坦、貝希摩斯和席茲。
「能認出來是哪一位麼。」路明非問。
伊娃搖搖頭：「但我能確定它還沒有完全死去，初代種的生命形態非常特殊，必須將他們在現世的精神印記徹底抹殺才會回歸歸墟。現在它的肉體瀕臨崩潰精神也支離破碎，但有些碎片滲入了那些年輕客人的身體裡在蠢蠢欲動，我的出現讓那些精神力的碎片更加躁動了，時常能感覺到被注視著。」
「是惡意的麼？」路明非問。
「我不知道。」伊娃搖頭，「那些精神碎片太微弱，無法判斷意圖。我們怎麼辦？」
「布寧的老闆，我現在對他越來越感興趣了。能捕獲並囚禁一條如此狀態的初代種絕不是普通的軍火販子或者混血種勢力能做到的。而且，布寧有句話或許沒說錯，克里斯廷娜大概是這趟渾水裡唯一真正無辜的那一個人。」路明非說。
話題暫告一段落。
茶已經涼透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風似平小了些但寒意透過牆壁絲絲滲入。
零和伊娃都沒有離開的意思。
零重新安靜地靠在路明非身側，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睫毛偶爾會顫動一下。伊娃則蜷在對面的椅子裡，抱著膝蓋，看著爐火出神。
路明非也沒動。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突然被嫻熟地撥開了。
一個穿著厚厚防寒服、戴著毛絨帽子、臉上還蹭著點黑灰的腦袋小心翼翼探了進來。
那雙漂亮的藍眼睛先警惕地掃視了一圈，看到路明非三人後鬆了口氣，隨即又因為看到屋內的情形而瞪大，閃過一絲尷尬和驚訝。
是克里斯廷娜。
她像只貓一樣敏捷地閃身進來，反手輕輕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拍了拍胸口，長舒一口氣。
「老天，外面凍死了，而且這鬼地方像個迷宮————」她一邊嘟囔一邊摘下帽子，抖落頭髮上的雪粒。
然後她才完全看清屋內三雙眼睛都盯著她。
「呃————晚上好？」克里斯廷娜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衣領，試圖保持她作為聯邦安全局特工的最後一點威嚴，儘管她現在看起來更像是個逃難的小姑娘。
路明非嘆了口氣：「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你們都不來接我，親愛的中國先生，我總不能在火車上待到這裡的犯罪活動結束。」克里斯廷娜說，「我偷聽到守衛談話知道你們住這棟樓，等守衛放鬆警惕我就溜進來了。」
克里斯廷娜語氣裡帶著點小得意。
她說著目光飄向桌上冷掉的茶壺和空杯子，喉嚨動了動。
路明非看她那樣子又好氣又好笑。
他指了指桌子：「壺裡還有冷茶，櫥櫃裡或許有點餅乾，自己弄。吃完趕緊去瑞吉蕾芙那裡，她房間在走廊盡頭左手邊第二間。」
克里斯廷娜走到桌邊拿起茶壺搖了搖，果然還有一點。
她也顧不上冷，直接對壺嘴喝了兩口，翻找櫥櫃弄到瓶伏特加和餅乾。
然後上尉小姐拿著餅乾和酒走到壁爐邊的地毯上盤腿坐下，咔嚓咔嚓地啃起餅乾，偶
爾灌一小口酒，被辣得直皺眉卻又不肯停下。
「我不去。」她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她是個蠢女人，我要待在你身邊。」
路明非看這位理不直氣也壯的上尉小姐，一時無語。
克里斯廷娜很快啃完了餅乾，酒也喝下去小半瓶，臉上泛起紅暈。
酒意和暖意上來，她開始打哈欠，眼皮打架。
「我就在這裡休息一下，就一下————」她嘟囔著，身體慢慢歪倒，靠在溫暖的壁爐邊，扯過之前伊娃丟在沙發上的那條厚羊毛毯胡亂裹在自己身上。
沒過幾分鐘均勻輕淺的呼吸聲就響了起來。
她真的睡著了，眉頭還微微蹙著————正義的克里斯汀娜小姐姐真是一點不擔心路明非對自己圖謀不軌，看起來她也確實累壞了。
畢竟還只是個小姑娘啊，而且其實龍族血統非常微弱，要穿過那樣一片森林再避開守衛找到他們想來應該已經耗盡了全部的力量。
路明非、零和伊娃交換了一個眼神。
零輕輕從路明非身邊起身，走到壁爐旁將快要滑落的毯子給克里斯廷娜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動作很輕，沒有驚醒她。
伊娃也起身伸了個懶腰，優美的曲線在爐火光中展露無疑。
她走到路明非面前，彎下腰在他嘴角很快地親了一下。這時候皇女殿下還沒有來得及回頭。
「晚安，來自中國的路先生。」她眨眨眼，有點揶揄，「皇女殿下您也晚安，啊我猜兩位今天晚上一定沒辦法親熱了吧，除非你們打算把克里斯廷娜也叫上？」
零齜了齜牙，伊娃已經開門出去了。
零走回沙發邊看了看睡著的克里斯廷娜，又看向路明非。
「她留在這裡？」零問。
「算了，」路明非搖搖頭，「讓她睡吧。沒回去接她是我的問題。」
感覺這小妞真是心大啊，說信任路明非了就真是信任他了，也不怕被打包交到布寧手裡。
雖然布寧也不會拿她怎麼樣就是了。
零點點頭，她重新在路明非身邊坐下，肩膀相貼。
兩人一起看著爐火跳躍，聽著風雪聲、柴火噼啪聲和克里斯廷娜細微的鼾聲。
「我說，你覺不覺得我們像是正被命運指向旅途的終點。」零問。
路明非笑笑：「我不信宿命論。」
本來相信的，但既然這樣那樣的悲劇都可以被挽救，那為什麼不和那該死的所謂命運對抗？
這樣說未免太俗套了，換句話說，如果真有個女神躲在命運的帷幕後面，那路明非覺得自己該整個跳彈給她塞進去讓她好好爽一爽知道誰才是真正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