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0.布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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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之後路明非一行人果真登上了前往西伯利亞的火車。

  他們原本的行程計劃是乘坐飛機從莫斯科直飛遠東,但瓦圖京大將提供的最新情報顯示亞歷山大.布寧恰好要率領他的團隊前往一座蘇維埃時期建立、後來被荒廢遺棄的遠東城市,去組織一場涉及多方勢力的大型交易。

  路明非對此頗感興趣,於是決定變更計劃與布寧同行,借這趟橫跨大陸的列車之旅近距離觀察這個神秘人物。

  更重要的是在瓦圖京大將提供的關於布寧的檔案中,諾諾運用她的側寫能力進行了深度分析。

  她十分篤定地告訴路明非布寧的公開履歷存在大量人工修飾的痕跡,某些關鍵時間點的經歷被精心抹除後又重新編造錄入。

  這需要極其強大的能量,不僅要有權限接入並修改國家層面的公民信息系統,還要能悄無聲息地處理掉那些曾經認識舊日布寧的知情人。

  這意味著布寧在俄羅斯的權力網絡中絕不僅僅只有瓦圖京大將這一位庇護者,其背後或許還站著其他身處克里姆林宮高位的大人物。

  羅曼諾夫家族的權勢在莫斯科經由零這些年的經營已然達到了自沙皇時代落幕後的又一個巔峰。

  有皇女殿下引領路明非他們幾乎不需要操心任何瑣碎手續。

  甚至沒有使用護照就在一路暢通無阻中抵達了車站。

  月台上早有站姿如標槍般挺直的軍人肅立等候,引領他們穿過普通旅客區域走向一個單獨的、略顯空曠的站台。

  那節屬於布寧的專列車廂就靜靜地停在側線的鐵軌上。

  從外部看它造型復古通體漆黑,車身上還能看到一些舊式鉚釘和略微斑駁的油漆痕跡,在莫斯科現代火車站的反襯下顯得有些落伍和平平無奇。然而當路明非踏進車廂內部時還是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了一下。

  腳下是織工繁複、色彩斑斕的波斯地毯,柔軟厚實得幾乎能淹沒腳踝。四壁與天花板鑲嵌著紋理優美的深色胡桃木,打磨得光可鑑人,映照出車廂頂部古典水晶吊燈的溫潤光澤。真皮沙發、桃花心木的茶几、銀質餐具……每一處細節都透著舊時代權貴階層的奢華。但最讓路明非挑眉的還是零看似隨意地用手指敲了敲那看起來是木質的車廂內壁,發出的卻是沉悶厚實的金屬迴響。

  「能擋住炮彈直射的防彈鋼板,」零說,「外層做了仿木紋處理。」

  「暴力美學。」路明非評價道。

  這確實符合瓦圖京大將對布寧食腐者的描述,一個熱衷於從蘇維埃解體的龐大軍工遺產廢墟中搜刮珍寶轉手賣給世界各地的戰爭販子,並因此積累起驚人財富和權力的傢伙。

  收藏這樣一節足以媲美當年領袖專列的車廂對布寧而言恐怕不僅是愛好,更是一種對那個已逝超級大國強權的迷戀與象徵。

  車身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伴隨著金屬掛鉤咬合的沉悶聲響。

  他們的這節豪華車廂被掛載到了一列藍白塗裝的常規客運列車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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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長而粗獷的汽笛聲劃破站台上空的喧囂,列車緩緩啟動,窗外的景物開始向後流淌。

  路明非抬手掀開那層用厚重墨綠色天鵝絨製成的窗紗。

  列車正從車站巨大的弧形頂棚陰影下駛出,午後的陽光霎時間潑灑進來。

  他看見後方漸遠的月台上人群或坐或立,拖著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送別的人們在揮手。

  一個有藍眼睛約莫四五歲的小男孩掙脫母親的手沿著站台邊緣追逐著加速的火車跑了幾步,發出快活的笑聲,隨後被母親笑著抱了回去。

  列車駛離車站區域速度逐漸提升,穿過莫斯科近郊略顯凌亂卻充滿生活氣息的街區。

  灰撲撲的矮樓排列在鐵道兩旁,陽台上晾曬著衣物,偶爾能看到老人坐在樓下的長椅上曬太陽。接著視野變得開闊,連綿的白樺林開始出現,筆直的銀色樹幹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林間空地上偶爾閃過小小的、有著彩色洋蔥頭頂的東正教教堂。

  更遠處是無垠微微起伏的東歐大平原,秋草已泛出淺黃,天空高遠湛藍,雲朵低垂。

  「西伯利亞大鐵路是世界上最長的鐵路,跑完一趟要七天七夜。」繪梨衣的聲音在身旁輕輕響起,像羽毛掃過耳畔。

  「嗯?」路明非轉過頭,略帶疑惑地看她。繪梨衣正靠在他身側的沙發里,酒紅色的長髮柔順地披散在肩頭。

  陽光透過車窗外飛掠而過的白樺樹葉變成細碎跳躍的光斑,頑皮地奔跑在光滑的胡桃木桌面上,又悄悄爬上繪梨衣的臉頰,在她精緻如瓷的肌膚上跳舞,將她長長的睫毛染成淡淡的金色。

  她仰著小臉,清澈的眼眸望著路明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

  「我沒有來過,但我看過紀錄片。說這條鐵路會途經貝加爾湖,」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些,「我想去看看。」

  路明非看點點頭:「好,到時候我們一起看。」

  「貝加爾湖最深的地方有一千六百米,」諾諾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

  路明非回頭看見她正跪在背後那張寬大的高背椅上,雙臂交疊搭著椅背下巴擱在手背上,酒紅色的眸子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嘴裡卻說著與寧靜風景截然不同的話題,「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學院最開始在俄羅斯設立分部的時候,曾考察過那座號稱地球最龐大淡水體的湖。在湖底找到過大約一千八百年前的龍墓,疑似次代種遺留。因為當時評估危險程度太高,加上技術條件有限,沒有深入考察。後來那墓穴隨著地質運動,消失在湖底的岩層裂隙中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車廂里的其他人,「話說回來這趟客運列車上應該只有我們這節車廂是屬於布寧的吧?但到現在都沒見到他本人。所以那傢伙會在下一個補給點上車?」

  零坐在路明非對面的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熱氣裊裊的紅茶,冰藍色的眸子平靜無波。「布寧不在莫斯科上車。要處理一批從烏拉爾地區運出的特殊貨物已經提前抵達了葉卡捷琳堡。他的核心團隊會在那裡與他會合,然後一起登上列車。」她抿了一口茶,繼續道,「克里姆林宮對這次的遠東廢城勘探與交易名義下的行動非常重視,並且承諾會盡全力提供支持。根據大將的安排,等列車完全進入西伯利亞地界後,全程會有兩列武裝火車在前後護送。此外沿途幾個軍區的快速反應部隊和空軍單位都會接到命令保持戰備狀態,隨時可以支援。」

  伊娃坐在零旁邊,正用一把小銀匙攪動著咖啡,聞言抬起頭,金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聽起來規格很高。不過我們的行動應該也全程都在諾瑪的監視之下吧?那是學院的天眼。雖然校長和龐貝現在看似都傾向於支持我們,但校董會裡不信任我們的大有人在。」

  諾諾嗤笑一聲,重新在椅子上坐好,修長的雙腿交疊起來。「俄羅斯的計算機技術發展和網絡監控體系建設相對而言是滯後的。他們沒有部署類似諾瑪這樣的超級人工智慧來全面掌控國土內的信息流。諾瑪在這裡的視線會受到基礎設施和權限的很大限制。只要我們小心些別用學院內部的加密頻道談論核心機密,她能得到的信息會很有限。」

  車廂里短暫地安靜了一下,只有車輪碾過鐵軌接縫處發出的規律哐當聲。

  幾個女孩之間有種微妙的平衡,她們彼此間或許並非親密無間,但因為路明非這個紐帶又形成奇特的默契。

  路明非覺得有點無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亮屏幕,手指在圖標上劃拉了幾下,點開了一個單機小遊戲,經典的連連看。

  五顏六色的方塊排列著,他漫不經心地開始消除。

  沒過多久他感覺到身邊的沙發微微下陷。

  零坐過來挨著他同樣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機屏幕朝路明非這邊微微傾了傾。

  路明非瞥了一眼,發現她竟然也打開了同一個遊戲,並且進入了區域網聯機模式邀請他對戰。

  路明非愣了一下,接受了邀請。

  列車不停地向東行駛,窗外的平原景色逐漸變得有些單調。

  天色由明轉暗又由暗轉明,期間列車在幾個大站停靠補給。

  在一次長時間的停車後他們的車廂被解掛,然後由調車機車牽引掛到了另一列看起來更新、塗裝也更低調的深綠色客運列車的尾部。

  這次掛接的列車乘客似乎更少氛圍也更安靜。

  重新啟動後大約過了半天,當列車正行駛在一片廣袤的、開始出現稀疏針葉林的原野上時,他們包廂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零放下手中的書,淡淡地說了一聲:「請進。」

  門被推開,一個男人走了進來。他的出現立刻讓車廂里閒聊的氛圍微微一凝。

  這就是布寧。

  資料上說他已經五十歲,但眼前這個男人看上去正值壯年,面部輪廓相對柔和,不像典型的斯拉夫人那樣稜角分明,反而更接近東亞人,尤其是中國人的長相。

  他的身材高大挺拔,肩寬背厚,包裹在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里的身軀,能看出經過長期鍛鍊的結實肌肉線條,行動間帶著獵豹般的矯健與克制。頭髮則是深褐色的,梳理得一絲不苟,眼角有些許細紋,但那雙棕色的眼睛卻明亮銳利,透著商人特有的精明與歲月沉澱下的沉穩。

  路明非和諾諾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確認。

  這個外表,與資料中與東亞人相似、韃靼人的描述完全吻合。

  路明非心念微動,血繫結羅的領域無聲無息地張開,像最精細的雷達般掃過布寧。

  反饋回來的信息很微弱,一絲屬於龍族血脈的獨特波動潛藏在這個男人的身體深處,濃度不高,與他旺盛的生命力緊密結合。

  布寧的目光掃過車廂內的眾人,在路明非臉上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一瞬。路明非敏銳地捕捉到那眼神中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倒像是敬畏。

  這感覺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隨即布寧臉上露出無可挑剔帶著適度熱情與恭敬的笑容。

  他轉向零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禮節,開口是流利而略帶低沉磁性的俄語:「尊敬的羅曼諾娃殿下,很榮幸您能乘坐我的列車。我一直期待著與您見面的這一天。」

  他的俄語帶著標準的莫斯科口音,但若仔細聽似乎又能品出一點極細微的屬於遠東地區的語調殘留。

  零依舊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模樣,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伸出手。

  布寧立刻上前一步虛虛地握了握她的指尖,態度恭敬而不過分諂媚。


  路明非心裡立刻撇了撇嘴。

  希爾伯特?叫得這麼親切?

  以他對昂熱的了解,那老傢伙跟布寧這種邊緣人物可不會熟絡到互相直呼其名的地步。

  這無非是布寧在套近乎,同時也是一種隱晦的試探和展示……你看,我跟你們卡塞爾學院的校長也是能說上話的。

  當然這也從側面說明布寧很清楚在這群人里路明非或許最危險的那一個。

  「布寧先生過獎了。」路明非不咸不淡地回應,同樣用的是漢語。

  布寧側身示意了一下身後。

  幾名穿著整潔制服、訓練有素的侍者在相鄰的包廂門口忙碌,似乎正在為他們整理出更寬敞的休息區域。

  「得知殿下與諸位朋友同行我特意讓人準備了更舒適的車廂供各位使用,希望不會打擾到諸位的雅興。」布寧的語氣誠懇,「現在不知殿下和您的朋友是否願意移步餐車?我的夥伴已經在那裡等候,希望能有幸與殿下和路先生,以及各位美麗的女士共進晚餐,也算是我略盡地主之誼。」

  他的邀請姿態放得很低。路明非看了零一眼,零點了下頭。

  「那就打擾布寧先生了。」路明非站起身,順手拉了一把身邊的繪梨衣。

  一行人跟著布寧走出這節奢華卻略顯封閉的車廂踏入了連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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