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9.妖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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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這些俄國人將自己比作盜火者未免有些太可笑了,身為位高權重的人你們既沒有將火種分享出去也沒有因為這件事情付出應有的代價,只是坐在宮殿裡簽署那麼幾分行文狗屁不通的政令。」在這樣一個曾掌握著數百萬甚至上千萬人生死的大人物面前路明非甚至沒有一點露怯。

  他是真的厭惡,厭惡有人以高高在上的目光去俯瞰這個世界,好像為了達成什麼目的死一百萬人或者一千萬人都沒關係,反正最後該得到的東西都會得到。

  他也真是說不出的厭惡那些執行或者支持進行人體實驗的傢伙,尤其在見到過赫爾佐格在日本全境的惡行之後這種心境簡直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我得承認是列寧和共產主義把斯拉夫這個民族帶到不屬於他的高度,我們高舉國際國產的旗幟向全世界輸送意識形態,用人類最崇高的理想與美國人抗衡,但最終貪婪還是從我的同胞們骨子裡被榨出來,在鐵幕降臨之後戰爭越來越頻繁的發生在國家的勢力映射的範圍,甚至曾同處一個戰壕的同志也都開始拔刀相向。」瓦圖京抽著煙,

  「事實就是如此,國家是自宗教開始衰敗之後人類建立的最大的暴力機關,而超級大國則是暴力機關中的暴力機關。暴力是令人著迷的東西,一旦你曾通過暴力實現某種目標你就會越來越依賴於它,我們和我們的領袖越來越痴迷於對我們想得到的東西訴諸武力,我們征服天空將加加林送上月球,也征服遠東將數十萬年輕人送到那片不毛之地,但還不夠,我們還沒有征服自己,在貪婪無以復加的時代普羅米修斯應運而生。盜火者不指我們,指的是那些為了這個骯髒目的獻出生命和人生的可憐人。」

  「爭論此毫無意義,黑天鵝港存在的意義是什麼。」零說。

  瓦圖京大將轉過視線看向她,眼神柔軟了一瞬,但隨即又變得嚴肅。

  「基因工程。」他說,「為了創造出能夠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超級戰士。最開始我們從各個加盟共和國中篩選我們認為基因優勢明顯的孩子,他們中的有些人爆發力驚人,有些人對疼痛的耐受力強,有些人則有不可思議的計算能力。比如你,我的皇女殿下。」

  他朝零微微頷首。

  「你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對機械裝置有著異於常人的天賦。檔案記錄顯示,在其他同齡人尚且還在學習如何說話的時候你已經在嘗試拆卸家裡的機械鬧鐘再重新組裝起來。你的父母為此既驚訝又擔憂。」瓦圖京頓了頓,「當然,這些基因上的優勢往往也伴隨著一些缺陷。抑鬱、自閉、社交障礙……我們當時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沒關係,只要能找到埋藏在人類基因中的寶藏,將那些優勢基因全部激活,最終的成品就會成為戰場的統治者。想像一下,一支由這樣的人組成的部隊,不知疲倦、不懼疼痛、反應速度是常人的數倍、能夠在極端環境下生存作戰……」

  「就像美國隊長。」路明非說。

  他當然知道為什麼那些所謂的優勢基因攜帶者會有這樣那樣的心理疾病。

  因為他們都是混血種,每一個混血種都是精神病人,血之哀時刻侵蝕著他們,最嚴重的那些最終會墮落進究極的黑暗變成失去人性的死侍。

  「或者燕雙鷹。」瓦圖京補充道,「就是你們中國人拍的那個電視劇里的角色,我賭你的槍里沒有子彈!bu!bubu!」

  他一邊從嘴裡發出子彈發射的擬聲,一邊做著持槍的手勢。

  路明非愣住,扭頭用中文對零低聲說:「我現在很懷疑你這個朋友有點老年痴呆了。」

  「他聽得懂中國話。」皇女殿下捧著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說。

  「靠。」路明非說。

  瓦圖京大將果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洪亮,震得書房窗玻璃都在輕微顫動。

  笑夠了他才重新坐正身體,表情又恢復了那種軍人的嚴肅。

  「抱歉,開個小玩笑。」他說,「但說真的,在那個年代,我們想像中的超級戰士就是那樣的,單槍匹馬就能改變戰局,一個人就是一支部隊。」

  路明非的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盯著瓦圖京的眼睛:8」「所以你們是怎麼做的?那些孩子送進黑天鵝港之後呢?」

  瓦圖京沉默了片刻。

  「赫爾佐格博士負責具體的實驗。」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根據後來解密的報告,他們反覆地製造胚胎又反覆地摧毀它們。生命在那個項目里就是消耗品,和子彈炮彈沒什麼區別,甚至更廉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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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拿起酒杯,將裡面剩餘的伏特加一飲而盡,仿佛需要酒精來支撐他說出接下來的話。

  「他們造出過各種類型的畸形兒。有些孩子生下來就有多餘的肢體,有些內臟長在體外,有些大腦發育不完全……絕大多數連兩歲都活不過。少數幾個看起來成功的產品也壽命短暫、情緒極度不穩定。赫爾佐格博士總是給當時的高層希望。每一代產品確實都有提升,這讓克里姆林宮總在渴望下一代產品就是完美的定型了。就像一個永遠差一點就能通關的遊戲,你投入越來越多卻永遠看不到終點……但超級戰士還沒有被投放到戰場上國家卻消亡了。蘇維埃聯盟解體,黑天鵝港失去資金來源,為了掩蓋證據他們用戰鬥機編隊把那地方炸成了碎片。」

  路明非從懷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放在書桌上,推了過去。

  瓦圖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文件袋,伸手打開。

  裡面是霍爾金娜囑託源稚生轉交給路明非的資料。

  那些手繪的地圖、潦草的字跡、對黑天鵝港內部結構的回憶片段,還有一張發黃的老照片,上面是港口的主建築,背景是茫茫雪原和灰暗的天空。

  老人一頁一頁地翻看著,動作很慢。

  良久,瓦圖京抬起頭。

  「你以前去過這裡麼?」路明非問,「對這裡是否還有印象?」

  瓦圖京大將緩緩向後靠進椅背,目光變得空茫,仿佛穿透了書房牆壁看到了遙遠北方那片永恆的冰雪荒原。

  「去過一次。」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在黑天鵝港建設之初我曾隨補給船到訪過一次。那是1972年,或者1973年?記不清了。航程很長,破冰船在冰原上開了整整兩個星期。當時負責建造那座港口的人其實不是蘇維埃的工程師,而是一個你們可能聽說過名字的人,拉斯普廷。」

  「」

  零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

  「格里高利.葉菲莫維奇.拉斯普廷。」路明非緩緩念出這個名字,「羅曼諾夫王朝末期的那個妖僧。」

  「對,就是他。」瓦圖京點頭,「但和民間傳說不同,那個人並沒有在1916年被尤蘇波夫親王毒殺然後槍擊再扔進涅瓦河裡。根據我後來看到的絕密檔案,拉斯普廷確實在那次刺殺中受了重傷,但他擁有某種不可思議的生命力。他活了下來,躲藏在西伯利亞的荒原中,直到蘇維埃政權建立。」

  老人又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拉斯普廷在沙皇時代就以神秘主義和所謂的預言能力聞名,但他真正吸引沙皇尼古拉二世和皇后亞歷山德拉的是他聲稱能治癒皇太子阿列克謝的血友病。事實上他確實做到了……蘇維埃上台後內務人民委員會抓住了他。他提出一個交易,用他的知識和能力為蘇維埃服務換取活命的機會。」

  「你們同意了?」路明非問。

  「當時的內務人民委員是貝利亞,一個比拉斯普廷更瘋狂的人。」瓦圖京的聲音裡帶著諷刺,「貝利亞本人就痴迷於各種超自然研究和人體實驗,拉斯普廷正是他需要的人才。於是妖僧被納入秘密警察體系,獲得了新的身份和資源,繼續他的研究。」

  他彈了彈菸灰。

  「上世紀五十年代末拉斯普廷向克里姆林宮提交了一份報告。他聲稱在西伯利亞北冰洋沿岸的某個地點找到了神與魔鬼的結合之物。他說如果要研究基因技術、探索人類進化的極限,那裡會是最理想的場所,而且足夠隱秘,遠離任何主要城市和航線。」

  路明非和零對視一眼。他們都想起了參考資料中提到的內容。

  黑天鵝港研究涉及龍族基因和混血種,加圖索家族將其視為進行禁忌實驗的完美基地。

  「所以你們就信了?」路明非說。

  「他給我們看了證據。」瓦圖京的聲音變得低沉,「在凍土之下他挖出了一具遺骸。那不是人類的遺骸也不是任何已知動物的骨骼,它有翼骨的痕跡,有類似爬行動物的長尾,頭骨的結構詭異得令人不安。而且那東西的骨骼是黑色的,像黑曜石一樣,在光線下會泛起金屬般的光澤。」

  龍類的骨骸。路明非立刻明白了。

  「拉斯普廷說那是天使的遺骸,是神遺落在人間的造物。」瓦圖京繼續說,「他說如果能解析這種生物的生命密碼人類就能進化到全新的層次。當時的高層,包括貝利亞和他那一派的人,被徹底說服了。黑天鵝港的建設計劃很快被批准,拉斯普廷被任命為項目的首席顧問,負責選址和初期的建設工作。」

  老人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更多細節。

  「我對那裡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港口入口處那座巨大的列寧雕塑。」他說,「雕塑的手臂抬起手指指向北冰洋的方向。除此之外就只有冰原、白色的建築、永遠灰暗的天空,還有刺骨的寒冷。我在那裡只待了三天就隨船離開了,後來再也沒有回去過。具體的研究內容、實驗細節我並不清楚。那不是我的管轄範圍,我只負責協調軍方的物資運輸和安全保障。」

  路明非的手指在書桌邊緣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叩擊聲。

  「你們曾往那裡面送進去過中國人麼?」他問,「一個男孩。」

  問出這個問題時路明非的腦子裡忽然響起低低的笑聲。

  那笑聲虛幻縹緲像是從記憶深處浮上來,又像是直接響在耳畔。

  他想起路鳴澤,那個永遠穿著黑色西裝、笑容狡黠的小魔鬼。

  瓦圖京大將皺起眉頭,陷入長時間的冥思苦想。

  他閉上眼睛,手指敲打著自己的太陽穴,仿佛在翻閱腦海深處那些塵封已久的檔案。

  最後他搖了搖頭。

  「我不記得有中國孩子被送進去。」他說,「黑天鵝港接收的樣品主要來自各加盟共和國,俄羅斯、烏克蘭、白俄羅斯,也有少數來自波羅的海三國。亞洲面孔非常少,但不是完全沒有。我記得有一批來自中亞的孩子,哈薩克斯坦或者吉爾吉斯斯坦,但那是蒙古人種的特徵,不一定是中國人。」

  零在這時開口,聲音冰冷如刃:「你真的不記得了麼?」

  瓦圖京看向她。

  「一個被鎖起來關在黑天鵝港最深處的男孩。」零一字一頓地說,「他的代號是零號。當年那座港口被摧毀的時候他和我一起逃離。我們甚至曾一起出現在莫斯科,在紅場,在克里姆林宮牆下,在那些你帶我去的官方場合里。」

  皇女殿下的目光銳利得幾乎要在老人身上戳出洞來。

  瓦圖京大將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困惑的表情。

  那不是偽裝,路明非能看出來。老人的眉頭緊鎖,眼神里滿是努力回憶卻一無所獲的茫然。

  「我真的不記得。」他的聲音帶著無奈,「皇女殿下,黑天鵝港只是我負責的眾多項目中不那麼起眼的一個。雖然保密級別很高,但並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我親自過問。哪一天有什麼人送了誰到那裡面去,具體有哪些樣品,他們的代號是什麼……這些細節我其實並不清楚。我簽署的文件是批次性的,『批准轉運哪一批實驗材料至北極特別研究站』,僅此而已。那些文件不會列出具體的名字,只有編號。」

  書房裡陷入沉默。

  窗外傳來風掠過松林的濤聲,遙遠而模糊。

  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黃銅檯燈的光暈在三人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

  良久瓦圖京大將站起身,走到書櫃前打開一個暗格,從裡面取出一份文件和一枚金屬徽章。

  他將東西放在路明非面前的桌上。

  「這是軍事禁區的特別通行證。」他說,「憑這個你們可以進入西伯利亞大部分限制區域,包括黑天鵝港舊址所在的坐標。雖然那裡已經被炸毀,但也許還能找到點什麼。」

  零看都沒看那文件一眼,只是擺了擺手。

  「不需要。」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毫無波瀾的平靜,「接下來的行動已經得到克里姆林宮的直接支持。北方艦隊會派出破冰船和護衛艦,陸軍會在勘察加半島建立前進基地,空軍則提供偵察和護航。這次行動會有軍隊在西伯利亞為我們開路。」

  瓦圖京大將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複雜的笑容。

  「看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他說,「羅曼諾夫家族確實已經重新掌握了足夠的力量。但我還是要說,雖然我不知道那裡到底最終隱藏著什麼,也不知道有誰從那裡得到過什麼,但我想那一定是能夠開啟地獄之門的鑰匙。你們要小心。」

  路明非從口袋裡取出那支一直開啟的錄音筆按下停止鍵。

  他將錄音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重新組織語言,問道:「我倒是很好奇那個拉斯普廷。他怎麼找到那東西的,有說過麼。」

  「沒有,但在赫爾佐格接手那裡之前妖僧就真的已經做出了一些成果……他真的製造了天使。」老人的聲音低沉得像是耳語。


  「或者說龍還要更合適一點。」瓦圖京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路明非臉上。

  書房裡的溫度仿佛驟然下降了幾度。

  「活的?」路明非問。

  「那是在莫斯科郊外的一處秘密設施里。」瓦圖京緩緩說,「貝利亞帶我們幾個高級將領去的,說是展示未來戰爭的潛力。我們進入一個地下實驗室穿過三道厚重的氣密門,然後看到了它。」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即便時隔數十年,那段記憶依然鮮明得令人窒息。

  「那是一個巨大的玻璃容器,裡面注滿了淡綠色的營養液。容器中央懸浮著一具生物。它有類似人類的上半身,但下半身是蛇的長尾,覆蓋著青黑色的鱗片。背後有一對萎縮的、膜狀的翅膀,摺疊在身後。它的眼睛是閉著的,但我們都看到了,金色的,透過眼皮都能看到的金色微光。」

  路明非的心臟猛地一跳。

  聽起來根本就是死侍。

  「拉斯普廷告訴所有人說這就是神與人類基因結合之後創造出的既擁有超人能力又保持理智的超級戰士,只不過還存在一點點小小的缺陷。」瓦圖京的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我們當時都信了。因為那東西就在我們眼前,它呼吸,它的心臟在跳動,儀器顯示著它的生命體徵。那不是什麼神話傳說,是活生生的超出我們認知範圍的生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我們投入了海量資源,送去了最好的科學家,送去了無數基因優勢明顯的孩子,送去了從世界各地搜集來的樣本。我們以為自己在進行一項偉大的事業,一項將人類推向新紀元的工程。」

  老人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喃喃自語。

  「但到最後我們創造出來的不是天使而是魔鬼。不是超級戰士而是一個又一個悲劇。我們的國家也像一座地基腐朽的大廈轟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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